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聽着身邊的呼吸漸漸綿長,朱翊鈞睜開雙眼。

“掌燈。”

帳外守着的都人将一盞燭燈取過來,替朱翊鈞照着。他皺眉,“仔細着些,别将皇貴妃給照醒了。”

都人臉上露出惶恐的表情,身子越發彎了下來,将燈往下放了放。

朱翊鈞小心地将紗帳掀起一個小角,從縫隙中鑽了出來,轉身将最外頭一層不透光的錦帳放下,密密地蓋住床。

“田義呢?讓他将賬冊拿進來。”朱翊鈞信手取了外袍披在身上,在桌前坐定,“磨墨。”

田義捧着幾本賬冊進來,他身後還跟着幾個舉着燭燈的小太監,亦步亦趨地跟着。一個小太監因沒瞧着路,腳下一拐,燭淚從燈座上落下,滴在青磚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田義停下了腳步,眯縫着眼往後看,伸手在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太監頭上打了一下。

“行了。”朱翊鈞有些不耐煩,扭頭叮囑都人,“再燒幾個火盆起來。”

有了先前的事兒,宮人們的動作越發仔細起來,輕手輕腳的,連呼吸都放慢了不少,生怕叫天子給聽見了。

諸事妥當後,朱翊鈞将最上頭一本賬冊打開,從裏面取出夾着的幾張字紙。他揉了揉眼睛,提筆蘸墨,打開第二本賬冊。

田義将腰彎得更低,隻不過比原本矮了那麽一分,就覺得腰上隐隐作痛。他強咬着牙不吭聲,硬生生地又彎下來幾分,湊到朱翊鈞的耳邊,“陛下,這等小事,讓奴才來做便是了。”

朱翊鈞橫了他一眼,“去,多事。”

田義斂目,用比原先更慢的速度挺直了幾分,覺得腰越發疼。他身旁的小太監慢慢地湊過來,盯着朱翊鈞的後背,不出聲響地輕輕替田義揉着。揉了一會兒,田義覺得舒服了,微微側頭,朝那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垂下頭,退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田義将注意力又放回到朱翊鈞的身上,他發現陛下自提筆後,隻草草寫了幾個字就停了下來——不知想到了什麽,有些出神。他也不出聲,隻朝都人看了看,嘴向天子腳邊的火盆努了努。都人立即又退了出去,找了幾個火盆燒上端來。

朱翊鈞放下筆,搓了搓手,将身上的外袍攏得更緊。絲質的外袍滑得很,再怎麽攏還是會往下掉。可他的眉頭卻與外袍相反,皺得死緊,一點都松不開。

朝鮮那頭已經快接近尾聲了,明軍與朝軍聯手,收複了全國六道。倭國不過是苟延殘喘,聽說國内已有不少人反對,但豐臣秀吉還死撐着一口氣,不願退兵。

不過也快了。

接下來,就是明軍班師回朝之後的犒賞。打了一年多的仗,金花銀卻是少不了的,不然朱翊鈞心裏也過意不去。這些大明子弟抛家棄子爲國征戰,到頭來卻得不到幾個錢,溫飽尚且不能夠,還如何指望他們下次再出力。

朱翊鈞捏了捏鼻梁,看着賬冊上記下的數字,劃出一半來,預備做犒軍的金花銀。

剩下的一半,再劃出一半。朱翊鈞怎麽看心裏都覺得不夠,不免歎了口氣。

默不作聲的宮人們将頭低得更低了。

朱翊鈞深感疲憊地閉上眼,将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一雙帶着幾分涼意的手撫上他的額頭,力道不輕不重地替他按着。

“怎麽醒了?是不是朕動靜太大?”朱翊鈞并不睜開眼,伸手上去将鄭夢境的手給捏住,“再去睡會兒,現下還早着,聽話。”

鄭夢境一雙睡眼含着水霧,聲音聽起來嬌嬌嗲嗲,“奴家哪裏睡得着。陛下一歎氣,奴家這心裏就顫三顫。”她往紙上掃了一眼,“陛下什麽時候幹起了戶部的事兒?”

