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攤開朱常溆的小手,在他的手心寫了個一個“稅”字。
“溆兒可認識這個字?”
朱常溆頭剛往下點了一半,瞬間覺得不對勁,趕緊搖搖頭,小聲道:“蒙學課本裏沒有這個字,孩兒不認得。”
朱翊鈞笑着揉揉他的腦袋,“這是個稅字。《說文》中提到:稅,租也。《急就篇》中有注:斂财曰賦,斂谷曰稅,田稅曰租。稅這個字呢,左邊是個禾苗的禾,右邊是一個兌現兌。”他又在兒子的掌心中慢慢地寫了一遍稅字,“現在可認得了?”
朱常溆點點頭,在自己的掌心重新寫了一遍,“父皇,我可寫對了?”
朱翊鈞目露喜悅之意,“沒錯。”又繼續爲兒子分解,“稅既由禾,便是以田租爲重。百姓耕種一年,繳納一定的麥米,或将麥米折銀,上交到官府。這交的便是田租。”
“大明朝除了田租外,還有各式的稅課,如鹽課、茶稅、酒稅、礦稅、商稅等等。”朱翊鈞摸了摸求知若渴的朱常溆,“再往下分的,可就細緻多了,待你長大了,父皇再說與你聽。”
“溆兒當知,爾吃穿用度皆爲百姓辛苦繳納的稅賦而來,日後可萬萬莫要浪費,務必要節儉。”
朱常溆纏着父親不讓他睡,“那國庫和私帑,又是怎麽回事?”
“這個啊,每年稅賦繳納每地會因情況不一。譬如某地今年遭災,那田租便收不上來,父皇呢,就會下旨免租。這樣一來,此地的稅賦就會比往年少。稅賦從地方運至朝廷,這便是進了國庫,受軍隊開支,官員薪俸,赈災修路之用。若今年的稅賦好一些,歲租之外有多的,那多的這一份就會放進私帑。”
鄭夢境在一旁“吃吃”地笑,“私帑就是你父皇自己的小金庫,舉凡宮室修繕,建造别苑等等,都都是要從私帑中撥出來的。”
朱翊鈞揉了兩把她的頭發,惹來一句嬌嗔,“頭發都叫陛下弄亂了。”趁着鄭夢境理順青絲,他對朱常溆正色道,“溆兒要記得,天子斷不能将國庫作私帑用。國庫之中的銀錢麥米,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朱常溆點點頭,又問道:“那賦稅是如何定的呢?”他掰着手指算數,“若一戶人家有田五畝,當繳納多少田租?又有商稅鹽稅,如何取的稅?”
朱翊鈞略有詫異地看着懷裏的兒子許久,神色漸漸嚴肅起來。與此同時,心裏又深覺遺憾,他輕輕摸着朱常溆的發。
爲何……不是嫡子。
朱常溆明年才到蒙學授課的年紀,他是怎麽會想到稅務上去的呢?
朱翊鈞的目光漸漸轉向了理順了發絲依偎在自己肩頭的鄭夢境。
莫非是小夢有意教導的?也不太可能,小夢平日從來不與自己讨論這些。
大概,真的就是天縱英才了吧。隻可惜空有這份才氣,卻沒這個命。
朱翊鈞心中漸生悔意。自己雖然想要一個嫡子,但肩負着整個大明,若皇子中有更合适的,自然應挑選一個更合适的繼承人。
難道……真的要立賢?
朱翊鈞心中苦笑地搖搖頭。百官是不會點頭的,自己在慈甯宮的母親也不會。
朱常溆拉了拉父親的衣角,輕喚了一聲,“父皇?”
朱翊鈞回過神來,“哦?你說的是抽稅。幾年前文忠公推行了條鞭法,現在稅法已由原本的一年兩稅,改爲一年一稅。大緻……是田租三十稅一,商稅五十稅一。旁的等你再大了去問問先生就知道了。”
朱常溆點點頭,卻又一次提出了困惑,“爲何田租要比商稅高那麽多?”
