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郭正域一行離開京師,宮裏頭正亂作一團。
朱翊鈞早起後,見離視朝還有些時候,就先讓馬堂将奏疏取來,趁着空閑再批閱幾份。
本是一個安逸閑适的清晨,卻見慈慶宮的單保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頭紮進殿裏頭,在青磚地上狠狠跌了一跤,腦袋都給摔破了。
馬堂皺眉,用拂塵指着他,“做什麽呢!一大清早的,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他朝放下手中朱筆的天子投去一眼,見後者臉上沒有絲毫不耐,便軟下了聲音,“還不快向陛下請罪。”
單保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陛下,大事不好了!”他用力拍打着屁股底下的青磚,“今兒一早,小爺就病倒了!太子妃正着急上火,喊着要請太醫呢!陛下快些去瞧瞧吧!”
朱翊鈞霍地一下站起來,将桌上的奏疏全都帶到了地上。他傾身向前,聲音有些顫抖,“你你、你你你,你說什麽?!”
“小爺病了。”單保一邊抹淚,一邊用力地磕頭,破了的那塊地方傷口也越發大了,“陛下快些兒去瞧瞧吧。太子妃正沒個主心骨呢。”
朱翊鈞從上頭下來,一步跨過兩個台階,“翊坤宮呢?可有向中宮去報?”
“還不曾。”單保起身跟在朱翊鈞的身後,“小爺向來孝順,奴才怕叫娘娘知道了,傷心傷神。太子妃也不讓告訴。”
朱翊鈞邊走邊歎,“可不是,中宮的身子不好,要叫她知道了,非得厥過去不可。”他用餘光瞥了眼單保,有些嫌惡地道,“先把你臉上的那些東西給擦擦,像個什麽樣兒。”
“是是。”單保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步不錯地跟着朱翊鈞。
馬堂見事态不對,早就暗中吩咐人去找請轎長,把銮駕給備起來。朱翊鈞走到外頭,正好銮駕停在自己跟前。他坐上去,叮囑馬堂,“先着人瞞着皇後,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可告訴她。”又疊聲叫人去太醫署将太醫統統請過來,“有一個算一個,統統給朕去慈慶宮!”
請轎長們擡起銮駕,再也顧不上穩當不穩當,幾乎是一路小跑着往慈慶宮的方向去。
朱翊鈞坐在上頭,不斷地伸長脖子朝慈慶宮的方向看去。此時他倒埋怨起來,“祖宗當年建這麽大做什麽!現下有急事都跑死個人了。”
沒有人顧得上搭理他,或者說,根本就不敢說話。
本朝的太子,已經死了一位了。現下要再死第二個,哪那成?!還不鬧翻了天。
何況,皇太子怎麽會病的?還是突然發病,其中有沒有陰謀?究竟是底下人服侍不周到,還是宮裏混進來細作,又亦或白蓮教的人……
随便哪個想一想,都隻覺得脖子後頭發冷。無論真相是哪一個,慈慶宮的宮人,都少不得挨罰。若是事情鬧大了,牽扯甚廣,再來一回壬申宮變,那可就不是說着玩兒的了。
當今天子脾性是比嘉靖帝好些,可還是打死過宮人的。誰知道,最後會不會遷怒呢?
宮裏頭的人,誰不惜命?
請轎長們越想,步子就越快,走得那叫腳底呼呼生風,就怕慢了動作,頭一個當那殺雞儆猴的。
朱翊鈞到了慈慶宮,裏頭哭聲一片,兩個淑女被人隔離在主殿外頭,正急得同太監們吵吵。見天子過來了才消停,往後退了一步向朱翊鈞行禮。、
趙淑女起身後,趕緊向朱翊鈞告狀,“陛下,太子妃攔着我們,不讓見太子!”她朝身邊抹眼淚的劉淑女使了個眼色。
劉淑女會意地點頭,邊擦眼淚,邊道:“昨個兒夜裏頭,殿下是和太子妃一同睡的……”
這言外之意,便是太子妃與此事脫不了幹系。
朱翊鈞皺了眉頭。他最不喜後宮女子勾心鬥角,擺擺手,打斷了劉淑女的話,“夠了,你倆在外頭呆着,朕先進去瞧瞧。”又扭頭去問跟着來的馬堂,“太醫呢?可到了不曾?”