朱翊鈞笑着睜開眼,拉着她在宮人搬來的繡墩上坐下。“朕想算算,私帑還有多少銀錢,能不能撥出來去造新式火器。”

鄭夢境動了動唇,沒說話。

早前朱翊鈞試探性地問了朝臣,閣臣領着頭一個反對。他們的理由很充分,從近幾年的哱拜之亂和朝鮮之戰中可以看出,大明的軍力還是足以應付現狀的,并不需要花特别大的精力再去開發新式火器。在朝臣們看來,與其将錢花在這種不實用的地方上,還不如攢下來防着年後可能會到來的天災。

從表面上看來,朝臣們想的是眼前,急迫的事;朱翊鈞心裏念着的是長遠的事。分兩頭來看,誰都沒錯。可實際上,朱翊鈞明白,這是朝臣們對自己的不滿,和抗議。

自去月港的史賓暴露身份後,舉國都知道天家開始染指海利。這倒不算什麽,不偷不搶,還明明白白地交稅領船引,倒也并未引起太多的輿論。但史賓靠着林海萍,将近海一帶的假倭給予沉重打擊的事,卻成了沿海一帶士林們和朝中之臣心中的一根刺。

這些人大都染指海利,以前都爲了不交稅而與假倭私下進行合作。假倭負責護送,每年從他們手中抽一筆錢,劃拉下來,比每次從月港領船引出海要劃算得多。現在假倭不敢輕易攬事,他們也懼怕海上的倭寇和佛郎機人,無奈之下,隻得前往月港,同史賓結伴出行。

看着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麽從自家手裏落入天家的腰包,一個個都心疼得緊。也不能明面上指責朱翊鈞,隻得讓清議散播些天家與民争利之類的無稽之談。再有,便是于朝上同天子暗中作對。

虱多不癢,卻也難受。朱翊鈞煩不勝煩,可也無法彈壓,隻得死死忍了。

前日史賓來信,說是在佛郎機和倭國走了一遭,發現他們的火器要比大明朝的好上許多。他可以負責偷偷從他們手裏搞到新式的火器,希望朱翊鈞可以撥出一筆錢來仿制。

這也是林海萍提出的要求,現今大明朝的火炮并不利于海上作戰,射程不夠遠,威力不夠大。幸好遇上的幾波都是零散的,若是開戰,怕是隻能夾着尾巴逃回月港。

朱翊鈞從史賓的信中,看到了大明朝重新制霸周遭海域的曙光。可拖後腿的人實在太多了,沒有閣臣點頭,他的旨意根本無法施行。何況私帑已經沒有錢了,縱有史賓源源不斷地補充,但這一年多來私帑的錢就像流水一般地出去,收支嚴重不平衡。

所幸鄭國泰今年就能出孝,到時候再賜個皇商的身份,又多了一筆進賬。

可錢還是不夠。

朱翊鈞爲着一個錢字,這些時日愁得頭發一把把地掉。鄭夢境在一旁看着也着急。她自己的小金庫裏也沒多少錢,日日的花銷都是宮裏撥的,尋常穿戴的衣物根本沒可能運出宮去,更何況是想法賣了。算一算沒打了印能帶出去用的銀錢,統共也就萬把兩白銀。

可鄭夢境那日宮宴上,親眼見着一個從四品官兒的嫡妻,露出來的貼身衣裳那質地比自己的還要好。

錢全在江南士族的手裏。

有時候,鄭夢境不禁想,雖說唐朝之後就沒了世家,但現在的士族又與世家有什麽區别?同樣都是國蠹。整日隻盯着禮法、規矩,結黨營私倒是頭一份,誰都不想落下。偶有幾個清流,也給擠兌走了。

外頭的天将将拂曉,霞光把夜色驅趕走。

朱翊鈞打了個哈欠,“快去床上再歪一會兒,回頭叫風吹了頭,又該吃藥了。”他起身,讓田義将賬冊全都收好,“今日有朝會,朕得走了。你就去歪着眯一會兒,别送了。”

鄭夢境哪裏肯。她眼下一片青黑,與朱翊鈞不遑多讓,但看對方在眉間留下的細紋,心裏就放不下。“不過幾步路,奴家送一送吧。”

朱翊鈞拗不過她,隻得聽了。兩個人剛走到門口,朱常治就抱着枕頭從朱常洵的屋子裏出來。他揉着眼睛,“父皇,母妃。”打了個哈欠,“今兒怎麽起的這麽早?”