“這是□□定下的規矩。”朱翊鈞把兒子從自己身上抱到一邊,讓他睡在中間,“好了,今日已是晚了,早些睡。你若想知道更多的東西,待轉過年,父皇親自給你挑幾個好的先生,到時候你就跟着先生們學。你的先生們都是大明朝的肱骨,你屆時可莫要怠慢了先生。”
朱常溆乖乖點頭,“父皇放心,孩兒會的。”
鄭夢境替他們兩父子将被子蓋好,斜睨着朱常溆,冷冷一笑,“他倒是敢怠慢試試。”
朱常溆覺得一陣莫名的冷氣從脊椎開始冒上來,一路到了頭頂。他往朱翊鈞懷裏縮了縮,有些驚恐地望着母妃。
要要要、要做什麽?!
朱翊鈞快速地眨了幾下眼,鄭夢境的氣場太大,連他都有些吃不住,說話也開始有些結巴。“小、小夢,你打算做什麽?”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還不忘把朱常溆往自己懷裏帶一帶,很有一副護着小雞崽的母雞模樣。
鄭夢境不理他們父子,扭進溫暖的被窩中,舒服地喟歎一聲。
早從今年年初的時候,鄭夢境就着手準備了。兒子要蒙學,這是大事。鄭夢境一點都不想把兒子給教廢了。朱常溆日後是個藩王,會有偌大的田莊宅鋪,更會有數不清的人想和他攀關系。
一着不慎,成了小人的棋子,被言官集體上疏彈劾,朱翊鈞就是再寵他,自己就是再疼他,照樣擋不住輿情,把朱常溆給貶爲庶人。過慣了富貴日子的朱常溆哪裏吃得了這苦頭,不用多久怕就得一命嗚呼了。
從小就得狠狠抓起!
“奴家上月讓銀作局替我做了一百根戒尺,明日就可送來了。”鄭夢境轉過臉去,似笑非笑的臉在父子二人的眼中猶如鬼魅一般,兩人齊齊咽下一口口水,“木料是奴家親自挑的,不拘名貴,什麽硬用什麽。等明年溆兒開蒙,奴家就帶着戒尺領他去見先生。”
“戒尺交給先生,若有錯處,直管下手打。打斷了不妨事,還有九十九根呢。若先生心疼,下不去手,由奴家親自來。”朝神情緊張的朱常溆看一眼,“打左手,不打右手。右手還得用來罰抄寫字兒呢。”
朱翊鈞緊緊抱着兒子,兩個人一起發抖。“不、不如明日起,溆兒随朕去乾清宮歇息吧?”
小夢太可怕,就是自己當年都沒這麽慘的。
李太後當年教育沖齡登基的朱翊鈞上課,隻會起得比他更早,帶着馮保大清早地過來把人從被窩裏硬生生拎起來,親自揪着還在打哈欠的朱翊鈞去聽張居正上課。
但可從來沒打過朱翊鈞。
要不是朱常溆是朱翊鈞親眼見着從鄭夢境肚子裏爬出來的,他甚至懷疑這個兒子是鄭夢境從宮外掉包進來的。
根本不像是親生的好不好!
你也下得去那個手?!想想也就罷了,竟然還真叫人去做了?!
鄭夢境冷冷地朝父子倆瞥去一眼,無比溫柔地輕飄飄一句,“帶去試試?”說罷,轉過身拉好被子閉眼睡覺。
緊緊抱住對方的兩父子打了個冷戰。
兩人對視一眼,朱翊鈞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對兒子叮囑:“若日後母妃要打你,你就往父皇那兒跑,聽到沒?父皇護着你。”
朱常溆深深陷入對自己未來生活的擔憂之中,“要是……父皇不在宮裏呢?”
朱翊鈞愣了一下。的确,自己的确有時會因操辦祭祀、秋狝等事不在宮裏。
“那你就往仁壽宮跑,找仁聖太後娘娘護着你。”
父子倆正商量對策呢,冷不防鄭夢境又飄過來一句,“就他那小短腿?還跑?奴家一把就拎住了。”
朱常溆聽了這話差點沒嘔出一口血來。
有你這麽當娘的嗎?!
“溆兒不怕。”朱翊鈞更小的聲音吩咐,“明日父皇就叫張大伴給你挑幾個身強力壯跑得快的内監,到時候讓他們抱着你一路逃就是了。”
這才是親爹啊!
