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朱翊鈞一語成箴。=
年後開印,奏疏還是源源不斷地送上來。這不過這次不僅僅是提議冊封朱常洛,還有堅決占據禮法,要求冊封嫡子朱常汐的奏疏。
内閣五位大學士,以首輔申時行爲首,在朝會時,都不曾說話。唯有言官爲了國本,争的你死我活。
“……皇長子以孝聞名,每日必親臨兩宮太後處晨昏定省,事陛下與中宮辛勞。蒙學授課亦得諸臣誇贊,可見天資聰穎,當承大任。”時任翰林院編修的方從哲臉色微紅,兩撇八字胡随着嘴巴的張合而一動一動的。他不着痕迹地朝文淵閣大學士王錫爵望了一眼,見對方風輕雲淡,絲毫沒有出來站台的樣子,“立長立賢,皇長子何不能任太子?”
吏部主事顧憲成冷笑,“太|祖有訓,立嫡立長。皇三子乃中宮所出,既嫡且長。倒想請教方編修,皇長子生母行之不端,已降爲嫔,有母如此,子又如何?中宮端莊賢麗,教子有方。皇三子身體康健,未有大病大疾之象。三殿下時不過四歲,雖蒙學不顯聰慧之征,何人知豈非天公欲降大任,先磨其心智?”
“方編修身爲二甲進士,入翰林院供職,莫非不曾讀過《孟子》?”顧憲成看着方從哲白皙的臉越來越紅,心裏得意十分,“都言南直隸學子出江南,江南學子出浙江,看來方編修……”顧憲成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從哲,“啧啧”道,“不過爾爾。”
方從哲一下就跳将起來,不顧眼下乃朝會之上,忘記了君前不能失儀,撸着袖子就想沖上去找顧憲成拼命,“顧叔時,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什麽叫爾爾?你是不是還想說我科舉舞弊?殿前尚敢如此血口噴人,難保沒有貪墨徇私。此等小人,豈能爲君分憂,爲民請命?!”他雙手一抖,撸上去的袖子就落了下來蓋住雙手,當下跪在朱翊鈞的面前,“陛下還請嚴查顧主事,臣曾有耳聞,文忠公當年清丈之時,顧家有賄賂當地小吏,意圖蒙混之舉!”
顧憲成臉色一白,也跪在已經不煩煩到了極點的朱翊鈞的面前,“陛下,臣自幼辛苦研讀孔孟之學,早已将天下萬民之憂記于心間。自僥幸蒙獲聖恩,獲賜進士出身後,從未趨炎附勢,貪贓舞弊。不想一片赤子拳拳之心,今日竟遭污蔑。還望陛下明鑒!”說罷,他将手中的牙闆一丢,大有朱翊鈞不答應自己,就要血灑三尺之勢。
朱翊鈞按着青筋直跳的額頭,“朕今日身子不适,暫且退朝。諸位卿家若有要務,就将奏疏呈上來,朕自會批閱。”他朝張宏使了個眼色。張宏會意地上前,面上一副哀戚的模樣,攙着朱翊鈞從龍椅上離開,“陛下,可要小心些啊。”
申時行領着百官跪下,“望陛下保重龍體。”
朱翊鈞頭疼欲裂地揮揮手,趕忙腳底抹油地溜了。
方才占了上風的顧憲成收起在朱翊鈞面前的激憤模樣,譏諷地朝手下敗将方從哲掃了一眼,施施然地離開。