田義手上的賬冊叫風吹開了書頁,裏頭夾着的字紙掉在地上。朱常治走過去,将東西撿起來。晨風撲面,帶着寒意,驅散了他的那一點睡意。

朱常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賬冊上,田義趕忙收好。

“父皇,裏頭有一個算錯了。”朱常治丢下一句,踩着軟鞋踢踢踏踏地往自己屋裏去。

朱翊鈞挑眉,算錯了?可他明明來回算了好幾遍。不過現在卻是沒空再回頭重新算了,他道:“田義,将賬冊都留下,等會兒五皇子清醒了,叫他照着上頭打一遍算盤看看。”

田義低着頭,應了。親自将書送回内殿的書桌上,這次他特地用鎮紙給壓了,心道可萬萬别再叫風給吹了。

送走朱翊鈞,鄭夢境憋了個哈欠,再撐不住回内殿去歇着了。後來是叫清脆的撥算盤的聲音給吵醒的。她躺在床上,懶懶的不想動,翻了個身,透過紗帳去看在書桌上算賬的兒子。

朱常治算的很認真,左手打算盤,右手捏着筆,時不時地停下來翻頁。

劉帶金見鄭夢境醒了,彎腰貼着耳邊道:“娘娘。”

鄭夢境點頭,雙眼半睜半閉,同樣輕聲回應,“治兒算了有多久了?”

劉帶金在心裏估摸了下,“大概半盞茶的功夫。”她朝朱常治那兒看了看,“已經算了大半了。奴婢方才替殿下換茶,看到陛下寫的紙上許多地方叫墨迹給劃了一道,邊上給改了新的。”

“治兒……好像打小就對算術特别喜歡?”鄭夢境沉吟着,她記得朱常治剛記事的時候,就跟着女兒學了商賈之道。那時候還小,雖然懵懵懂懂的,但瞧着倒是有幾分樣子。

算盤珠子的聲音啪啪作響,極有節奏。鄭夢境還沒完全睡夠,同劉帶金略說了會兒話,眼睛一張一合,在這聲音中又睡了過去。

朱常治算完之後,長舒一口氣。他很是驕傲地彈了彈滿是墨迹的字,想着等會兒要同皇姐炫耀番才行——因朱軒姝日後出嫁是要管家的,鄭夢境怕她叫底下人給蒙騙了,管不住偌大的公主府,特地叫了有經驗的幾個夫人教她。朱軒姝旁的倒是一點就通,就是算盤打不好。弟弟在邊上看都看會了,她還算不準。

“母妃還睡着?”朱常治踮着腳往床邊看了一眼,心裏有些失落。他原本還想同母親顯擺一番來着,既睡着,那便罷了。

劉帶金輕輕掀了帳子一角,“方才殿下打算盤的時候,娘娘醒過一次,後頭又睡了。”

朱常治點點頭,回到桌前,重新謄抄了一份幹淨的。“送去乾清宮給父皇。”他掃了眼桌上胡亂擺着的幾本賬冊,攏了攏,全都塞到内監的手裏,“這個也帶去,别丢了啊。不然就要丢腦袋了。”

内監連連點頭,抱着賬冊就跑。

朱常治摸着下巴,微微噘着嘴。沒想到父皇竟然這麽窮,那以後自己就藩的時候,還能給得出多少銀子啊?

看來還是得靠自己!朱常治右手握成拳打在左手掌心裏,決定回去翻翻自己床頭邊的小箱子,等下次鄭家舅舅來宮裏的時候,同他商量着看看能做什麽。

聽說潞……哦,不對,是皇叔就藩衛輝那時候,父皇給買空了整個京城的珠寶。啧啧,真是叫人羨慕。

朱常治心裏打着小九九。他不喜歡朱翊镠那麽張揚,反倒更喜歡悶聲發大财。甚至都想好了,到時候就藩,他就坐一條船,叫大家都知道他兩袖清風,窮得很,回頭就不會打他主意說借錢。他聽說底下不少宗親過得不好,說好的歲祿都叫地方官給扣了,隻能借錢度日。借給親戚朱常治倒是無所謂,但這是有借無還,和白送沒什麽區别。

