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若是換作了旁的商賈怕是就這麽捏着鼻子認了。同密州的衙門不熟再者強龍壓不過這地頭蛇,既然被人給針對上了,還是早早地退了去起碼還能謀個後路。

這商場如戰場稍有不慎也落不得什麽好結果。

朱華溫卻不不肯賠錢那便告上衙門。甯願給官府裏頭行賄使錢,也絕不便宜了這起子人。

密州知府是兩面爲難他爲本地知府頂不能得罪的,便是這些鄉紳。可朱華溫的錢拿在手裏頭也舍不得丢實是俸祿低微多一份錢也是好的。

想來想去,索性判了個糊塗案由得兩家去折騰。

朱華溫得了信心中長出一口氣。這對他而言,算是最好的結果了。隻要衙門有定論,後頭的事可就好辦了。

但當地的鄉紳們卻不樂意了,開始暗中小動作不斷。他們既恨朱華溫在此地攪局,又惱知府判了個糊塗案子,兩下都不給好果子吃。

密州知府被攪得一個頭兩個大,私下請了朱華溫去,讓他想想法子。“此案本官可是偏向了你這往後可别再出什麽幺蛾子來了。”

朱華溫笑着打包票,“知府大人且安心,後頭的事兒,可與衙門再無幹系了。”

得了他的保證,密州知府才安下心來。卻又好奇朱華溫打算怎麽做,不由得派了人秘密随行監視。

朱華溫回去後,該吃吃該喝喝,似乎并不打算做什麽,甚至連對鄉紳們的防備之心半點都無。這也越發叫人心中起疑。

不過這疑惑也沒過多久就揭曉了。

大明朝民間的書肆林立,大多書肆都有自己的私人印刷匠人與印坊。朱華溫跑了一趟書肆,将所有關于造船相關的書籍都買了來,将自己關在屋子裏研究。

鄉紳們見狀,還偷着樂呢。這是拿自己沒法子了,所以去那書中尋了“黃金屋、顔如玉”。

等不了幾日,密州就炸開了鍋。

某日清晨,當地居民開了門,便見滿街飄着的字紙,都是印出來的。有些人不識字,從地上撿了去問那等識字的人,想知道上頭究竟寫了些什麽。

鄉紳大族,内裏人多得很,各種關系盤根錯節,自然也少不了污糟糟的陰私事。也不知朱華溫究竟是哪裏知道的這些,甭管真的假的,先着人印了出來滿大街發。

這下倒好,某族裏頭扒灰的、通奸的、瞞着家中老妻在外頭有外室的。林林總總全都給抖落了個幹淨。

不等這些恨得牙癢癢的鄉紳們找上朱華溫去揍人,自己就先被家裏頭的人給絆住了。一時之間幾戶人家都沒消停,打的罵的上吊的,還有那要休棄原配的,全都鬧在了一塊兒。

朱華溫手握租契,照舊建起自己的造船坊來。這一場亂子,且得有些時日要鬧,待彼此消停後,哪裏還有勁同仇敵忾地來對付自己。

一群人上來,朱華溫的确感到吃力。可要輪上一對一,他要折騰人家那就是輕輕松松。

待造船坊即成,朱華溫大筆一揮,給京裏去了封信。他是個葷素不忌的性子,也不理會這等亂七八糟的事是不是該同朱常溆說,總之把有的沒的全給寫了。

他的法子倒也高明,先将自己在密州的苦處說一說,又表明自己的能耐。最後一筆寫的卻是,這銀錢花的差不多了,所以能不能再給自己貼補一些來?

朱常溆想起信中朱華溫的調笑之言,還覺得好笑。他自己又稍加增改,調動了些詞,好叫那等不怎麽悅耳的字眼不叫鄭夢境聽見,連着聽過一遍的胡冬芸還是笑出了聲。

鄭夢境不動聲色地朝胡冬芸投去一眼,覺得自己有必要和這個皇家媳婦聊一聊了。雖說祖宗定的規矩,是後宮不得幹政。可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事全都不能插手。

大明朝的規矩是唯有封了皇太子,又或是皇長孫,才能有資格出閣聽說。這規矩到了朱常溆這一輩倒是破了,可往後會怎樣,是否還能繼續依着這一點來,有待商榷。

若是不能,這就意味着胡冬芸身上的擔子極重。她是未來的皇後,無論朱常溆以後還會不會繼續納妃,教育子嗣的責任都在她一人身上。論起來,她才是所有皇嗣的母親。

倘若胡冬芸差着些,這皇嗣便不行了。朱由校興許還能日後出閣聽學,給掰回來些,可其他的孩子呢?就這麽由着他們廢了?