方從哲從地上慢慢起來,兩眼死盯着顧憲成的背影,恨不得就此将人給吞了下|腹,啖其肉,啃其骨。王錫爵特地落後一步,沒上去和已經離開的申時行說話,而是慢慢地走着。在與方從哲擦肩而過的時候,輕輕地說了一句隻有他們二人才能聽清的話。方從哲的表情立刻變了,臉上不再帶有先前的狂躁,而是恢複成了翩翩君子,清高翰林的模樣。
大明朝的翰林院,亦是未來大學士待的地方。
顧憲成考中二甲第二名,卻一開始就被分配去了戶部,做個主事。這意味着他與翰林院無緣,也意味着他此生都與内閣無緣。
而已經身處翰林院的方從哲,日後的成就可要比顧憲成高的多,何必于眼前的計較徒勞分神呢。
顧方二人的殿前争辯,就好像是一條導|火|索。上呈于朱翊鈞的奏疏不再言辭溫和,撕下了一直僞裝着的面皮,怎麽激烈怎麽來。支持立長立賢之人,以顧憲成當日殿前之言偏于荒謬,誰也不能猜度嫡子日後如何,讓朱翊鈞仔細審度,莫要被小人蒙騙。站在禮法這邊,強烈要求立嫡的,則抨擊方從哲不谙後宮之事,與皇長子從未見面,凡事皆爲猜測,不足爲信,請天子明察秋毫。
幾番下來,惹得朱翊鈞連看奏疏的心情都沒有了。
但不僅如此。朱常洛與朱常汐的國本相争,蔓延到了後宮之中。
今日授課的,乃是翰林院侍讀學士于慎行。他掃了一眼四個皇子學生,拈了拈一口美髯,并不打開自己帶來的書,“今日,我們接着将上一次的《莊子》。”
皇子們齊刷刷地開始翻書。朱常洵早就忘了上一次講到了哪兒,他身子往朱常溆那兒偏了偏,想看看是第幾頁。正因爲瞧不見而抓耳撓腮呢,就聽見朱常溆幾不可聞的一句,“《莊子》卷五下,。”朱常洵愣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是哥哥在提醒自己,趕忙開始嘩啦啦地翻書,邊翻邊偷眼觑着上面微微斂目的于慎行。
“都翻好了吧?”于慎行聽着翻書聲停下,點點頭。他書也不看,信口便道:“子貢南遊于楚,反于晉,過漢陰……”
下面幾個皇子跟着一起念,“子貢南遊于楚,反于晉,過漢陰……”
“……爲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
朱常洵還不能完全認識書上的字,于慎行隻念一遍的時候,也難以記住整句話。索性他也有笨法子,念到記不住認不得的地方,就含糊着過去,反正大家一起念,于先生未必聽得出來。
不過很快,朱常洵發現有人比自己更厲害更高招的。
四位皇子的位序分爲前後兩排,朱常溆和朱常洵兩兄弟,是坐在後邊兒的。朱常溆的前面坐着朱常洛,朱常洵的前頭是朱常汐。所要朱常汐一說話,聲音再小,朱常洵也聽得見。但是在念書的時候,朱常洵壓根兒就沒聽見前頭的三皇兄的聲音。
朱常汐一直愣愣地盯着于慎行,張着嘴空念,并不發出聲音。他雙眼放空,也不知腦子裏在想些什麽,屁股一直在凳子上扭來扭去,雙手在桌下一動一動的,不知在做些什麽。
于慎行于堂上看得清楚,心裏歎了一口氣。雖然嫡子确非聰慧之人,可到底是嫡子啊。
不能越過禮法去。
他在心裏一頓,停下了領着皇子們念書的聲音,點了朱常洛的名,“大殿下,請問其中的‘機心’一詞,是何意?”