馬堂弓着身子回道:“太醫署離慈慶宮更遠些,這時候大約是在路上。”
朱翊鈞拂袖往裏頭走,嘴上道:“平日裏沒事都要來搭個三回脈,現在有事兒了反倒見不着人。朕養着這些人到底有什麽用!”
兩位淑女被天子駁了話,都不敢再造次,隻還不想回屋去,巴巴地在外頭等着,伸長了頭往裏頭看,希望能聽到隻言片語。
朱翊鈞轉到裏殿,就見胡冬芸跪在榻邊,不住地擦着淚,床榻被帳子給蓋得密密實實,半點兒瞧不見裏頭的動靜。
“太子……怎麽樣了?”朱翊鈞走到胡冬芸的身邊,彎下腰問道。
胡冬芸擦了臉上的淚,眼睛往上一擡,沖朱翊鈞咋了眨眼,嘴裏卻哭喊道:“今兒一早,奴家醒過來就發現殿下不省人事,已是着人去喚太醫了,隻還沒來。”她說罷,就沖朱翊鈞連連磕頭,“都是奴家的錯,竟睡得這般死,半點兒沒發現殿下出事兒了,請父皇責罰。”
“又不是你叫太子病着的。”朱翊鈞将人扶起來,“起來吧,别跪着了。溆兒最心疼你,要是跪傷了膝蓋,叫他知道了,還不是又添了一樁心病。”
胡冬芸垂頭抹淚,“是奴家的不是,合該讓奴家替殿下受了這病。”
朱翊鈞擺擺手,示意她别說了。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過頭,看着距離自己并不是很遠的馬堂,“去,上翊坤宮瞧瞧,看中宮得到消息不曾。仔細着些,先别叫中宮知道了。”
“諾,奴才親自跑一趟。”馬堂行了禮,抱着拂塵一溜煙就出去了。
朱翊鈞見身周除了胡冬芸,再沒有旁的人了,才輕輕撩起帳子,隻露出一條細縫來,剛好能讓他一人看見。
裏頭躺着的,是一個太監,面色潮紅,顯是得了什麽急病的模樣,有些神志不清。胡冬芸爲了裝得更逼真,還讓他換上了朱常溆愛穿的朱紅色單衣,這樣便是太醫搭脈時,露出衣服也不會被懷疑。
朱翊鈞細細看了看,覺得這太監不僅和朱常溆年紀相仿,長得還有幾分相似。他朝胡冬芸看了看,心道,這個太子妃,倒是個會辦事兒的。還是小夢會挑人。
胡冬芸絞着帕子,“父皇,太子……怎麽樣了?面色可好些了?”
“朕瞧着可不像好。”朱翊鈞死死皺了眉頭,“得讓太醫來了才知道。”
胡冬芸跺跺腳,“太醫哪裏能……”
話說一半,就聽外頭傳來女子的哭喊聲,是二人極爲熟悉的聲音。
鄭夢境在劉帶金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進來,“我的溆兒啊!”
太醫緊跟在她後頭,一個個都戰戰兢兢的模樣。
鄭夢境一下撲倒在榻邊,隔着帳子伸進手去摸裏頭那人的手,“昨兒個還好好的,怎得今日一下就病倒了呢?溆兒,你快瞧瞧,是母後來看你了,你可醒醒啊。”
“皇後,你來做什麽。”朱翊鈞将她扶起來,狠狠瞪了一眼馬堂,“一點事兒都辦不好!有什麽用啊你!”