都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朱常治絕對不想做那個送魚的。

不過現在都是還沒影兒的事。連大皇兄都還沒娶妻就藩呢,自己急得什麽。朱常治伸了個懶腰,朝内監揮揮手。抱着書的内監點頭哈腰地服侍着的他出門。

鄭夢境沒給他請假,今兒還是要去閣裏聽學的。

今日負責講學的先生是破格提拔的徐光啓。朱常治同一母同胞的兩個兄長聽得津津有味的。

朱翊鈞爲了能讓徐光啓入宮來授學,同閣臣們費了不少口舌。最後保證徐光啓這個落魄秀才絕不會教授四書五經,隻授西學,這才叫他們勉強點頭。

徐光啓倒也不在意,能混個帝師就挺不錯了,可比他天南地北四處做西席要好得多。他在宮裏教西學,但一點都不妨礙和一同授課的翰林編修請教學問。能進翰林的大都是一甲進士,個個做的一手好八股文。徐光啓求學若渴,恨不得翰林上課的時候,自己也能跟着内監們旁聽。

與此同時,徐光啓一邊努力向京城的幾個傳教士請教西學,一邊努力備考。他還是不死心,想着要重回考場參加科舉。背靠天子這棵大樹是好乘涼,但爲官重名聲。徐光啓還不想自己未踏入官場,就名譽盡毀。

朱翊鈞也答應了他,隻要等到下次鄉試,就獲準他在直隸就近參與考試。這對徐光啓而言,就是天上先掉了一塊大餅,後來又下了一場錢雨。京城雖繁華,但北直隸到底底蘊不濟,比不得南直隸的江南學子才華橫溢。俗話說笨鳥先飛,可也要底子扛得住。徐光啓出生南方,天分平平,自然屢屢落榜。這次有了天子的金口,留在京城,倒是可以放手一搏再試試。

有了功名傍身,徐光啓的腰杆子也就能挺直了,不會叫人在背後說是好弄小巧,魅惑聖聽。

爲了報答朱翊鈞的好意,徐光啓教的時候也越發盡心,恨不得将一身所學統統塞進幾個皇子的腦子裏。不過可惜的是,皇太子對西學并不感興趣。徐光啓的循循善誘,到了朱常汐這兒就成了“壞先生”故意讓自己玩物喪志,偏離正道。幾次下來,徐光啓也就歇了這份心思,轉而投向朱常溆三兄弟。

朱常治其實是聽不太懂的,不過他見兩個皇兄學的認真,心裏便認爲這是門極重要的學問,必得用心學了。況且徐光啓走南闖北多了,有時候課上就會講些自己的所見所聞,聽起來并不比話本子差多少,他也就權當是聽說書了。有些新奇事兒,學了回去在母親跟前一說,亦能當是盡孝。

“好了。今日便講到這裏。”徐光啓将案桌上的火铳和鳥铳零件收攏,熟練地裝成一整個,看得朱常洵羨慕不已。他倒是一直想學,可惜徐先生不讓,說這個比刀劍更威脅,輕易不讓動。

打那次叫人給抓了後,朱常洵就意識到武力值的高低,有時候還意味着自己能不能活命。自回過神來後,他發奮地開始習武,現在已能同武學先生對上幾招了,偶爾還能赢上一局。朱常洵心知赢的那一次八成是先生放水了,也不在意,日後總有法子叫先生不小觑了自己。

朱常治粘着懷抱了兩杆火铳的徐光啓,眼露羨慕。“徐先生,火铳一定很值錢吧?”徐光啓微微一笑,“這是自然,聽說在倭國,十鬥米才能換一杆鳥铳。”

朱常治在心裏飛快地換算着鳥铳折成銀錢是多少一杆,越想越激動,嘴角的口水都快滴下來了。真是好多錢。

“擦擦。”朱常洵一臉嫌棄地将手絹丢在弟弟臉上,看起來沒有半點手足之情。朱常治也不在意,接了帕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朝朱常洵挨了過去。他向悶不作響的朱常洛揚了揚下巴,“大皇兄怎麽了?一副……嗯,的樣子?”他特别想說死了娘,但覺得不大好。