朱常洛茫然地站起來,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其實原本于慎行在前幾日就要求過他們預習這一篇,但朱常洛沒放在心上。他現在住在坤甯宮,日日與朱常汐上下學,見不到往日朝夕相伴的母妃,夜裏都在獨個兒躲在被窩裏哭,哪裏還想着功課這回事。朱常汐是個不靈醒的人,他不記得,但是内監會記得,報于王喜姐後,中宮就一直督着自己兒子背。
王喜姐倒也不是把庶長子給抛到腦後去了,隻是心裏總有個親疏之分。朱常汐在讀書上實在沒天分,爲了監督兒子,她已是耗了十二萬分的心力,等陪讀下來,一身淋漓的汗,早就忘了問朱常洛到底做沒做功課。
于慎行早就從朱常洛方才磕磕絆絆的聲音中聽出他并未做預習,所以特地點了他的名起來回答。見朱常洛答不出,搖搖頭,“下回好好做功課。”
朱常洛面色微紅地點點頭,坐下後神思又開始恍惚了起來。
宮中不乏耳報神,朱常洛今日在學上的表現不過一日就傳遍了宮裏宮外,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生生打了那些不斷誇贊朱常洛聰慧勤奮的立賢派的臉。
朱翊鈞剛歎了一口氣,覺得消停了。另一邊要求以禮法爲重的奏疏似乎覺得這是個敵弱我強的好機會,瘋一樣地不斷寫長篇大論,引經據典地提出冊立嫡子才爲正道,企圖将朱翊鈞的心拉往自己這邊。
其中最爲激動的就是顧憲成,恨不得拉着同窗好友彈冠相慶。沒錯,他是沒進翰林院,可哪有怎麽樣?大明朝又不是沒出過不是翰林院出身的大學士。
第二日,國子監祭酒黃鳳翔抱着《學庸》進門。“今日臣要抽查,看看殿下們上月已經背過的《學庸》可否牢記于心。”他闆着臉,“一個個背,誰也不許僥幸。《學庸》乃是《四書》之二,諸位殿下務必要倒背如流。”
黃鳳翔是按照皇子們的位序點的,從朱常洛再到朱常溆。頭兩個都背得極爲順暢,下一個就輪到朱常汐了。他站起來,起頭兩句就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
黃鳳翔搖搖頭,一臉溫和地提點,“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朱常汐知道自己背錯了,頓時臉漲成了豬肝色,跟着黃鳳翔起的頭,“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物有本末……”
黃鳳翔再次提醒,“知止而後有定。”
朱常汐撓撓頭,跟着往下背,“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
後面倒是有些順溜了起來,黃鳳翔很是滿意地點點頭。不過還沒順溜幾句,朱常汐就從“知所先後”直接跳到了“先緻其知”,中間一大段全都沒了。黃鳳翔絲毫沒有不耐,一字一句地糾正,連着下一個要背的朱常洵都複習了一遍。
等這篇《大學》背完,朱常汐已經快哭出來了。他雖然不聰明,但也知道今天自己丢了大臉。黃鳳翔也是出了一身的汗,還安慰朱常汐,“殿下無事,莫要苦惱。往後每日背一遍,就能熟記于心了。”
朱常汐激動地點點頭,覺得黃先生待自己真好,一心爲了自己着想。
午後,皇子們課間休息用午膳。貼身服侍朱常汐的兩個小太監就沒了一個。朱常溆耷拉着眼皮,裝作沒瞧見,自己領着弟弟在一旁吃飯,不時将自己不愛吃的東西挑出來放進朱常洵的碗裏。朱常洵是照單全收,一口不落地全吃了。
内監是借着午休時候,趕着回了坤甯宮,将上午黃鳳翔的做派統統回報于王喜姐。
王喜姐聽罷,一拍桌子,怒道:“老賊!竟拿我兒作妖!”如果她沒猜錯,此時朱常汐的愚笨早已傳了開去,而黃鳳翔手不沾血,還能博個寬和耐性的好名聲。她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去。朱軒媖趕忙過來輕拍母親的背,細聲細語地道:“母後莫要氣惱。”她已快九歲了,作爲朱翊鈞所有子女中最年長的一個,也是最明事的一個。
朱軒媖早就通過王喜姐近來對弟弟狠抓,以及乳母的隻言片語中猜到幾分。每日王喜姐督學的時候,朱軒媖也是在一旁的,心裏明白弟弟背不好,讀不出,也急。《學庸》是上月學過的不假,可誰也沒料到祭酒殺了個回馬槍,朱常汐根本沒有半分準備,自然原形畢露。
王喜姐按着額頭,吩咐宮人,“去給本宮拿一碗安神湯來。”見宮人腳步慢了幾步,就一腳踹過去,“快些!”