馬堂委委屈屈地側立在旁,這能怪他嗎?前腳剛到翊坤宮門口呢,後腳就聽見裏頭皇後大哭大喊着要上慈慶宮來。要說這翊坤宮的耳報神還真多,也不知道是誰報的信。
這宮門才剛開不久呢。
“陛下,你可千萬要讓人救救溆兒才是。”鄭夢境死死抓住朱翊鈞的衣襟,“他自小就不是個身子強健的,方出生腿就不行了,後頭又染了天花。這老天爺到底想磋磨他到什麽時候才算個頭?還是本宮前世做的孽,全都報應在了溆兒的身上。”
她從朱翊鈞的身上滑倒在地,一下下地拍着地磚,“有什麽不是,隻管沖着我來便是,何苦要讓溆兒受這份罪。他才幾歲?就要這般揉搓。”說着竟哭得厥了過去。
劉帶金趕緊上前,掐了鄭夢境的人中,好一會兒才叫人悠悠轉醒,嘴裏猶念着“溆兒”。
“還不快上來給太子瞧瞧!”朱翊鈞沖太醫發火。
馬堂趁着太醫猶豫不敢上前時,先往前走了一步,小聲提醒道:“陛下,這……快到視朝的時候了。”
朱翊鈞一腳踹在他胸上,大喝:“沒見太子病着嗎?!去,今日罷朝。”
馬堂被踹得一時沒站穩,往後跌的時候,後背正好撞在了桌角上。他也不敢喊疼,隻帶着一頭冷汗向朱翊鈞磕頭認罪。
“還不快去!”朱翊鈞朝他揮揮手,根本不想多搭理。
馬堂磕了個響頭,趕緊跑了出去,連地上的拂塵都忘了拿。
跌坐在地上的鄭夢境一見太醫要靠近床榻,也不知哪裏生出來的力氣,将人一把推開,指着他們厲聲道:“昨日不是才給太子看過嗎?不是來報給本宮說太子沒事兒嗎?怎麽就一晚上,太子就病成這樣了?!你們給本宮說清楚!”說着說着又哭上了,“看看太子現在的模樣,你們昨日怎麽就沒瞧出來呢!”
劉帶金在一旁低聲安慰,勸道:“娘娘便是信不過太醫,可也得讓人給太子看病不是?總不好耽誤了太子的病情。”
“說的是,是得給太子治病。”鄭夢境抹了淚,在劉帶金的攙扶下站起來,帶着哽咽朗聲道,“去,差人出宮,給本宮把李建元叫進宮來爲太子診治!”說着狠狠瞪了一眼太醫們,“一群沒用的!”
太醫們站在一處,惶惶然不敢說半個不字。他們面面相觑,心裏頭也納悶,昨日裏,可是有兩位太醫給皇太子瞧過的,的确不像是有病的樣子啊,半點兒征兆都沒有。
不過急病,向來都難說。
太醫們垂手而立,心裏越想越害怕,尤其是昨日那兩個給朱常溆搭過脈的,隻覺得頭暈目眩,等會兒就會被下旨連同家人一起丢了腦袋。
殿裏頭登時一片安靜。
胡冬芸大着膽子,走到鄭夢境的身邊,低聲道:“母後,李禦醫入宮還得有些時候,不然……就先讓太醫給太子瞧瞧?”
鄭夢境不讓太醫近前,就是生怕會露陷。每次給宮中貴人們搭脈,所有的脈案都會記錄下來,放在太醫署裏頭,一查便知。這實在太容易暴露了,鄭夢境不過拿兒子的命去賭。
胡冬芸向她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推了推她,勸道:“母後,就再信太醫一回吧。”
鄭夢境細思片刻,覺得這兒媳也不是沒譜的人,又将目光轉向朱翊鈞,見他也沒有反對,心中就有了數。她清了清嗓子,“行吧,就讓他們先看看。”不過保險起見……“昨日給太子瞧過的那兩位就不必了,誰知道會不會再弄錯第二回。”
那兩個太醫趕忙跪下,泣聲道:“臣有罪。”
鄭夢境冷哼一聲,扭過頭去看也不看他們。
太醫們商量了片刻,最終推了資格最老的那一位出來。
鄭夢境看着那老太醫顫巍巍地走近榻邊兒,将帳子拉開的時候,心都快提到嗓子口了。
胡冬芸見狀,趕緊過去搭手,将太監的那隻手抽出來,趕緊蓋上帕子,“太醫請。”
老太醫拱拱手,隔着絲帕搭脈。“咦——”他狐疑地看了眼滿臉焦急的胡冬芸。
好像……有點不對?