朱常溆握緊小拳頭,鄭重地點點頭。幾闆子下去手還不得腫得老高,十指連心,他可半點兒都不想受疼。
朱翊鈞果然言出必行,第二天張宏親自領着幾個膀大腰粗,看起來就手腳有勁的内監過來,說是朱翊鈞指明了要給朱常溆的。
鄭夢境心裏一陣好笑。照單全收下後,全都劃拉給了朱常溆。“這是你父皇說好要給你的宮人。”
朱常溆有些受寵若驚,“孩兒這就去乾清宮謝賞。”
鄭夢境點了點他的額頭,“謝什麽賞。你平日裏乖乖聽先生們的話,好好做功課,母妃平白無故地打你做什麽。”
朱常溆卡殼了。昨日隻顧着想怎麽不挨打,完全沒想到挨打的前提是什麽。
銀作局這時候來了兩個太監,擡着個箱子過來。“娘娘,上旬讓做的戒尺都已經做好了。”說着就打開了箱子,裏面全是一根根未上清漆的原木色戒尺。每一個戒尺有一個小臂那麽長,兩指闊,五個銅錢那般厚。
鄭夢境滿意地點點頭,随便從箱子裏抽出一根來,輕輕一揮便呼呼作響。
打在手上一定很疼!
剛以爲鄭夢境不過信口說說,自己可以逃過一劫的朱常洵徹底歇菜了。他仰起臉,可憐巴巴地望着鄭夢境,希望母妃可以趕緊把這一箱子的東西都哪裏來回哪裏去。
鄭夢境把戒尺丢進箱子,彎下腰捏了捏他的小臉,“别作這種可憐樣兒,當母妃不知道你心裏那些小心思。母妃是爲着你好,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朱常溆面無表情地盯着往庫房搬去的那箱子戒尺。不用長大,現在他就知道這玩意兒打在手心得去了自己半條命。
今日朝會,照舊是在吵吵尼堪外蘭那事兒。已經數月過去了,到現在朝上都沒拿出個章程來。
努|爾哈赤爲了逼大明及早做出決斷,不僅将大軍又靠近了大明北境幾裏,甚至将鵝爾渾城俘虜的十九名漢人全都殺得一幹二淨。穆爾哈齊原想鑄成了京觀,不過遭到了努|爾哈赤的反對。
現在他們還沒有實力與大明朝對抗。或者更确切地說,是還不足以和李成梁對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十九個漢人的首級丢出大營,讓撫順的官兵看得見就好了。
另有六名受了箭傷的漢人,也皆沒能逃過一死。
努|爾哈赤再次修書,讓人送去撫順。這封信即刻就被快馬加鞭送到了京城。
事态已容不得繼續拖延下去,必須做出決斷。
申時行昨夜就已得了消息,當下就做出了判斷。必須得将尼堪外蘭給放了。今日朝會上,他就想尋個時機,讓朱翊鈞拍闆放人。隻是一直沒能插上嘴,言官們都還在來回打機鋒,從尼堪外蘭、女真蒙古之事,變成了各自的攻讦。
武清伯賊眉鼠眼地來回觑着四周,見沒人關注自己,趕緊用牙闆遮着,用袖子草草擦了額上的汗。雖然心裏對鄭承恩的話并不盡信,但有六千兩銀子的誘惑,他還是動了心。
況且若此舉成功,武清伯府不僅能和李太後重修舊好,還能提高在朱翊鈞心目中的地位。一石三鳥,何樂不爲。
和申時行一樣,武清伯也在等待一個機會。甚至比申時行更加急切。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朱翊鈞對朝會上的黨争已經顯出了不耐,卻無可奈何。嘉靖帝年間,因嘉靖帝的“無爲而治”使得大權旁落,内閣的權利空前之大簡直難以想象,甚至違背了祖訓,将吏部的铨權緊握在手中。而這,本是規定内閣大學士完全不能沾染的。
“行了。”朱翊鈞疲憊地道,“若是還決議不定,就散了吧。”
天子的話打斷了攻讦,朝上一時靜了下來。
武清伯抓住機會,趕在所有朝臣前走了出來。“陛下!臣、臣有一奏。”
申時行裝作不經意地收回邁出去的半步,好整以暇地淡淡朝武清伯瞥了一眼。這個平日裏都不上朝的武清伯怎麽今日這麽勤快,大清早地趕着來朝會不提,竟還要上奏?