宮人連滾帶爬地跑去了小廚房,生怕晚一刻就叫王喜姐拉出去打死。
坤甯宮因嫡子的出生,已經許久不曾死過人了。但以後,卻難說了。
朱常汐和朱常洛一同下學,回到宮裏。王喜姐早就等着他們了,受了禮後,朱常汐就撲在王喜姐的膝頭,“母後,今日黃先生誇我了!”王喜姐心如刀絞,想罵兒子笨,沒看出來對方動的手腳,又舍不得,隻怪自己将他生成了這副模樣。幾番話在肚子裏滾了滾,到底還是沒說出口。她強笑道:“是嗎?汐兒真是越來越懂事了。”
朱常汐重重地點頭,“孩兒去背一遍《學庸》,再做功課。”說完就樂颠颠地被内監都人們圍拱着回屋子。
朱常洛一直立在一旁,看着他們母子相處,不曾說話。待朱常汐走後,他對王喜姐低聲說道:“母後,我想先去給太後娘娘請安。”
王喜姐心裏縱惱怒,卻也知道這并非朱常洛一個稚童之錯。臉色還是好不起來,“去吧,早些回來。”她吩咐幾個内監都人過來,“仔細叫大殿下看着路,早些兒回來,還得做功課。”
朱常洛趕緊拒絕了,“不用了,我隻帶着阮和便好。”
阮和是王淑蓉千挑萬選的内監,從朱常洛還在襁褓的時候就服侍他了。
王喜姐知道這孩子對自己心裏有芥蒂,也覺得自己近日隻顧着嫡子而沒有将心思放在庶子身上有些愧疚,便沒有否決了朱常洛的提議。“好,去吧。”
朱常洛帶着一個阮和,先去仁壽宮見了陳太後請安,很快就出來,上慈甯宮去了。
李太後早就等着朱常洛,一聽守門的宮人回報,就讓朱常洛趕緊進來。“哀家的囡囡,今日黃先生可沒有爲難你吧?”朱常洛在她懷裏搖搖頭,“黃先生很好。”李太後點點頭,“這也是你素日刻苦的緣故。”
朱常洛把話在舌尖卷了卷,說了出來,“皇祖母,孫兒不想做太子。”
李太後抱着朱常洛的手一滞,臉上的笑凝住了。她平靜了幾息,淡淡地吩咐宮人們都退下。聽見殿内的腳步聲漸漸變小,她湊在朱常洛的耳邊,低聲問道:“是不是你母後對你說了什麽?”
朱常洛搖搖頭,“母後一直對我很好,也從未提起太子之事。”他怕李太後不相信他,急道,“皇祖母,不是母後讓我說的。是孫兒自己,孫兒真的不想做太子。”
李太後臉上的表情極淡極淡,“哦?你說說,爲什麽不想做太子?”
朱常洛低下頭,想起自己許久未見的生母,眼淚就掉下來,“皇祖母,孫兒不想做太子。孫兒想回到母妃身邊去。”
李太後笑了,布滿了褶皺的臉上皺地越發密,越發深。“傻孩子。”她輕輕摸着朱常洛還未蓄發的頭,“隻有你做了太子,你的母妃才有可能與你團聚。”
朱常洛不解,“爲什麽?”
“因爲呀,你成了太子,你父皇就會不再生你母妃的氣。你母妃不就能和你見面了嗎?”李太後誘惑地道,“保不準啊,到時候你父皇心裏一高興,不僅将你母妃升爲原來的恭妃,還會晉封她皇貴妃。”
皇貴妃……
朱常洛的腦子裏浮現出鄭夢境的身影。鄭母妃永遠都會出現在父皇的身邊,臉上總是那麽高興。做了皇貴妃真的就有那麽好嗎?自己和母妃就可以時時見到父皇了嗎?是不是總是生氣的母妃,見了父皇之後,就也會那樣笑得很開心?
朱常洛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自己看到母妃笑是什麽時候了。母妃似乎總是在生氣,生自己的氣,生母後的氣,生鄭母妃的氣,生父皇的氣。
“那我要做太子!”朱常洛望着李太後,眼裏充滿了希冀,“母妃做了皇貴妃是不是就能高興起來?”