胡冬芸趕緊問:“可是太子有什麽不好?”
老太醫搖搖頭,繼續摸脈。他幾乎能确定,裏頭的人絕不是太子。可當着天子和中宮的面,又沒法兒說将帳子拉開看仔細裏頭的人。
能在太醫署呆上那麽久的人,不是蠢的。年歲是大了,可心思還是靈透的。
這亦非自己能說得上話的了。
老太醫收回手,起身向朱翊鈞和鄭夢境行禮,“陛下,娘娘,恕臣無能。”說罷就慢慢走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去了。
鄭夢境哭得更響了。
太醫們聚集在老太醫的身邊,低聲詢問如何。老太醫搖搖頭,舉起右手,手下朝下,做了個安心的手勢。
這些個人精,登時都明白過來了。一個個都照原樣站好。
小命保住了。
“本宮就說,全都是些庸醫!給本宮滾出去!”鄭夢境操起手邊的一個針線籃子就向太醫們丢過去。
朱翊鈞皺眉,向他們揮揮手,“出去吧。”又好聲好氣地哄着心尖尖,“好了,别擔心,李建元就來了。”
鄭夢境小聲應了,眼淚還止不住。
朱翊鈞離得近,一下就聞到了她帕子上刺鼻的味道,還不等咳嗽,眼淚刷地流下來。
“陛下快别哭了。”鄭夢境将帕子收好,從劉帶金手上取了塊新的帕子來給他擦淚,“奴家也不哭了,溆兒一定會好起來的。”
朱翊鈞被嗆得說不出話來,隻一個勁兒地點頭。
就說呢,怎麽哭得怎麽順溜,感情是有法寶在。别說,還真管用。
鄭夢境等太醫出去了,立刻收了哭音兒,小心地走到榻邊撩了帳子看。“這人怎麽找着的?”她望着胡冬芸,“太子妃挑的?”
胡冬芸有些不好意思,“是奴家想的差不多症狀的人,單保去親自選的。太子出門後,就立刻擡進來了。”
“沒叫人發現吧?”鄭夢境有些擔心,一個大活人被擡進慈慶宮,那知道的人恐怕不會少了。
胡冬芸搖搖頭,“昨兒夜裏,人就在慈慶宮了。”
“你就放心吧。單保那人朕見過,是個做事兒有譜兒的人。”朱翊鈞拍了拍鄭夢境的背,“别瞎操心。”
鄭夢境點點頭,“也虧得能找來這麽個合适的。”她覺得嗓子有些幹,好像是方才哭得有些過了,此時聲音有些啞。
胡冬芸也聽出來了,捧了一杯冷熱剛好的茶來,“母後,潤潤嗓子。”
“乖孩子。”鄭夢境接過茶碗,抿了一口,才覺燒得厲害的喉嚨好些。
李建元跟着領路的太監入了宮,就看見朝臣們三三兩兩地往外頭走。他挨個兒同人家打招呼,心裏有些奇怪,這不是上朝會的時候嗎?怎麽?陛下今日罷朝了?