他的嘴角不經意地流露出極輕極淡的嘲諷之意。該不會是想報上次被人彈劾之仇吧。可惜慈聖太後已經不站在他們這邊了,倒要看看這次是仗着什麽。
朱翊鈞和申時行想的差不多,本想将武清伯趕回隊伍中去,但那到底是自己的舅舅,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李太後雖然現在不說,但若朱翊鈞真的薄待了武清伯府,怕是下了朝立刻就被叫去慈甯宮受訓了。
咽下嘴邊的話,朱翊鈞把目光從武清伯的身上轉向别處,“武清伯有何事上奏?”
百官的隊列中有輕輕的嘲笑聲傳入了武清伯的耳中,他恨得牙癢癢,心道,且看着待會兒誰笑誰。
武清伯清清嗓子,一開口就打了個拌,“昂、方才諸……諸官都說的沒錯。”
哄笑聲一片。
武清伯的臉紅得和豬肝似的,偏越急越說不好,“臣、臣有一法,或能、或能替陛下分憂。”
笑聲越發響了。
朱翊鈞重重地閉了閉眼睛,強忍住斥退武清伯的話。
“佟佳布庫錄對我大明朝向來忠心,就此将人交出去,确有寒心之舉。但努|爾哈赤爲父報仇,實爲人子至孝之舉……”
佟佳布庫錄是尼堪外蘭的名字。
武清伯的開場白讓朱翊鈞的不耐煩壓抑到了極點。這種話他已經翻來覆去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朱翊鈞按捺住情緒,好聲好氣地打斷了武清伯的話,“武清伯的法子是什麽?”
武清伯驟然被打斷,突然有些不知道怎麽繼續說下去。他見朱翊鈞隐隐要發怒的模樣,一串話順溜地從嘴裏跳了出來,“臣以爲,不妨暗中放走尼堪外蘭,讓撫順做出其潛逃之相,再大肆搜尋一番。而後告知努|爾哈赤,人已不在撫順,我大明就是想交人也交不出來……”
朱翊鈞的眼睛一亮。
隊列中不知何人譏諷了一句,“小人行徑!”
武器輕薄的臉越發紅了,怒道:“你有解決之道,不妨說來聽聽!我自洗耳恭聽高見!”
那人不再出聲,也并未走出隊伍。
申時行面色凝重,與身旁的武英殿大學士許國對視一眼。
确是個可行的法子。将皮球踢出去,讓二人在草原上争鬥,大明朝自當安穩。
隻是這個方法由武清伯提出,怕是最後并不能行。到底是外戚,叫人瞧不起。
不料武清伯話音剛落,又有幾個臣官出列。
“陛下,臣附議武清伯之言。”
申時行想了想,也出列了。他拱手道:“陛下,武清伯之法大有可爲。暗中放走佟佳布庫錄,再讓遼東總兵官李成梁暗中出資相助是爲上策。李成梁盤踞遼東多年,熟悉北境各部,必能從中尋到最利于我大明之策。”
許國和王錫爵同時出列,“臣以爲然。”
五個内閣大學士,三個投了贊成票。這事兒基本就這麽定下來了。
朱翊鈞贊許地看了眼武清伯,叫後者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
多少年了,陛下不曾這麽正眼瞧過自己了?好像大婚後就沒有了?
武清伯從來不是個會遮掩的人,現在更是抖了起來。
一些極端厭惡外戚的朝臣,看着他這副德性,也越發讨厭。離得近的,甚至往邊上挪了兩步,生怕那股子小人得志的氣味沾染到了自己。
“此事就交由先生和内閣諸位大學士再行商議出個詳細章程來。”朱翊鈞難得給朝臣們一個笑臉,“此計甚妙!”
