當日夜裏剛用過晚膳,乾清宮就來人了。
今晚聖上要歇在翊坤宮。
口谕一出,翊坤宮上下就忙活開了。個個都忙地腳不沾地。
鄭夢境是看似不忙卻最忙的那個。焚香沐浴更衣梳妝,樣樣都不能落下。好幾次都已經梳好了頭,吳贊女左右看看,覺得不滿意,又給拆了重梳。
等終于拾掇停當,吳贊女舒了口氣。輕松了之後才反應過來,今天她可把淑嫔娘娘給折騰慘了。剛想跪下請罪,就見鄭夢境一臉平心靜氣的樣子,心道還好。
鄭夢境此時根本顧不上旁的,腦子裏整個兒地都在晃悠一句話。
朱翊鈞,她的三郎今晚要來了。
可是自己根本還沒有做好任!何!準!備!
鄭夢境捏着的手心裏全是汗,在心裏瘋狂地重複着不要緊張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她前世侍寝過無數次,駕輕就熟的事情,根本用不着怕。
不,問題根本不在這裏!
鄭夢境現在根本理不清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來面對朱翊鈞。她懷念朱翊鈞,那個把自己寵上天,甚至在駕崩前也想盡辦法希望讓自己以後的日子順遂的男人,是真的将她放在心上。爲了能償她夙願,與朝臣相争二十餘年,隻爲能叫他們二人的愛子繼承大統,連駕崩前都要叮囑泰昌帝将自己封爲皇後。
對于這樣的男人,鄭夢境怎能不傾慕呢。樁樁件件都爲着她想,縱然無一事有成,心意卻實實在在地擺在那兒。
可如今再相見,非他們垂垂老矣之時,兩人可以挨着頭有說不盡的話。年輕時候的朱翊鈞在鄭夢境的回憶中,是一個雖然手握大權卻貪玩愛享樂的男子,而且極精明。
換言之,鄭夢境可以毫不在意地與朱翊鈞在病痛纏身,五十知天命的年紀侃家常。卻隻能在幾十年後弱冠之齡意氣風發的朱翊鈞面前手足無措。
萬一……自己失态,被懷疑了怎麽辦?
鄭夢境艱難地咽着口水,雙手捏成拳又松開,腿上那塊料子都給捏得皺皺的,還略有些潮。
劉帶金剛出去倒了水,端着盆進來就看見鄭夢境一副呆呆的樣子,身上的衣服被捏得皺巴巴的。她趕緊把盆一放,将鄭夢境拉起來,上下一打量,差點沒厥過去。“我的娘娘喲,也不是第一回了,怎麽就慌成這樣?昨兒夜裏陛下不也宿在咱們翊坤宮的嗎?”說着就趕緊招呼小宮女過來給鄭夢境重新換衣服。
吳贊女在一旁蹙眉抱怨:“我方想好的發式,這回換了衣裳又得換了。”
劉帶金橫了她一眼,沒說話。
鄭夢境像個木傀儡般任由她們擺弄,其實急得快哭了。昨夜的她可不是今夜的她,于她而言,這可是頭一回,可不得緊張嗎?
劉帶金小心翼翼地把打扮好的鄭夢境攙到床上,讓她挨着邊兒坐下,千叮咛萬囑咐,“我的好娘娘,這回可别出什麽岔子了啊?陛下可快到了。”
快到了?!
鄭夢境剛緩和些,又開始緊張了。
萬一今晚自己一時不察觸怒龍顔可怎生是好?
劉帶金深深地歎了口氣,問道:“娘娘到底在怕什麽?”
鄭夢境眼淚都快出來了,自己怕什麽也沒法兒同劉帶金說啊。
劉帶金又問:“娘娘且想想,自己最怕的是什麽。”
鄭夢境順着劉帶金的話去想,她的腦海中浮現的是朱翊鈞安靜地躺在龍榻之上再無聲息,是愛子福王殉城後傳來的書信,是親見壽甯街前橫死的模樣。
不過一息的功夫,鄭夢境平靜了下來,不再慌張。
沒有什麽能比得上前世所經曆的這些生離死别。
就在鄭夢境愣神的這會兒功夫,朱翊鈞已經到了翊坤宮。他近來心情很不好,張居正病危,太醫直言隻有這幾日的功夫了。
對這位先皇細心爲自己挑選的先生,朱翊鈞不是沒抱怨,可相處十幾年後,突然得知對方即将撒手人寰,心裏就跟被什麽堵着一樣。
乾清宮裏堆積如山的奏折也無心去看,朱翊鈞此刻隻想找一個能讓自己情緒平靜下來的地方。
在馮保問今夜歇在哪兒的時候,朱翊鈞脫口而出的翊坤宮,讓自己會心一笑。的确,隻有在鄭淑嫔的身邊,自己是最放松和開心的。
早守在宮門口的小太監正要往裏頭傳,就被朱翊鈞喝止了。“淑嫔在做什麽?”
小太監看了眼朱翊鈞身後兩鬓斑白,目露精光的馮保,縮了縮脖子,搖頭道:“奴才一直守在這兒,并未進裏頭去。”
朱翊鈞微微一笑,玩心大起,“誰都不許往裏頭通報,朕自己進去瞧瞧。”
聖上金口一開,莫敢不從。朱翊鈞就這麽一路悄沒聲息地往裏走,沿途的宮人們正欲行禮的,都被馮保冷眼制止了。
在床邊坐着的鄭夢境一直沉浸在前世的那些離别悲意之中,等視線所及之處有龍袍的邊兒才發現朱翊鈞已站在了自己的跟前。她慌忙擡起頭,兩行淚毫無預兆地順着臉頰滑落。
朱翊鈞是個惜花人,鄭夢境又是他如今心尖子上的那一個,哪裏能能看她哭了。
“這是怎麽了?誰給你氣受了?”朱翊鈞坐在鄭夢境的身邊,将人攔在懷裏,沒等鄭夢境說話,自己就先把宮裏能數得上的挨個兒想了遍。不會是仁聖太後,陳太後素來吃齋念佛不理事。亦不會是自己的生母,她如今全副心思都放在已懷了孕的王宮嫱的身上。
莫非……是皇後?