看來太子果真病得不輕。
一想起這個,李建元的步子不由加快了幾分。待到了慈慶宮,他就發現裏頭的宮人們全都垂着頭,一聲大氣也不敢出。
兩個淑女因有外男要來,早就被李嬷嬷給趕進屋子裏頭去了。此時兩人隔着花窗,看着李建元從殿外步履匆匆地進來。
“我認得他。”劉淑女微微蹙眉,“以前我爹病了的時候,曾請他上門看過病。好似是宮外醫學館的,叫、叫什麽……”
李嬷嬷好心爲她解惑,“是李禦醫。”她望着李建元的目光帶着慈悲,“要說這位禦醫,那可真正是個菩薩心腸。他父親便是寫了《本草綱目的》李時珍。而今接管了醫學館,越發有善心了。每旬還抽出空來領着館中的學徒在京中義診。這天底下啊,就該多些這樣的人。”
趙淑女點點頭,目光追着李建元,直到人進去了主殿,還舍不得收回眼睛。“也不知道殿下的病怎麽樣了。”
要是太子大病不愈,一命嗚呼,那自己豈不就成了寡婦?這輩子别說正妃了,就是個皇子妃也輪不着。她還指望着能熬死了那惡心的太子妃,好叫自己坐上後位。
李嬷嬷眼睛一瞟,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輕輕咳了一聲,“行了,貴人們也别看了。今日的功課還是要做的。”
兩位淑女縮了縮脖子,不約而同地轉過去看着李嬷嬷,眼神裏頭帶着求饒的意味。
“嬷嬷,”劉淑女求道,“今日就免了吧,殿下還病着呢,等會兒還需我們去侍疾。”
李嬷嬷微微笑道:“劉淑女有這份心是好的。”說着,搬來了花磚,“不過侍疾之事,自有皇後娘娘和太子妃安排,兩位不必操心。”看着她們兩個不情不願地跪好,“這宮裏頭啊,有的是伺候的人。貴人們用不着擔心,底下人若是服侍不盡心,自有單公公去責罰。”
看了看趙淑女不甘心地咬唇,李嬷嬷又漫不經心地道:“陛下也不會放過怠慢了太子的人。”
這一番指桑罵槐,叫二人越發膽小了。
出了宮的兄弟倆,跟着郭正域,一路快馬加鞭地往武昌府趕。
朱常溆原本以爲,弟弟自小嬌生慣養,又和自己吃過苦的不一樣,肯定會受不了這路途的艱辛。誰知道,受不了這份罪的不是弟弟,而是自己。
朱常治在宮外,偶爾也是會留宿的。歇在朱載堉的家裏頭。朱載堉是個勤儉之人,睡的是木闆床,褥子也不如宮裏的厚實。起初他還不習慣,後來睡多了,也就習慣成自然。這份自然到了現在,也沒覺得哪裏不适應的。
反倒是朱常溆,躺在木闆上,又沒被褥蓋着,凍得有些哆嗦。他翻了個身,看着睡得香甜的弟弟,苦笑。
自己算得上什麽?比不得洵兒甘于賣身爲奴,也比不了治兒的這份随遇而安。
朱常溆合上眼,想努力讓自己睡過去,可身下的木闆擱得脊背生疼。他無聲歎口氣,悄悄兒地将包袱用腳勾過來,從裏頭抽出一件衣服,将自己給裹起來。
總算是暖和了些。
郭正域承襲了恩師沈鯉的學問,還有不徇私的秉性。雖然已經猜到了朱常溆兄弟來頭必然不小,可依然沒給他們任何的偏袒。
一路南下,走的是還算平穩的官道,歇在官道的驿站裏頭。郭正域有禦史之銜,所以還能分間房。餘下跟着的人,就沒那麽幸運了,全都睡在馬車上。
這馬車和朱常溆平日坐的有厚實褥子鋪墊着的完全不一樣,就隻有木闆罷了。旁的人有經驗,東西帶的足,朱常溆和朱常治頭一回出這大遠門,還是隐姓埋名,也沒人教他們,很多東西就沒帶齊。
還是常在宮外打交道的朱常治聰明些,用銀錢和人買了一床薄被子,和兄長一起湊合着蓋。隻這被褥也不知多久沒洗了,一股子的馊味兒。蓋上之後,朱常溆越發睡不着了。
朱常溆将衣服裹得更緊一些,心裏說不上是不是後悔了。但他的确不曾想過,原來路上竟是要過得這般苦。想想看前幾日,自己還懷抱着軟玉溫香,和太子妃調笑,起來了自有宮人服侍鋪床。
本以爲自己算是不錯的了,能獨自穿衣洗漱,可現在卻發現,他忘了自己是個連洗衣服都不會的人。最後還是偷偷向弟弟求教的。
從來都以爲自己比弟弟強,今兒算是嘗到了人外有人的滋味了。
對朱常溆而言,着實不好受。他是鄭夢境三個兒子中,爲首的那一個。打小,他就将自己身上的責任看得比誰都大。
現今……真是不提也罷。
天将拂曉,驿站的人揉着惺忪的眼睛出來給馬喂草。馬兒的嘶鳴聲,将朱常治給吵醒了。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側過身子,見自己的兄長睜着兩個銅鈴大的眼睛,眼睛一圈兒都是青黑色。
“皇……咳咳,哥哥昨兒一晚上沒睡?”朱常治湊過去咬耳朵,“是不是想嫂子了?”