這事兒鄭夢境可不答應。

不過眼下胡冬芸正是孕期,即将臨産的人了,不能拿這事兒再去刺激她,免得到時候生産有個萬一。

鄭夢境将這事兒在心裏記上一筆,又同皇太子、太子妃略說了一會兒話,就回去翊坤宮繼續看着自己那個不聽話的女兒了。

看着朱軒姝,鄭夢境心裏又開始惦記起了宮外的那一個。出宮也有好些日子了,不知這性子可有改過來一些。她現下最怕的,便是就連朱載堉都對朱軒媁束手無策。

朱常治倒是經常會回來說一些妹妹在義學館的事,不過鄭夢境心裏也清楚,都是撿着那等好事兒說與自己聽,不過是怕她擔心難過。究竟實情如何,除非親眼見了,或者他日人回了宮再仔細問問明白,恐怕是再不能知道的了。

日頭漸漸西斜,朱常治收拾了東西,準備在館裏頭晃一會兒就回去了。他的婚期定在十月,秋高氣爽的時節,不冷不熱,剛剛好。

因是娶的皇子妃,所以鄭夢境就不像對胡冬芸那般重視,并未将人留在宮中調教。

朱常治也不甚在意,連去偷着見一見都興趣不大。這婚後還要朝夕相處幾十年呢,現在就把人性子給摸透了,往後可就沒什麽意思了。

正晃悠着呢,朱常治卻聽見了一陣隐約的哭聲。他循着聲音去尋人,卻見是自己那小妹妹躲在角落裏偷偷抹眼淚。

“這是怎麽了?”便是心裏再不舒坦,這到底是自己的嫡親妹子。朱常治原是幾個孩子中最小的,現下這個,也是他唯一的妹妹。“叫誰欺負了?”

卻是沒說那等“告訴哥哥,替你去報仇”的話。對上朱軒媁,朱常治心裏也發怵,先入爲主地覺得這天底下就沒誰能叫這妹妹吃虧的。

叔父除外。

朱軒媁紅着眼眶,擡起頭來,臉上的淚痕還新着沒幹。她可憐巴巴地問道:“皇兄,我是不是真的很過分?”

“啊?哪裏過分了?”朱常治蹲下身來,猶豫了一會兒,才摸上朱軒媁的頭,“發生什麽事兒了?”

朱軒媁垂頭看着地上的螞蟻,已是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般驚恐了。“今日叔父叫我給館裏的學子們送飯。”

“嗯,館中學子雖有幾個性格乖僻的,不過大抵都是心善之輩。”朱常治溫聲細氣地道。那等不好的,早就被朱載堉以品行不端給趕出去了。

朱軒媁伸手攔住螞蟻前行的路,看着它們過一會兒就繞開了自己的指頭,繼續往前走。“我午時送飯,聽他們說,廣東地震了,死了很多人,好多百姓都沒飯吃。而且還有瘟疫,當地官府尋不到好的法子,要封村。”

她擡頭用淚眼望着微微愕然的兄長,“封村,是不是說裏頭的人無論是好還是壞,全都要死?”

朱常治默了半晌,沉重地點頭,“是。”

“那爲什麽父皇不叫人去救呢?”朱軒媁把自己臉上的淚痕給擦了,“我病了,母後就會令太醫署好幾個禦醫過來給我看病。爲什麽不令他們去給百姓看病?”

她有些猶豫,也不知自己說的對不對,有沒有記錯。“叔父叔父好像說過,有百姓耕作、經商,方有我現在的衣食,國庫才能豐盈,父皇才能更好的治理大明朝。現在,一下子死了那麽多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新的事實和她原本的認知完全不同,于她一個孩童而言,是一場莫大的颠覆。

“宮裏的嬷嬷、都人,以前說的,是不是都是騙我的?專爲了哄着我玩?看我是小孩兒,所以就不同我講這些。”朱軒媁氣鼓鼓地道,“可是我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好好同我說了,我就能知道的啊。”

朱常治前面聽着還覺得妹妹懂事了,後面聽了卻是覺得有些無言以對。這還覺得自己講道理呢,當日是怎麽頂撞父皇、母後的?

朱軒媁聲音低低的,“隔壁醫學館不是每旬都會有義診嗎?叔父差我去幫過忙,好多人都說母後好,說要不是母後當年倡議,還拿出私房來,就不會有醫學館。皇兄,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朱常治臉上滿是驕傲,“就連義學館,也是母後提出來的。館中不少人都曾是我們的藩親吧?父皇想要除藩算了,同你說這個還早了點。反正吧,就是母後想要給父皇分憂,也想叫過得不好的宗親過得好,所以才想了很多法子。”

朱常治蹲的有些累,想着幹脆坐在地上吧,反正起來了也就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誰曾想,他屁股還沒落地呢,就被朱軒媁給拉住了。“會把螞蟻給壓住的。”