申時行拱手施禮,“臣領旨。”
朝會就此圓滿結尾。這已經是許久不曾有的事情。
朝會散後,百官三三兩兩地離開宮殿。這個時候,通常都是最能看出一個人的人緣好壞來。有些人是别人從不稀罕搭理的,有些則恰恰相反。比如申時行,他在當上首輔之前,就一直是個人緣還不錯的,每每上下朝與他打招呼,彼此交換信息的人也是最多的。
但武清伯就不一樣了。起先能有資格上朝,他心裏還挺樂呵的。誰知道來了之後,無論是等候朝會時間的茶房,還是散朝之後的衆人各自離開去衙門。他是從來無人問津的。不過今日不同,聖上破天荒地給了武清伯一個好臉,加上他所提出的建議竟被首輔采納,三位大學士都附議。武清伯一下子就炙手可熱了起來。
武清伯不斷跟自己打招呼的人點頭,覺得自己現在就好像走在厚厚的棉花堆上,腳底下又軟和又舒服,輕飄飄的。他打算回去之後,就讓自己的媳婦再進次宮,和李太後好好說道說道。這次萬萬不能再讓李太後不高興了。
都是一家人,哪兒來的隔夜仇?
再者,自己今日可是爲了侄子分憂了呢。
武清伯走路越發得瑟起來。
朱翊鈞一下朝就往翊坤宮去,還未進門就笑聲就先傳了進來。
鄭夢境在殿内聽見聲音,笑吟吟地出來迎接,“今兒朝會上有什麽喜事?竟讓陛下這般高興?”
朱翊鈞長長地“嗯——”了一下,故作神秘道:“叫你猜,你越猜不着。”
“哦?”鄭夢境眉毛一挑,“可是武清伯想出了個法子來應對尼堪外蘭一事?”
朱翊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鄭夢境,好似第一次見到她似的。這還不算,一邊繞着她轉圈,一邊“啧啧”地搖頭。“誰告訴你的?還是朕的小夢真的這麽聰明?”他眯着眼,“史賓提前來說的?”
鄭夢境繃着臉,往朱翊鈞身上戳了一下,“陛下爲何總愛提史公公?他是哪點兒沒入陛下的法眼?好事兒沒他,壞事兒全是他。”
朱翊鈞想了想,似乎今日是史賓服侍自己去朝會的,下朝之後也一直跟在身邊,并沒有什麽機會來翊坤宮當耳報神。
“那……是小夢自己猜的?”朱翊鈞狐疑地望着鄭夢境,怎麽都不肯信。
鄭夢境笑得得意,“山人自有妙計。”不等朱翊鈞細問,就抱住他的胳膊往殿裏走,“今日溆兒開始寫字兒啦!”
聽見兒子用功,朱翊鈞自然高興,“是嗎?那朕去瞧瞧。”又問,“姝兒和洵兒呢?”
鄭夢境撇撇嘴,裝作不高興的模樣,“打姝兒和姞兒好上之後,她就差沒跟奴家說要搬去坤甯宮住了。每日早早地睜開眼,跟着去請安後,就帶着人馬不停蹄地往皇後娘娘那處跑。早膳也在坤甯宮用,到了晚上宮門要落鎖了才依依不舍地回來。我真是生怕哪日皇後娘娘跟我說,‘哎呀,你家姝兒其實就是本宮生的呀,幹脆就在坤甯宮住着吧’。”
她學着王喜姐說話的模樣,臉上淺淺地笑着,下巴微微揚起,雙手交疊放着腹部,說話的時候雙目正視前方。
朱翊鈞笑得直打跌,手一抖一抖地指着鄭夢境,“對對對,皇後就是這般說話的。”
鄭夢境還端着那樣子,朝朱翊鈞的方向将身子微微轉過來,雙眼微微一瞪,眉心蹙起,“陛下怎可如此沒有天子威儀,要叫人瞧了去可不好。”
朱翊鈞笑得直拍大腿,“小夢、小夢……”
鄭夢境把臉撇開,自己也憋笑得厲害,“奴家可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
朱翊鈞看得心裏歡喜,撲上來一個熊抱朝着側面就親,“是是是,誰都沒瞧見。”
笑夠了,他又問:“洵兒呢?洵兒如何了?”
朱常洵是朱翊鈞的第四個兒子,新鮮感早就沒了。但虎頭虎腦的朱常洵看上去的健康,确是朱翊鈞在心中對自己的一份缺憾。因着這一點,對這個幺兒也是很喜歡的。
鄭夢境翻了個大白眼,一甩帕子,“可别提了!”