朱翊鈞的眉頭皺了起來。今日午後皇後就打坤甯宮過去見他,并将兩封書信并一個犯了事的小太監推出來,言明是翊坤宮送來的。朱翊鈞隻草草看了信,并沒有想太多就交給了馮大伴去處置。
難道皇後因翊坤宮與鳳陽圈禁的前遼王府有所牽扯而責怪于淑嫔?
朱翊鈞對王喜姐并不怎麽喜歡,隻因少年夫妻,又是元後,便一直敬着她。可王喜姐多番打死宮人之行,頗讓朱翊鈞不滿,可在這宮裏并非什麽大事,至多是不慈罷了。若真是王喜姐給鄭夢境委屈受,朱翊鈞可是忍不了的。
“奴家有陛下看顧,哪裏就有人會給奴家氣受了。”鄭夢境緩緩握緊了朱翊鈞寬厚的手,溫暖的感覺從手直達心口。這暖流叫鄭夢境先前的那些紛亂思緒一掃而空,自嘲是庸人自擾。想的再多,也不如這真實的溫暖來得叫人安心。
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也是暌違十幾年後第一次再見朱翊鈞。眼前的朱翊鈞與鄭夢境印象中的朱翊鈞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讓鄭夢境心裏生出感慨來。無論重生前後,三郎是最舍不得自己受委屈的。
朱翊鈞卻不信這話,“可是皇後因那太監和書信的事數落你了?她素日就不慈不和,朕早就……”
鄭夢境用手輕輕掩了朱翊鈞的嘴,一雙翦水瞳波光婉轉,“哪裏就能怪得了娘娘?是奴家的不是。”
朱翊鈞挑眉,握着鄭夢境的手加重了些力道,似乎想給她一些勇氣,讓她能夠說出來。
“奴家是想起了張先生。”鄭夢境眨了下眼,眼睫上沾着的細小淚珠被眨地四散開,她壓低了聲音,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更柔婉些,“聽聞張先生病得很厲害,不知如今可好?”
一提起張居正,朱翊鈞就再沒了調笑的心思。他沉沉道:“先生的病……卻是很不好。”說着,想起往日張居正與自己的相處,帶上了哭音,“不管朕換多少個太醫,都無濟于事。許……就這幾日了。”
朱翊鈞擡起頭,吸了一口氣,想把眼眶中的濕意給憋回去,“朕……今日朝會後去了張府,先生不顧病體仍在處理政事。我大明有先生這樣的人,幸也!”
鄭夢境握緊朱翊鈞的手,朝他點點頭。
朱翊鈞抽出手,輕輕在鄭夢境的發上撫過,不無傷感地道:“朕,答應了先生。先生功大,朕……無以爲酬,隻、隻看顧先生子孫罷了。”
想起張居正聽了此話之後的老淚縱橫,再也壓抑不住情緒的朱翊鈞轉身抱着鄭夢境大哭。
馮保朝宮人們使了個眼色,領着衆人魚貫而出,并将殿門關了起來。
“小夢,朕好怕。父皇英年早逝,如今又輪到先生。看着一個個對朕好的人這般早地就離開朕……小夢,你會不會也先朕而去?”
鄭夢境的心被揪地生疼,她反手将朱翊鈞抱在懷裏,一下下輕輕摸着他的背,安慰道:“哪會呢,陛下難道不要同奴家一起生同寝,死同穴嗎?先生工于謀國,鞠躬盡瘁,也算是……死得其所。”
朱翊鈞的聲音悶悶的,“倘或不是爲國憂心,先生哪裏就會罔顧病疾,勞心焦慮至斯。是朕……無用,累先生這樣的年紀便要早早去了。”
“陛下說哪兒的話。”鄭夢境想起死後所見的大明國破,也起了悲意,她将眼角的淚偷偷擦在龍袍上,“奴家以爲陛下做的很好。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陛下要做的是明君,而非聖人,哪裏就不會有錯呢。”
這話還是沒能讓朱翊鈞高興起來,他抱着鄭夢境不肯撒手,許也是不想令鄭夢境看見自己的哭臉,聲音裏透着孩子般的委屈,“朕兒時頑皮,慈聖太後便常訓我,還說過要讓潞王取而代之。”朱翊鈞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狠厲,“朕就那樣……不如潞王?!”
鄭夢境沒有答話,她垂下眼,隻一遍遍輕輕拍着朱翊鈞的背,讓他慢慢被安撫下來。
當年李太後說的這句話,永遠都是朱翊鈞心中的那根刺。無論他用至孝來掩飾多少次,都無法抹去。
“幸而彼時先生在。”朱翊鈞有些後怕,他不知道如果當時沒有張居正,自己的帝位是不是就真的會被皇帝所替代。
鄭夢境輕輕拍着朱翊鈞,應和道:“是啊,幸好有先生。”
興許爲他人做嫁衣也不是壞事,張居正對三郎有恩,自己既知日後張家之苦,理當替三郎報恩才是。
就算是報答這麽多年來朱翊鈞對自己的眷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