李太後笑得極燦爛,愛憐地撫摸朱常洛的小臉,“你要是做了太子,你母妃會比當上皇貴妃更高興。”
朱常洛點點頭,笃定地道:“我一定要做太子。”他朝李太後行禮,“皇祖母,我先回去讀書了。”
李太後點點頭,“去吧。”望着朱常洛的背影,她欣慰地喃喃道,“孺子可教。”
朱常洛離開不過片刻,就有都人來報。“娘娘,文淵閣大學士求見。”
李太後笑開了,“快讓大學士進來。”
王錫爵剛從文淵閣出來,寬大的袖子遮去了他的雙手。“慈聖太後娘娘安。”
“快起來吧。”李太後舒展着眉眼,“方編修做得很好。”
王錫爵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方中涵的學問很好,人也并不務虛,同榜進士之中,微臣最爲看好他。隻可惜勤于學問之人,并不一定伶俐。”
李太後知道他這是在爲方從哲與顧憲成在殿前相争中落于下風說情。“這些都無妨,哀家想,有你在旁協助,他日定有成就。”
一時的得失并不重要,李彩鳳要的是最終結果。隻要朱常洛最後能成爲太子,方從哲就是個啞巴都沒關系。
王錫爵現任文淵閣大學士,在内閣五位大學士中,行序爲三。前面分别是首輔申時行,次輔許國。他與申時行乃是同榜,皆爲嘉靖四十一年榜。隻不過申時行爲狀元,王錫爵被點了榜眼。自王錫爵入閣後,他事事都以申時行爲首,一同上疏将李植等人排擠出京。但無論兩人再怎麽投機,王錫爵心裏的政治抱負,到底還是和申時行有不同的地方。
有些事情,不坐上首輔,就無法推行。
李太後的要求并不高,她隻要王錫爵能把朱常洛推上太子就行。而王錫爵能得到的回報,便是心裏一直觊觎的首輔之位。作爲一個曾在朱翊鈞沖齡之年就臨朝輔佐的太後,李彩鳳認爲自己完全有能力在朱翊鈞還未老練起來前,用自己所有能調動的資源捧王錫爵上去。
王錫爵猶豫過,他不像李彩鳳那麽笃定。倒不是在意外戚、後宮不得幹政,而是覺得李彩鳳已經退居幕後,早已不如當年對朝政那麽了如指掌。但在看到一直被自己珍藏着,早就寫好的那封《定國論一政體疏》,他終于心動了。
這封奏疏,王錫爵不知重寫了多少次,每每放到紙都泛了黃,還是沒能呈上去,擺在朱翊鈞的面前。
在月餘之後,王錫爵給了李彩鳳一個想要答複,并且指使自己的同鄉上疏,請立太子。
後面的事情,就如同李彩鳳和王錫爵所料定的那般,朝中因冊立國本而陷入了膠着之中。在往後,就看誰先繃得住了。
在嫡子剛出生的時候,李彩鳳曾經猶豫過,是不是要将王恭妃和朱常洛作爲棄子,轉而與中宮、嫡子打好關系。但眼看着朱常汐越來越不争氣,而武清伯府越來越顯出頹勢,李彩鳳的心又癢癢了。
中宮、嫡子,天然帶着禮法權威,有太|祖之訓擺着,曆朝各代的例子放着,不用李彩鳳插手,朱常汐也會是太子。等朱翊鈞一朝駕崩,自己兩腿一伸,朱常汐即位後,武清伯府早就成了旁人腳下的墊腳石,如今所有的恩榮都會以各種借口被慢慢收回。
那段時候,李彩鳳每天都想着這件事,嘴邊起了一圈的燎泡,夜裏常常被噩夢驚醒。她時時夢見自己的兄嫂被朱常汐從武清伯府趕出來,流落街頭,而她的幾個侄子侄女,也紛紛遭遇退婚。李家從無限恩寵的武清伯,又變回了昔年爲了一口飯而憂心勞碌的泥瓦匠。
不能容忍,絕對不能忍!