朱翊鈞奇道:“怎麽了?”他想了想,還未足歲的孩子,也做不了什麽啊,能闖什麽禍。
鄭夢境冷笑一聲,“是啊,翻身還沒學會了,就知道打人了。”
“诶?”
鄭夢境沒好氣地道:“乳娘給他喂|奶的時候,把乳娘的臉給打了。”她指了指自己右邊的側臉,“力氣還大,把乳娘半張臉都給打紅了。羞得乳娘躲屋裏都不敢出來見人,脂粉塗了不知道多少層都遮不住。”
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小時候就這樣,等長大了可怎生是好。隻怕他日後整日惹是生非,不知收斂。”
偏又是皇嗣,人人哄着捧着,更沒邊兒了。
朱翊鈞将人攔着進殿,安慰道:“孩子還小呢,懂什麽?你當人人都和溆兒一樣早慧?慢慢教就是了,有小夢在,朕放心得很。看看姝兒,聽話懂事,友愛手足。”
說到這裏,朱翊鈞幾不可見地皺起了眉頭。
他想起了自己的皇長子,朱常洛。
因爲自己不喜歡,所以從來沒有主動去見過這個兒子。偶爾去慈甯宮請安,或者在禦花園裏,倒是能見上幾眼。但那副唯唯諾諾,總是躲在王恭妃身後的模樣,讓朱翊鈞更加沒有什麽好感。
朱翊鈞冷笑,真是什麽樣的女人教出什麽樣的孩子來。王喜姐先前還與鄭夢境不對付,可兩個皇女打了次照面,現在就好得和一母同胞似的。偶爾自己去坤甯宮,都能在朱軒姞的屋子裏見到自己賞給翊坤宮的東西——不用問,肯定是朱軒姝見着覺得好看,特特拿去送給皇姐的。
再對比從來沒有主動過來看看幾個弟弟的朱常洛。實在是令人寒心。若說不喜歡翊坤宮的兩位皇子,朱翊鈞還能理解。可坤甯宮的嫡子也從未聽說有去探望,這就是于人情世故上太過欠缺了。
不知禮。
朱翊鈞此時又覺得有個嫡子還是有好處的,起碼不會再有人逼迫自己非得立朱常洛爲太子。
二人說話間,已經到了朱常溆的屋子門口。鄭夢境豎起食指,在嘴邊“噓——”了一聲,踮着腳輕輕走進去。
朱常溆踩在防止他跌落的有靠背的椅子上,手裏捏着一支狼毫筆,手勢非常熟練的模樣。他的臉和手很幹淨,沒有沾上一點墨迹。他不時地看着放在桌子上方的書,一面對照着一筆一劃地練習。每每寫完一張,就和之前寫好的疊在一起。
鄭夢境朝一直服侍朱常溆的都人點點頭,朝書桌的方向使了個眼色。都人會意地福身,悄沒聲兒地走過去,将那些疊好的紙放在一旁,又給朱常溆換上了一疊新紙。随後便拿着那疊寫好的紙過來,交給鄭夢境。
鄭夢境拿着紙,并不馬上看,而是拉着朱翊鈞退開,到離門遠一些的廊下,兩人頭碰頭一起看。
朱翊鈞小時候是在習字上是下過狠功夫的。李太後和馮保都是書法的愛好者,尤其是馮保,一手好字常常獲得李太後的贊賞。張居正科舉出身,字不好也考不了一甲進士。何況他身爲首輔,自有書生的一股子清高傲氣在,自然不會小看書法,所謂字如其人嘛。
當年爲了能得李太後一句誇,朱翊鈞是日也練,晝也練。總算在馮保和張居正的幫助下給寫得有模有樣了。他興高采烈地拿去給李太後看,也得了誇獎。
隻是第二日,張居正就對朱翊鈞說,習字可以作爲興趣,卻不能拿來當正事。朱翊鈞自覺張先生說得對,便就此放下,不再發奮練習。可眼力價還是在的。
現在再看兒子的字,朱翊鈞一眼就看出了不少寫得好的。雖然筆力還稚嫩,但其中一筆一劃,很是用心。他以手作筆,在紙上畫着圈,“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寫得不錯。若是日後有個好些的先生教着,會更好。”
鄭夢境掩嘴笑個不停,“一張紙上也沒幾個字,陛下一直圈啊圈,都快給圈完了。真的不是愛屋及烏,因爲喜歡溆兒才覺得寫得好?”