朱常治一愣,望着妹妹的眼神溫柔了幾分。他學着朱軒媁的模樣,靠在尚算幹淨的牆根底下。“母後好與不好,不能單憑宮人們怎麽說。他們是懷有私心的。你說人犯了錯,該不該罰?該罰對吧,可受罰的人心裏卻會記恨上。”

“所以之前那些話,我都說錯了,是麽?”朱軒媁低頭揉着自己的衣角,粗糙的布料沒被揉破,反倒紅了她的指頭。“是我聽信小人讒言,故意同母後作對。”咬了下唇,又特别小聲地說,“可我是真心希望皇嫂能好起來,不是爲着她好了能同我玩。”

當然啦,如果能陪自己一道玩兒,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朱軒媁把頭靠在哥哥的懷裏,很是無助地問他,“皇兄,你說父皇把我這麽趕出來,是不是就不會再允了我回宮去?他、他是不是早就不喜歡我了?”

“怎麽會呢。”朱常治心道,父皇可就給你這麽一個換過尿布,他們幾個大的全都沒這福分。他可沒在妹妹小時候見到一腳踹上龍顔的情景。“如果是現在的媁兒,父皇不會不喜歡你的。”

朱軒媁嚅嚅地道:“可我以前把壞事兒都給做了呀。”在義學館裏呆了那麽久,朱軒媁經的事也不算少,起碼比在宮裏待一月的還多些。“你知道我同趙廚娘還處得不錯吧。”

“嗯。”這是上回挨餓怕着了,後來就想法子去同廚娘賣乖,往後廚房裏頭就沒少了給朱軒媁留的那一口。

“可是她說,她年輕的時候不懂事,同人夜、奔”朱軒媁擡頭問,“是這個詞嗎?”

朱常治噎了一下,不知道妹妹對這個詞理解有多少。在他看來,這絕對是個不怎麽好的詞,也不應該叫妹妹知道,隻能含糊着過去了。“趙廚娘怎麽啦?”

“她說,爲着夜奔,她爹娘生她的氣,都不要她了。好多年了呢,都不和好。”朱軒媁很擔心自己真的會同趙廚娘一樣。

趙廚娘的事,朱常治也知道,這位是逢人就哭訴。年輕的時候因爹娘反對,同村裏一個相好的男子私奔,可後頭卻發現這相好實非良配,兩人不歡而散。

可趙廚娘卻也回不去了,家裏隻當她死了,再不認這個女兒。朱載堉見她可憐,便聘了做館中的廚娘,也算是能有口飯吃。

“這個媁兒同她不一樣。”朱常治沉吟了一下,也不知如何才能和朱軒媁說明白些,“趙廚娘她不僅是禍及家人,還累及全族,整個族裏的女子都會因她被人瞧不起。”

朱軒媁小心翼翼地問他,“所以我犯的錯還小一些是嗎?父皇和母後還會要我是嗎?”

“會要的。”朱常治揉巴了下她的腦袋,把梳的好好的發髻給揉亂了,“不過還要過些日子。等皇姐和皇嫂生産了,才好尋由頭把你接回去。”

朱軒媁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那還要好久诶。”她側頭看着兄長,“沒有旁的法子了嗎?”

朱常治搖頭,“我是想不出旁的法子了,要不你去讨好叔父?要是叔父開口,指不定還是行的。”

朱軒媁是怵了這叔父,再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連忙搖頭,“那還是算了,我、我再呆幾日便是了。”

“所以你哭,是爲着這事兒?”朱常治刮了她的鼻尖,“放心吧,你且要回宮去給我鬧新房呢。”

朱軒媁眼睛一亮,“對哦,皇兄也要娶妻了。”她側頭去看哥哥,“五皇嫂好不好看?是個什麽性兒?會不會也不喜歡我?”

“小孩子家家不要想太多。”朱常治輕咳一聲,就是問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回頭大婚了你就能見着了,也沒多久。”

朱軒媁點頭,正要說些什麽,就發現自己的身子開始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伴随着耳邊驚天動地的響聲,幾乎要聾了。

屋頂上的泥沙紛紛落下,朱常治趕忙将妹妹護在身子底下,由那些瓦片砸在自己背上。待晃動和聲音停了片刻,朱常治才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發現他們倚着的這面牆似乎有些松動的痕迹。

震天的響聲又再次響起,朱常治拉着朱軒媁就跑。他也不知究竟要跑去何處,心裏隻念着隻要跑到空曠的地方就好了。手裏死死抓着朱軒媁,任身子如何搖晃,好幾次險些跌在地上,也沒有松開絲毫。

朱軒媁跟在兄長的身後,緊咬住下唇,怎麽都不願讓眼淚掉下來。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距離死亡那麽近。

“這邊!往這邊來!”朱載堉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朱常治的眼睛根本就來不及去看,憑着本能向聲音的方向沖過去。