朱常洵撇撇嘴,“可不就是……嘛。”作爲兄弟,對朱常治的言外之意明白得很。他拉着朱常治去了角落裏,“你知道大皇兄近來常去景陽宮見王嫔吧?”朱常治大力點頭,這在宮裏已經快傳遍了,隻還瞞着幾個長輩。

“王嫔前幾日病了。”朱常洵笑得意味深長,“大皇兄心裏正急着呢。景陽宮隻管着飯食和水,誰還管病不病啊。”

朱常治朝朱常洛的背影看了一眼,忍不住道:“沒去求父皇?”

“父皇怎麽會肯?”朱常洛見人慢慢散了,才帶着弟弟走出來,“先前就求過幾次,父皇都不允。這次王嫔似乎是燒了好幾日,一直不見好,所以大皇兄才那個樣子。”心裏卻巴不得王淑蓉早點死了幹淨。

當年朱常洵還小,不知道朱常溆得天花的原委。等大了後,見身邊的幾個貼身人提起王嫔就嗤之以鼻,絲毫沒有好感,好奇地追問之下,知道了當年的事。

合該叫父皇給拘了。換做是自己,真恨不得一刀砍死。還給留了嫔位呢,真真兒是看着大皇兄的面子上給留了情。

朱常治出生的時候,王淑蓉早就關在景陽宮了。他沒見過王淑蓉,感觸也就不深。鄭夢境一直都是後宮之中最得寵的妃嫔,朱常治甚至都無法想象有一天自己的母親會被關起來。所以問過一回,也就放一邊兒了。

因朱常溆還要給皇太子課後開小竈,所以就讓兩個弟弟先回去。路上,朱常洵拿沒開刃的小匕首比劃着武學課上新教的招式,眼睛盯着刀尖,嘴裏卻問:“今兒怎麽了?看你一直都不開顔的模樣。有心事?同哥哥說說,一定不笑話你。”

朱常治不屑地撇嘴。還笑話自己?就沖那沒心沒肺的模樣,就隻能被他給笑話。父皇那麽窮,肯定給不了四皇兄那麽多銀錢。等自己賺錢了,哼哼,一定不借給他。

朱常洵見他不說話,将匕首給收了。“怎麽了?”

朱常治左右看看,朝跟着的内監揮揮手,讓他們離得遠些。他湊近朱常洵,有些期期艾艾,“皇兄知不知道……父皇,他很窮啊?”

“知道。”朱常洵絲毫不意外這個消息,嫌棄看了眼大驚小怪的弟弟,“父皇一直想仿制新火器,但閣臣們都不答應。嗐,關鍵還是私帑裏頭銅闆叮當響,沒錢。”他有些感慨,“有錢好啊。你看咱們舅舅,有錢,名頭多響?滿京城誰不知道鄭大戶,就連叫花子都愛上舅舅門口去讨吃的,比旁人家的油水足。”

朱常治酸溜溜的,“我也有錢。”

“就你那小箱子?”朱常洵豎起五根指頭,“五百兩黃金有沒有?沒吧?就那點小錢,能幹什麽用,咱們宮裏一旬的吃食就得十幾兩銀子打底了。若是趕上母妃有了興緻,想辦個宴,還得自己往外掏錢。你那點錢,還不夠咱們一年的嚼用。”

朱常治受到了打擊。“你你你,你等着,回頭我就……”

“就什麽?”朱常洵笑眯眯地看着他,摟了他的肩膀,“回頭要是賺了錢,記得借哥哥些。我聽二姐說,大皇姐年底就要封号出嫁了,父皇和母後正忙着給她挑驸馬呢。我們做兄弟的,總得送個禮吧?我都看好了,就是還差着些。”

朱常治卻是剛聽見這消息的,“知道選了誰家不?”他心裏有幾分難過。皇長姐出嫁了,就意味着自己的親姐姐也差不多到年紀了。他差不多是朱軒姝一手帶大的,雖然男女性情有别,有些事談不到一塊兒去,但在心目中這個皇姐的地位卻是比兩個哥哥還要高幾分。

“不知道。”朱常洵沉吟了幾分。這事他聽朱常溆提過一耳朵,“但我估摸着,朝上又有事可以鬧了。”

朱常治挑眉,“怎麽又鬧?他們還消停不消停?”