朱翊鈞非常不滿鄭夢境對自己能力的質疑,“你若不信,我明日拿去給申先生看。申先生是大才,可是教過朕的,由他來圈字足夠公平,小夢可放心了吧?”
鄭夢境把那些紙都收起來,預備留着以後拿去讓朱常洵出醜。前世的時候,福王的字就不怎麽好看,這次非得讓他好好練練才行。都是一母同胞,一個娘生的,怎麽也不能差那麽多。
“陛下可千萬别拿去煩擾了申先生。申先生如今是首輔,鎮日忙于政事,萬不可爲了這些許小事而叨擾了。”鄭夢境牽着朱翊鈞的手,帶着他去看打了人的小兒子,“回頭讓皇後娘娘知道了,可該說我不懂事了。”
王喜姐和鄭夢境的關系好了是不假,但她做錯了事,該說的還是說。
“朕說的你不信,申先生又不讓看。那你想如何?”朱翊鈞想起了馮保,若是馮大伴這個時候還在宮裏就好了。
馮保自從雙腿殘廢後,就一直在家裏深居簡出。馮家人經那次險些被籍沒後,一個個都夾起了尾巴做人,乖得跟鹌鹑似的,再不敢做那出頭鳥。朱翊鈞也就此沒了馮保的消息,雖然每旬還有書信往來,可到底見不着人。
“也不知馮大伴是否安好。”朱翊鈞不無感慨,他之後也有給馮保賞了許多财物去彌補,但再多的财物也沒法兒讓馮保的腿好起來了。
“馮大伴啊?他好着呢。”鄭夢境推開門,聽見裏面朱常溆咿咿呀呀的聲音就笑開了花。心裏暖暖的,“他上旬還寫信給奴家父兄,讓他們寄個小自鳴鍾去。說是見了這自鳴鍾,就想起了陛下。”
鄭夢境媚眼如絲地朝朱翊鈞看去,“陛下,既然這般想念馮大伴,到時候叫人入宮來不就行了?”
朱翊鈞走至朱常洵的搖籃邊,将孩子抱起,“朕,誤信小人讒言,愧對大伴。”
“馮大伴不會計較這些事的。奴家可不覺着大伴瞧着像個小氣人。”鄭夢境慫恿道,“難道陛下真舍得大伴離宮之後再不見了?”
朱翊鈞猶豫了一下,定了決心,“好,就聽小夢的。”做出了決定,心情也暢快許多。他故技重施地又拿胡子去紮朱常洵,“朕的小洵兒喲。”
朱常洵被紮得有些疼,卻一聲兒都沒哭,反倒“咯咯”笑着。鄭夢境阻攔不及,又見朱常洵好似沒被紮夠,捧着朱翊鈞的臉,自己湊上去。
算了,讓他們爺兒倆玩兒去。
鄭夢境取了個小繡繃,坐在搖籃前繡起先前繡了一半兒的絲帕。每每換線的時候擡頭看一眼他們。
所謂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張宏看了看要送往遼東的旨意,面上不顯,心裏卻覺得有些不妥。那次鄭夢境是和他婉轉地提過,李氏一族已不可信。
他當時隻覺得确有可能,回來細細一想,的确如此。李氏盤踞遼東已久,幾乎都是子傳父業,手握兵權,祖上又是朝鮮隴西李氏的後人。要說沒有什麽心思,還真是哄小孩兒。
但眼下大明朝缺兵少将,沒幾個真能帶兵打仗的。當年在東南沿海大敗倭寇的戚繼光,如今病重在床,怕是就要不好了。若他一走,大明朝就又少了個良将。
大明朝現在還得靠李氏啊。
張宏一邊想着,一邊在聖旨上用印。
但也不得不防。
張宏并不像馮保那樣跋扈,心思細膩深沉。他早就看出朱翊鈞對李成梁贊賞有加,并未想過李氏或有叛明的時候。
若是有人能夠在一旁提個醒,就好了。
張宏将用完印的聖旨交給小太監,讓他們送去内閣。心裏還念着李氏日後或爲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