朱常溆瞪了他一眼,捅了捅人的腰窩子,“就你能,睡得跟頭豬一樣。”一夜沒睡,還有些氣兒。
朱常治知道這幾日帶給兄長很大的沖擊,也不在意——平日裏就被擠兌慣了。反正再擠兌,皇兄也不會真對自己做什麽。他起來将褥子堆到簾子外頭讓太陽曬會兒,散散味道。
“又沒睡好吧?這一路還長着呢,哥哥得習慣起來才是。”朱常治将兄長身上的衣服取來折好,“外頭的馬夫,可比我們還慘。”
郭正域到底還是松了手的,舍了一輛馬車給他倆睡。絕大多數随行的人,都是野外用衣服墊着,身下全是新抽出芽兒來的草,紮人的很。趕車的馬夫就更别說了,在馬棚裏頭和馬一塊兒睡,怕的是貴重的馬給出了意外。
朱常溆去過一回馬棚附近的茅廁,那味兒别提了。比起這味道,褥子的馊味可是小巫見大巫了。
“大人起來了,收拾收拾,該上路了。”郭家的書童跑出來吼了一聲,又進去服侍郭正域。
朱常溆懶懶散散地将包袱都收好,看着外頭面黃肌瘦的人們,心裏很不是滋味。弟弟的話,他自然是知道的,也并非無法接受,隻一時還不能習慣。而且有朝一日,還會回到宮中,繼續享受着自己的錦衣玉食。
可那些人,卻是一輩子都過着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指望。連溫飽都難,更别說是送孩子上學念書考科舉了。
能下定破釜沉舟之決心的人,到底還是少數。許多人隻求吃飽穿暖,旁的,已無甚心力再去想了。連夢也不敢夢。太過遙不可及。
“如果……有一日,人人都能吃飽穿暖,臉上不再有愁模樣就好了。”朱常溆收回目光,手握成拳,輕輕地說了一句。
朱常治勾起嘴角,從車廂裏爬出去。“他們會過上什麽日子,還不是看哥哥嗎?”
朱常溆聽了,在裏頭傻笑了一會兒,也跟着下了車。
倆兄弟在驿站裏買了碗稀粥,呼噜噜地三兩口吃了個精光,還嫌不夠。想着再叫,卻又怕财露了白,叫人背後起歹心。
郭正域從樓梯上下來,朝盯着飯食兩眼發光的兄弟二人掃了一眼。“都坐吧,吃點東西,該上路了。”特地點了朱常溆兄弟的名兒,“李星李辰,過來跟我一道用,我有事要問你們。”
“哎,郭大人,您有事兒吩咐。”朱常溆并不敢坐下和他一起吃,“我們吃過了,站着回話便是。”
郭正域笑道:“客氣什麽。”坐下後,将一口美髯撂開擺好位置,“坐,吃吧。”幾天的相處下來,他對這二人的印象還不錯。身上的纨绔氣不是說沒有,但在自己接觸過的皇親國戚中,已算是很不錯了。
“我知道你們沒吃飽,一塊兒吃吧。這麽多,我一人也吃不完。”郭正域朝他們招招手,“坐,别客氣。”
朱常溆和朱常治對視一眼,不再矯情,拉開凳子坐下,先等着郭正域動筷子。桌上有五六盤菜,郭正域夾過的,他們才敢去夾,沒動過,就是再眼饞,也不下筷子。
郭正域借着喝粥的動作掩飾着自己對他們的打量。很有教養的孩子,不知是哪個先生教的,教的很好。二人的父母也是,能爲孩子聘得名師,想來不僅僅是光有名頭和銀錢,自身也正。雖說先生很重要,可父母的言傳身教也不遑多讓。
兩人呼啦啦連喝了三碗粥,才覺得自己肚子飽了。這段時候在外面,幹的活兒比過去多得多,緊跟着胃口也變大了不少。
尤其是朱常治,好幾次都要被餓哭了。在京裏的時候,想吃什麽,就有都人從小廚房端上來,便是宮外,自己有銀子,差了人去買也行。跟着郭正域可不一樣,不能擅自行動,也不能随意禀了禦史去買吃食——郭正域那暴脾氣,準罵個狗血淋頭。
“你這是來當差的,還是來玩兒的?!吃不得苦,趁早滾回京裏去!”