兄弟倆拐了個彎,就到了翊坤宮前的那條宮道。朱常洵放慢了腳步,不欲叫他們的話讓母親聽見。

“你知道祖宗定了規矩,皇女隻能嫁于尋常百姓家的。但父皇和母後,似乎不大樂意。”朱常洵壓低了聲音,“他們這回想從五城兵馬司裏頭挑人。”

朱常治沉默了一會兒,帶着些嘲諷,“挺好的了,沒直接找上文臣。事情沒到自己頭上,他們鬧騰個什麽勁!”

“可不就是怕麽。”朱常洵淡淡道,“父皇可不止一個女兒,後頭還有咱們姐姐呢。再說了,若是開了先例,後面也就不好說了。規矩一壞,再想正起來卻也難上天。保不準啊,那天就輪到他們自己身上,可不得急?”

朱常治眉頭倒豎,喝道:“他們敢!”他還舍不得皇姐嫁到那些文绉绉的人家裏頭去,整日被管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想回宮一趟都不容易。把頭一扭,“就是求上門了,我也不答應二皇姐嫁過去。”

朱常洵嗤笑,“那也得他們看得上才求。你看看二皇姐那樣兒,啊,哪裏能入得了朝臣們的眼。隻怕也就芝麻綠豆大的官兒才樂意巴巴地來求——看上的也不是二皇姐這個人,而是她的嫁妝。父皇早就說了,那台在庫房裏擱地都積灰的西琴以後就是二姐姐的陪嫁。光那台琴,恐怕就值不少錢。”

他語帶諷刺,聽得朱常治心裏好不痛快。“不說了!”朱常治手一揮,先哥哥一步跨過門檻。

“給母妃請安。”朱常治請過安,還帶着氣,臉扭到一邊,誰也不看。

鄭夢境看看他,再看看朱常洵。“誰惹咱們治兒不高興了?來同母妃說說。”

“沒什麽,”朱常治悶悶地道,“就是我心裏不痛快。”

兒子不願說,鄭夢境也不逼着他。倒是朱常洵道:“母妃,治兒是想着二皇姐以後出嫁的事,心裏才不高興的。”

“哦?”鄭夢境失笑,“離姝兒出嫁還早得很,有哪門子的不高興?”

朱常洵掃了一眼對着牆壁獨自生悶氣的弟弟,“我同他說了大皇姐在挑驸馬了,他就老大不樂意。我也納悶,他就是再不樂意,也沒法兒給二皇姐挑啊,自己同自己置的什麽氣。”

鄭夢境掩嘴笑了,“就爲這事兒啊。”她牽了兒子的手,“母妃答應你,以後讓你同我們一起挑人,好不好?”

朱常治聽了這話才高興一點,轉念又想起了文臣的嘴臉,猶氣鼓鼓地道:“必得我出宮去上人家裏頭看過,不僅驸馬人要好,公婆妯娌都得好,一個不好就不嫁。”他嘟囔着,“二皇姐一定要嫁個頂頂好的!”

