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天子開始在翊坤宮宿夜了宮裏先前的那股子妖風不過在頃刻間就消停了下來。

不過改變不僅僅如此。

最目瞪口呆的還要算是朝臣們。

張位十分不解爲什麽聖上在處理政務的時候還要将個奶娃娃給帶在身上?難道就不怕分心嗎?

話雖如此張位擡起眼朝窩在朱翊鈞懷裏的小皇女看了看。

“咯咯”朱軒媁朝他笑了。

皇女真是可愛極了,就像自己家裏頭那個小孫女一樣。也是方出生的樣子,一樣的愛笑。

張位又看了一眼。也一樣的喜歡把口水擦在人身上。

朱翊鈞一手抱着女兒颠了幾下,一手翻着奏疏。果不出他所料,這幾日開始陸續有言官上疏提出先前的除籍之令過于傷财應速速收回。

若是先前王家屏沒提醒,朱翊鈞還不會在意。現下翻翻奏疏一馬當先的全是幾個江浙出身的言官。

“張卿怎麽看?”朱翊鈞眉毛也不擡一下,将這封要求收回旨意的奏疏放到留中的那一堆裏去。

張位的眼睛眯了眯天子的意思非常明确。這般心思堅定的聖上,在印象中還是頭一回見到。究竟在天子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還是說,是再爲人父的關系?

朱翊鈞久等不來張位的回答,不由放下了朱筆,再次出聲問道:“張卿?”

“陛下。”張位向朱翊鈞拱手“臣以爲對參與播州之亂将士的犒賞,應當相比甯夏之亂略少一些。播州雖戰事綿延近兩年不過甯夏爲北境要地,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朱翊鈞抱着女兒換了個姿勢,将另一隻麻了的手輕松會兒。“不過這樣一來會不會讓将士們覺得朝廷對他們不重視?”

張位略帶鄙夷地說道:“武官本就粗鄙不堪,當今重文不重武乃是大勢所向,陛下不當太過牽挂于心。”依他看,給武官的金花銀和軍饷都已是太高了,要知道文職的俸祿可低得要命,若不是家中有補貼,根本就吃不飽飯。

朱翊鈞雖不贊同他的看法,但也無可奈何。沒有軍士拼殺,甯夏、朝鮮、播州三場戰役就不會大勝,這些錢确是他們應得的。不過而今國庫空虛,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來。

暫且邊如此便宜行事吧。待有了錢有了錢

朱翊鈞心中一歎,可惜鄭國泰去了江陵行商,否則自己還能照舊封了他做皇商,四處去摟錢。人家是拿了自己兒子的錢去建辦織坊,自己總不好同兒子争。

“就這樣吧。”朱翊鈞揮退了張位,将懷中朱軒媁咂巴地有滋有味的手指給撥開。

這般不識愁滋味的模樣,真真是叫他羨慕。

朱翊鈞将孩子抱去了啓祥宮,鄭夢境才算是真正能睡個好覺。自從将朱軒媁親自帶在身邊後,鄭夢境就沒有一天是好好合眼睡下的。有的時候剛閉上眼,孩子的哭聲就響起了。疲倦了這些日子,總算是有一回難得消停了。

“母後,你醒了。”一直坐在榻邊的朱常溆見母親醒來,将手上的書卷随手放下,起身将她扶起來,“你睡了好久。”

鄭夢境從兒子手裏接過隐囊,塞在自己腰後,“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剛過了晚膳的點。父皇帶着媁兒回來同我們一道吃的,見母後睡得香甜,就沒叫起。”朱常溆細細看着鄭夢境的面色,“母後餓不餓?小廚房裏頭還溫着藥粥。”

鄭夢境扶了下額頭,睡得太多似乎頭有些發昏,“我竟睡了這麽久。去端來吧。”雖然沒什麽胃口,不過多少還是吃一點,要是沒了奶,女兒可就吃不上飯了。

宮人很快就将藥粥端來。說是藥粥,可味道一絲都不帶了藥味。

鄭夢境邊吃邊問:“姝兒同治兒呢?”

“父皇怕吵着你歇息,領着他們上禦花園去了。說我不同他倆一樣,與母後處得久,所以就留下來照看母後。”朱常溆接過空碗,給母親遞上帕子擦嘴,“大概再一會兒就回來了,已是不早了。”

鄭夢境用清茶漱了口,笑罵道:“連媁兒也一并抱走了?也不怕夜裏頭風大,把孩子給凍着了。”

“都已是開春了,不似年前那般冷。況且媁兒穿得并不少,又有嬷嬷們在一旁看着,不會叫父皇出格的。”朱常溆笑道,其實他更想說,就小皇妹裹成個球的穿法,想凍着都難。

鄭夢境靠在床欄上,笑了一回,臉上的笑意漸漸止住了。

“你父皇,變了。”

朱常溆挑眉,“變了?”