“你爹娘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銀子?賣了多少面子?你這才能出得來京,去武昌辦差。要不然,這輩子你就京裏頭待着,此生不知我泱泱大明的千山萬水。”
“國蠹,國蠹!”
朱常治隻心裏頭想想,都能知道郭正域會說什麽,餓着肚子也不敢說話。一天天下來,人倒是瘦了不少,曾被朱常溆嘲笑的“半熟西瓜”,現在幾乎都沒了。
朱常溆到底還是心疼弟弟,後來每到一處驿站,就特地買了許多曬得幹幹的餅,備着路上弟弟餓的頭昏眼花的時候塞給他一塊兒。也得偷偷吃,不能叫郭正域給瞧見了。
郭正域哪裏不知道他們的小把戲,隻當作不知道。相處到現在,他也算是摸清了倆兄弟的脾氣。性子都不算壞,隻過去家裏頭養的太好了,而今這般吃點兒苦頭,也不錯。自己也别太過了,到底是皇親,同天家沾着邊兒。
“吃飽了?”郭正域放下手裏的筷子。他是早就吃好了,隻等着他們吃飽。“完了事,就上路吧。再走半個月,就到武昌了。”
朱常溆猶豫了一下,問道:“爲何大人不走水路?”按說從京師到武昌,走水路要比陸路更方便些。朝廷也有官船,可供出行辦差的官員使用。再者,走水路,夜裏頭也能行船,大家夥兒在船上睡,船夫輪班開船,也能比陸路更快一些。
郭正域捋須,對朱常溆這個問題感到很滿意。能想到水路和陸路的區别,就證明這少年平日裏沒少看輿圖,而且對大明朝的各道,甚至稅賦,恐怕都心中有數。“你覺得,我爲何不走水路?”
朱常溆凝眉細思。近年來,沒聽說有水匪成災的事兒,那麽水路就是暢通的。如此一來,不走水路,就更說不過去了。他搖搖頭,“草民不知。”
郭正域微微一笑,“興許以後,你就知道了。”現在,可不能說。更不能叫這孩子知道了。
否則之後,便是一場禍事啊。
“好了,不說了。上路吧。”
隊伍向着武昌不斷行進着,終于趕在郭正域算的那一日趕到了武昌府。
朱常治撩開簾子,看着大街上的光景,隻覺得驚歎不已。“哥哥,你快看!他們穿的好少!”雖然自己身上穿得也不多,可他記得好像宮裏頭夏天才穿成這樣,現在才是春裏呢。
“哥哥快看!那是舅舅的布料鋪子。”
“喲,楚王府就長這樣啊。啧啧,真是比元輔家看起來還氣派。”
朱常溆睜開小憩的眼,原想讓弟弟閉上那張不消停的嘴,卻聽他說“楚王府”,趕緊爬起來湊過去。“在哪兒?”
“喏,那兒。”朱常治指給他看,有些疑惑地問,“哥哥,我瞧着,似乎有點兒不對?”
朱常溆冷笑,“自然不對,大門、石獅,統統都逾制了。”虧得自己來看了,否則還不知道被瞞成什麽樣兒。
好啊,這就是大明朝的宗親!還歲祿,還襲爵?祖宗定下的規矩哪條遵守了?大明律在他們眼裏就是個零吧?
武昌知府是怎麽幹的?!竟然不上報朝廷。
朱常溆快速地掃了一眼外頭,拉過弟弟,将簾子放下。“别洩露了行蹤。”手在木闆上輕輕點着。
等着瞧,别說楚王府,我總要叫你們連楚藩都沒了!