李彩鳳逐個想着内閣的五位大學士,最後的兩名次輔忽略不計,目光放在了前三位。申時行已是官居最高,自己再也無法帶給他什麽了,并不會賣自己的帳。許國性子油滑,是個極會審時度勢之人,在沒有看清形勢之前,斷不會做出任何判斷。唯有王錫爵,雖面上油滑,心裏卻是個有主意的,骨子裏還有幾分文人的血性,還有一分與昔日狀元申時行一較高下的心。
此人可堪一用。
果然,李彩鳳以利相誘後,王錫爵掙紮再掙紮,還是應了。
送走王錫爵之後,李彩鳳起身在佛龛前跪下。她閉上眼,默默地數着佛珠,念着《金剛經》。
佛龛上供着的是九蓮菩薩,李彩鳳自己的化身。
三日後,例行的朝會,朱翊鈞破天荒地沒去。他以頭痛難忍的借口,逃了。
鄭夢境一聽這消息,心裏就覺得不對勁。她想起前世,該不會……
思來想去,最後鄭夢境還是決定先按捺下性子,等幾天再說。
又過三日,朱翊鈞還是沒能上朝。這一次,他的借口是腿疾。
“十三年步行求雨,朕雙腿落下病根,如今連日下雨,疼痛不堪。”
朝臣中已經有人開始覺得奇怪了。而這對鄭夢境而言,是一個幾乎能把她給砸暈的消息。
今日的開始,就是日後數十年的辍朝。
鄭夢境又氣又急,心裏知道朱翊鈞是不想面對朝上由兩位皇子的國本相争,而心生倦意,但有一就有二,人的惰性一生,往後就再難回來了。
她親自跑了一趟乾清宮,想見朱翊鈞。
不過張宏将她給攔住了。“娘娘,陛下如今病着,不能見人。”他眼皮子一擡,“娘娘身子重,可萬萬莫要過了病氣。”
鄭夢境深呼一口氣,隻覺得胸口發疼,才緩緩再吐出來。她木着臉,“勞煩公公替我禀報一聲。”
張宏面對鄭夢境的表情,不再如以往般溫和,“娘娘,陛下說了,不想任何人打攪。”
乾清宮内傳來了樂聲,還有女子嬌柔的歌聲。
這像是病了的樣子?
但張宏攔着不讓進,鄭夢境也沒法子,隻得轉回了翊坤宮。
夜裏頭,吳贊女替她将發髻散開。望着鏡中的自己,鄭夢境給自己鼓氣。沒關系,一次不成就兩次,兩次不成就三次。不見自己,那她就帶着兩個兒子一起去。三郎平日不是最歡喜姝兒嗎?那就帶着姝兒一起去,難不成他還能硬下心腸來不見姝兒?
第二日一早,鄭夢境領着三個孩子請過安,把兒子們趕去上課,親領着朱軒姝去乾清宮。
路上,鄭夢境不斷地提醒女兒,“姝兒可記住了?母妃同你說的,一會兒要對父皇說的話?”
朱軒姝點點頭,拍着胸脯保證,“母妃安心,姝兒全給記住了。”
鄭夢境點點頭,皺着的眉頭稍稍松了幾分。
朱軒姝目不轉睛地望着母妃,突然道:“母妃,生孩子是不是很辛苦呀?”
鄭夢境“嗯?”地一下,有些訝異女兒爲什麽會這麽問。
朱軒姝不疑其他,心直口快地道:“母妃的鬓邊有了白發呢。”又舉高了手,去摸鄭夢境的眉間,“近日母妃總是在皺眉,這裏多了好幾條皺紋。”
鄭夢境愣了一下,突然醒悟過來。她摸了摸自己的鬓邊,笑道:“母妃是擔心你四皇弟不好好念書。”
朱軒姝忙道:“那姝兒等會兒就督着弟弟念書。”
鄭夢境親了親女兒的小臉,“好。”
母女一行到了乾清宮,張宏還是攔着不讓進。
“陛下有言……”
朱軒姝甩開鄭夢境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厲聲道:“我爲大明朝皇女,難道見父皇也得經爾傳報?!”說着就一把推開張宏,徑直去拍乾清宮的大門,“父皇,是姝兒!父皇,你的病好了沒有呀?姝兒好擔心。”
裏頭的喧鬧聲登時停了,不再發出聲響。
鄭夢境有些目瞪口呆,女兒說的話根本就不是自己剛才教的。她明明是讓朱軒姝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朱翊鈞聽見她的哭聲,于心不忍将門打開,放她們進去。
怎麽和說好的不一樣呢?
不過效果……似乎還不錯。
“父皇!姝兒要見你!”