“好好好。”鄭夢境朝門口漲紅了臉的女兒看了一眼,咬着唇死命憋住笑。

朱軒姝站在門口,跺着腳,沖了進來,朝朱常治身上就是一擊打。“什麽嫁,什麽驸馬,什麽公婆。整日不知道好好做功課,就知道混說。”撂下話,自己先羞得逃得沒了影。

朱常治揉了揉被打疼的背,嘶啞咧嘴地反倒笑得開心。

鄭夢境歪在隐囊上,在心裏估量着朱軒媖的婚事。朝鮮之戰眼看着就要打完了,大約等班師回朝犒賞後,就會提上議程。

日子過得可真快,這一眨眼,連嫡長女都要嫁人了。隻這次,她可舍不得讓溫順乖巧的朱軒媖嫁給楊春元那個害她後半輩子都守了寡的混蛋。

這人麽,還是得細細看。鄭夢境眯着眼,心裏做着盤算。五城兵馬司裏頭的好兒郎可并不算少。即便沒有,滿京城的武官可多了去了,一個個看,一個個挑,總歸會有一個是滿意。

鄭夢境還在想着,怎麽才能把楊春元從驸馬的人選中給踢出去,王喜姐就捏着名單找上門來讓她幫自己一塊兒參詳。

女兒要出嫁,王喜姐這做娘的心裏又高興又難受。剛把名單放在桌上,就舍不得起來,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鄭夢境趕緊起身,坐到皇後邊上替她擦眼淚。“這是哭的什麽,又不是嫁得遠遠兒的,還是在京城裏啊。什麽時候想了,就叫進來見一見,哪怕是住幾天也是使得的。”

“陛下昨日裏把名單給了我,我就一夜沒睡好。”王喜姐拿手比劃着,“媖兒剛出生的時候,才那麽點大。我心裏怕啊,急啊,就擔心她娘胎裏帶出個病根來,一輩子都跟着。”

王喜姐從鄭夢境手裏接過帕子自己擦淚,“我身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就這麽日日提心吊膽地,總算是見她長成了。偏又有那不肖子……”

這說的卻是朱軒媖斷了腿的那回。

鄭夢境安慰她,“這不都過去了嗎?還想來做什麽?快别哭了,回頭叫人瞧見了,宮裏又得傳個沒邊兒了,說我這皇貴妃膽子越來越大,竟跋扈到把中宮給氣哭了。”

王喜姐“噗嗤”一聲笑了,将臉上淚痕擦幹,打起了精神來看人。“來,你幫我瞧瞧,裏頭可有幾個你知道的?”

鄭夢境接過單子先掃了一遍,見楊春元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她在楊春元的名字上頭用指甲劃了一道,“這個不好。”

王喜姐忙問:“哪兒不好?竟都壞到傳你耳朵裏來?”事關女兒的一生幸福,不得不緊張。

“聽說脾氣不好,還有點愚孝。”鄭夢境回憶着前世的記憶說道,“雖說夫妻總會拌個嘴,可要是脾氣太大,将來鬧到陛下跟前來,卻是過了頭了。還是得尋個脾氣好的,拎得清的人。家世好壞倒不甚要緊。”

“對。”王喜姐讓都人捧來筆墨,将楊春元的名字給塗黑了。愚孝這個根本不用鄭夢境多說,她自己都能明白。婆媳之間哪裏還沒點事兒?等年後過了門,夫君幫親不幫理,自己的媖兒心裏該有多難過。

鄭夢境順着名單往下看,有幾個卻是沒聽過的,便跳了過去。她的目光在倒數第三個名字上停了下來。“馮邦甯?”她扭頭看了看王喜姐,有幾分詫異,“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娘娘的意思?”

王喜姐有些不好意思,“都有。”她挨近鄭夢境,指着馮邦甯的名字,“陛下的意思是,選不選上都沒關系,得給馮家一個臉面。我呢,是聽說人性子不錯,也有幾分見識,便心動了。”

對比王喜姐的幾分赧色,鄭夢境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一個做爹的,一個做娘的,竟全都這個樣兒,能有點譜沒有。

這可是事關嫡長女的大事!

馮邦甯是不錯,鄭夢境也不否認。當年馮保受文忠公牽連入獄的時候,他想盡了法子去救人,可見是個知恩圖報的。這些年來雖說官職升的不快,卻還是挺穩健的,與同僚相處也好,好些人都在鄭夢境跟前誇贊。

上回朱常洵被人拐了,心裏還記着偷偷跑來說一聲。就憑這一點,鄭夢境心裏就對馮邦甯有幾分好感。

可再多的好感,鄭夢境也絕不會因此就斷送了朱軒媖的婚事。

馮邦甯萬曆十年就已經娶過親了,不過原配五年後沒生育孩子就病殁了。之後他也沒再續娶,聽說是打算以後從族裏頭過繼一個來承香火。

這人再好,也是個二婚的。朱軒媖可是頭婚,還是元後所出的嫡長女。

鄭夢境忍不住地朝王喜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得虧皇後還活得好好的。否則要真定了馮邦甯,不知道自己的脊梁骨要叫多少人給戳斷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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