“變了。”鄭夢境點頭,“以往他不告訴我政事,是因爲擔心後宮幹政。現在不告訴我,是怕我擔心。”她拿眼瞥了下兒子,“前朝出事了。”

非常肯定的語氣。

朱常溆從未想過要瞞住母親。他與朱翊鈞不同。放眼大明朝,應當隻有他和母親知道幾十年後的大明朝發生了什麽。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幫手。

“河南的藩王有異動,以重金賄賂朝臣。已經有不少言官上疏要求父皇收回除籍的旨意了。”朱常溆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輕松,“父皇一直爲此惱怒,我也想不出有什麽好法子。”

鄭夢境冷笑,“這群國蠹倒是胃口不小。有多少人收了賄賂?”

朱常溆搖頭,“連首輔都收到了信,怕是朝中人人都有。”他一歎,“這也無法,誰讓太祖定下的俸祿根本就不夠朝臣們吃用的。偏現在也無法提高俸祿。”國庫哪裏有這個錢。

“有心想貪的人,便是一年于他十萬俸祿也一樣會貪。”鄭夢境垂眸,“人心如此。”

朱常溆莞爾,“母後說的倒是在理。”

鄭夢境皺緊了眉頭,不斷地回憶着重生前自己看過的明神宗實錄,希望可以找出解決當下困局的方法。倒不是她不信朱常溆的能力,要論起政事的處理,對方勝過自己萬萬倍,不過百密總有一疏,興許自己就會想到他不曾想過的法子。

“此次是在河南行省試行?”鄭夢境慢慢理着思路,“打算什麽時候推行至旁的行省去?”

朱常溆的身子往前傾,“其實現在要推行,是再好不過的了。光河南一地,願意除籍的宗親就有好幾千,這還是短短幾日内的,若是長久下去,想來必會有更多收獲。”

“好幾千?”鄭夢境搖搖頭,苦笑道,“光一個河南就有一百多萬的宗親,願意除籍的不過杯水車薪。但也好過沒有,便是最後不曾減少歲祿的支出,也權當是給人一條活路,做了件善事。”

朱常溆現今每次聽見有奏疏從河南送來,都會提心吊膽一番。不是怕藩王勾結衛所反了,便是擔心送去的七萬兩銀子已經所剩無幾。

“怎麽?在想什麽?”鄭夢境見兒子眉頭緊皺,不由出聲相詢。她眼睛一轉,“是在擔心銀錢不夠?”

朱常溆很是疲憊地點頭,“這是一樁,另一樁便是藩王了。”

“若是當初定的地方在湖廣便好了。”鄭夢境絞盡腦汁能想到的便是楚藩,“溆兒,你可還記得武昌府的楚藩曾出過一件大事?”

朱常溆略一思索,邊回憶起來,冷笑道:“何止是一件。朱華奎他還敢打殺了地方官。這等罪惡滔天之人,父皇當年到底爲何不将其?!”

這件事的最終處決,一直盤旋在朱常溆的心頭。他怎麽都想不明白,爲何父皇當時突然中止了對楚藩的審查,就此将人給放了。

“若朱華奎果真并非朱家血脈,楚恭王妃可真真是膽大包天。這等混淆天家血脈的事竟也能做得出來?!”朱常溆忽然福至靈心,“母後,你的意思是?”

鄭夢境點頭,“若是定在湖廣,我們正好拿此事來做文章。若是我沒記錯,僞楚王案乃三十一年發生的,可在此之前就已經有人上疏,隻是陛下并未理會。你而今可參與政事,不妨去尋尋看,可有卷宗文書。如果沒有的話,大抵也就這幾年的事。”

“不過楚藩的事,與河南怕是搭不上幹系。”朱常溆還有些不解,“母後是想借機誣陷河南的幾位藩王?”

鄭夢境笑了,“誣陷?溆兒,你可真真是不通内宅之事。”她目光中透出一絲精明來,“楚恭王妃爲什麽會铤而走險抱來自己侄子充作楚恭王之子?不就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恭王妃的地位,好繼續享受榮華富貴嗎?這樣的事在宮外頭可算不上少見了。”

“我就不信,河南這麽多的宗親,就不會有人爲了歲祿、爲了私利,冒充天家的!”

朱常溆覺得從這個地方入手也算是個法子,隻不過不能大張旗鼓。“怕是不好查吧?”

鄭夢境輕笑,點了點兒子的額頭,“要人去查做什麽?我們原就不想真的攪起亂去動真格兒地除藩,捕風捉影,散布謠言,總會吧?着人上當地去打聽一圈,總有舌頭長的三姑六婆四處說人陰私事,自她們嘴裏聽來,再四處宣揚一番,不就得了?”

反倒他們自己身上是幹幹淨淨,半點血絲都沒染上。到時候消息傳入京城,免不了要派去錦衣衛好生盤查,自家尚顧不及,哪裏還有什麽旁的心思聯手勾結。若沒查出個好歹來,也就罷了,若是真叫人抓住了把柄。

這項上人頭,要還是不要?

作者有話要說:扛不住了,先去睡幾個小時再起來寫,你們先看着,麽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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