張宏站穩後,就上去把貼在門上的朱軒姝給扒拉下來,“殿下,萬萬使不得。陛下還在休養呢,殿下若是擾了陛下清淨,病會加重的。”
朱軒姝根本不買賬,橫眉道:“父皇又不是得了重病,有何需要清淨的?父皇那麽喜歡姝兒,姝兒就是父皇的靈丹妙藥。張大伴且安心,父皇見了姝兒,什麽病都好了。”她扭開張宏對自己的鉗制,锲而不舍地上去“砰砰砰”地敲着大門。
“父皇!”朱軒姝被裏面持續的沉默給攪得失去了耐心,她的聲音非常尖利,甚至蓋過了裏面又響起來的絲竹之聲。
朱翊鈞坐在上首,面色有些複雜。他揮退了給自己捶腿的小太監,讓奏樂和跳舞唱歌的伶人們都從後門退出去。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上首,聽着女兒在門外的尖叫聲。
許久,他說道:“張宏,讓皇次女進來。”
朱軒姝一愣,這是朱翊鈞第一次這麽正式地叫她。
乾清宮的大門被緩緩打開,鄭夢境站在朱軒姝的身後,與最裏面的朱翊鈞見了一面。
朱軒姝擡腳就跨過門檻走進去。鄭夢境也想跟進去,叫張宏擋在了前面。
張宏不敢看鄭夢境,“娘娘,陛下……隻讓殿下一個人進去。”
鄭夢境停住了腳步,看着大門又緩緩關上,朱翊鈞的面容也随即消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邊,有些發愣。
一直在拐角偷窺的史賓,此時走了過來。張宏看了他一眼,走開了。
史賓走到鄭夢境的面前,躬身道:“娘娘,請回吧。等會兒奴才會将殿下送回翊坤宮的。”
鄭夢境不想走,她想見一見朱翊鈞。
史賓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娘娘,請回宮。”
鄭夢境望着史賓,覺得自己好像有些不認識他了。
兩個人就這樣在乾清宮的大門前對峙着。許久,鄭夢境轉身,離開了。
朱軒姝是在傍晚的時候回來的,朱翊鈞留了愛女用過晚膳才放她回來。她見了鄭夢境,悶悶地說了一句,“父皇說……他現在不想見母妃。也讓姝兒以後再也不要去乾清宮了。”說完,她就哇哇大哭起來,一路哭着跑回了自己屋子。
鄭夢境枯坐在太師椅上,直愣愣地發着呆。淚水無所覺地從臉頰上滑過。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都走到這一步了,她能有什麽法子呢。
鄭夢境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感受着腹中孩子強力的動作。
朱翊鈞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上過朝,也不願見所有人,隻說怕過了病氣,讓他們誰也别來他跟前晃悠。
李太後被氣得不行,站在乾清宮門口,令人從早上敲門到晚上,還是沒能将門給敲開。
所有妄圖讓朱翊鈞妥協的人,全都铩羽而歸。
鄭夢境覺得自己的日子好像是在一場夢境之中過的,就好像自己的名字一樣。她有健健康康的孩子們,有穿不完的绫羅綢緞,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一切好像都不需要自己去操心了。
因爲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起點。
隻是這一場夢境之中,少了朱翊鈞,她的三郎。
王喜姐難得上翊坤宮來,望着坐在自己對面,好似失了魂的鄭夢境,心中搖搖頭。
這就是帝王之愛。寵的時候,巴不得将這世上所有的最好的東西都捧在你面前,任你挑選,恨不得成日膩在你的身邊,與你朝夕相處。可當不要你的時候,你就是想見,也見不着。曾經好似最疼愛的孩子,也都可以不要。
鄭夢境怔怔地看着王喜姐,眼睛裏幹幹的。這幾日她已經哭幹了自己所有的眼淚。她忽地站起來,拉着王喜姐就朝外頭沖。
王喜姐是小腳,一時跑不了那麽快,踉跄了幾次,才勉強跟上了。
皇貴妃到底是要帶自己上哪兒去?
作者有話要說:友情提示,方從哲是浙黨,顧憲成是日後創立了東林黨的領|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