郭正域到武昌的時候,已經快關城門了。一入城,他就立刻找上了主審官,和人家交接。
這事兒和朱常溆他們不相幹,不過站在邊上瞧個新鮮勁兒。
郭正域将聖旨交給前任主審官,又将案卷和犯人們都清點了,确定無誤,便對着兄弟倆道:“你們去下榻之處吧。我今晚有些事。”
朱常溆知道他說的是和前主審官吃飯的事兒,但也沒覺得有什麽。官場人情嘛。隻要不貪墨受賄,徇私舞弊,這些小節大可不必追究。領着弟弟行禮,兩人牽着手離開衙門。
“上舅舅那兒去。”朱常治同兄長咬着耳朵,“先前我在車上都瞧見了,舅舅在外頭呢,還朝我揮揮手。”
朱常溆點了點他的額頭,“也不怕有心人瞧見了。你可還記得鋪子在哪兒?”
“記得。”朱常治驕傲地挺起胸脯。以前在京裏的時候,叔父就誇他記性好。方才經過時,朱常治将所有的路都給記在了腦子裏。“别說舅舅在武昌府開的新鋪子,就是想叫我領着哥哥回京去,我也辦得到。”
朱常溆笑道:“那就走吧。”
鄭國泰果然早就在鋪子裏等着,不過爲了避人耳目,前頭已經關了。朱常治他們是饒了一圈後,從虛掩着的後門偷溜進去的。
“舅舅!”朱常治見到院中的鄭國泰,眼睛一亮,沖過去一把抱住,“可把我給想死了,這都多久沒見了。”
鄭國泰笑吟吟地拍了拍他,向朱常溆拱手,“太子。”
朱常溆擺擺手,“舅舅剛見面就要這般折煞我。”又笑道,“京裏有舅母操持,家裏一切安好。我先前給幾個堂兄弟在五城兵馬司謀了個文吏的職,官兒是不大,也非實職,卻總歸是個出身。往後慢慢往上頭爬,也就是了。”
“有勞殿下費心了。”鄭國泰将朱常治從身上扒拉下來,“走,舅舅備了飯食,咱們一道兒吃。”他點了點外甥的鼻尖,“你這一路,一定沒吃好,今兒個叫你開開葷。吃撐了肚子再回去。”
朱常治眼睛都紅了,這一個月來,自己根本就不敢吃肉。周圍的人都是吃糠咽菜窩窩頭,連白面馍馍都少見,當成是稀罕物,更别提白米飯了。那也隻有郭正域才吃得起。想吃肉,根本沒門兒。
“莫哭莫哭。”鄭國泰拍拍他,“舅舅年紀大了,可再抱不動你哄了。往後啊,在這武昌府,你想吃什麽,就隻管來舅舅這兒,啊。”
朱常治應得特别響。
三人往裏頭走去。鄭國泰問道:“娘娘在宮裏頭可好?”
“好。”朱常溆笑了,“舅舅還多了個外甥女呢。”
鄭國泰捋須大笑,“這個我卻是知道的。小外甥女兒出生的時候,陛下大赦天下呢。”又擔心,“你們這般出來……宮裏頭可要緊不要緊?武昌和京師離得可不是一星半點的距離,陛下和娘娘能放心?”
朱常治嘴裏叼着塊肉,胸脯拍得梆梆響,“有我在,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
朱常溆悶笑,“是啊,路上好幾次要餓昏的李辰大兄弟,吃你的肉吧。”
朱常治慢慢将嘴上的肉給狠狠嚼巴了。
這就是天家的兄弟情。
朱常溆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轉頭問着鄭國泰,“舅舅這些時日在武昌,可有聽到什麽風聲?”
鄭國泰放下筷子,“殿下指的是……?”
“楚王案。”朱常溆把盤子裏最大的那塊肉夾給弟弟,“我總覺得朝臣會有所隐瞞,就是不知道舅舅可知内情。”
鄭國泰細想了想,點點頭,“确是有。”
“哦?”這下連朱常治也來了興趣,去了巾帕抹幹淨嘴,“舅舅說說呗,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先看着,等下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