義學館中空曠的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朱常治等跑到了人群裏,将朱軒媁摟在懷前站定了,才得了空喘氣。

朱載堉默默将人來回數了好幾遍,在心中比對了幾番,見無人傷亡,這才心安。

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奇怪,莫非是京師地震了?卻也不像啊。還是老天爺又降下什麽天災來。

人心惶惶。

萬曆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日,京師盔甲廠爆炸,庫中火器、火藥盡數被炸毀,當場炸死十人,附近守衛軍士死八十三人,局中工匠及行人死者不計其數。

雷霆之聲甚至傳進了皇宮,朱翊鈞坐在乾清宮裏都覺得微微搖晃。他正欲尋來内閣詢問,卻見首輔沈鯉已經帶着其他幾名次輔一同前來。

“聖上,盔甲廠因支取火藥不當,死傷甚多,懇請陛下降旨,速速安撫民衆!”

朱常溆面色凝重,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卻見慈慶宮的一名小太監哭喪着臉跑過來,甚至推了門口擋人的太監。他一路跌跌撞撞跑進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陛下、殿下,太子妃叫這響聲給驚動了,現下正要發動。”

朱翊鈞起身的時候有些急了,眼前發黑,“速速命太醫署的人去,還有産婆中宮可去了?”

小太監帶着哭音兒磕頭,“娘娘已是在了。”他話音剛落,翊坤宮的太監跑了進來,“陛下、殿下,雲和殿下因這震天之響受驚,現已是要生産了。”

朱翊鈞的聲音在喉嚨裏滾動着,一樁又一樁的事接連而至。偏偏在這諸事撲面而來的時刻,他的腦子甚是清楚。

兩個同時生産,而他的小夢就隻有一個。

鄭夢境此時在慈慶宮的産房外坐鎮,面無表情,正好與她身邊特特從宮外趕進來的胡家人相反。

不是她不替胡冬芸擔心,也不是她心中隻顧念着女兒。

身爲後宮之主,天下之母,鄭夢境便是心裏再擔心女兒,卻也隻能在慈慶宮裏一直守到胡冬芸生産完畢爲止。

位越高,責任越大。這個道理鄭夢境心中再明白不過,所以現今的苦滋味,也隻有默默咽下。

鄭夢境咬了咬牙,讓自己的心安定一些,轉過頭去寬慰邊上擔心不已的胡家人。“太子妃這不是頭一回生産了,必不會有什麽大礙的。”有過生産經驗的婦人,第二回隻要不遇上胎位不正,還是容易的。

這就正好又說到了鄭夢境的心坎裏去了。

雖然比胡冬芸的年紀長一些,可朱軒姝卻是第一回生産,最最艱難的時候。熊廷弼不在她的身邊,而鄭夢境這個做母親的,也無法陪在身邊。

鄭夢境強忍着淚,不讓自己哭出來。她多想可以沖到翊坤宮,不顧一切地走到産房裏頭,握住女兒的手,安慰她、鼓勵她。

偏偏老天爺似乎見她還不夠難,駐守在翊坤宮的太醫于此時差了人過來,報說雲和公主胎位略有些不正,恐要難産。

一陣頭暈目眩,鄭夢境幾乎要往後倒下去,她強撐着自己留住最後一絲清明,安排了身邊的劉帶金親自過去看。在劉帶金離開前,緊緊拉住她的手,哽咽道:“而今,我身邊最信得過,也就是你了。”

劉帶金什麽也沒說,福了身,當下提起裙裾就向翊坤宮的方向飛快地跑去。

此時再顧不得什麽禮儀姿容了。人命要緊。

胡冬芸的母親一旁見了,用帕子拭着淚,心道,不愧是皇後,這要換做是自己,怕不得當下就舍了媳婦去見女兒。雖說媳婦肚子裏懷的是自己個兒的寶貝金孫,可女兒那卻是自己十月懷胎吃盡了苦頭才生下來的。

鄭夢境再說不出什麽旁的話來,含淚坐在胡冬芸的産房門口,抖着音兒地安慰裏頭痛得嘶喊的胡冬芸。每一聲痛呼落在她的耳邊,都仿佛變成了朱軒姝的聲音,撕扯着她的心。

方才的響聲和搖晃,鄭夢境也感受到了。她知道一定是京師發生了什麽大事。這個時候,越是不能拿這等事去報給前面的男人們,她要憑自己一肩挑起來。

都人們進去了又出來,胡冬芸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又忽然響起一聲。卻是産婆的聲音不斷,一聲賽過一聲,越來越啞。

朱由校不肯坐下,抱着鄭夢境的腿,小臉不斷往産房的門口看去。皇祖母告訴他,母妃在生弟弟,亦或是妹妹。這是一件冒險的事,也許母妃同他的小弟弟、小妹妹會死,所以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進去打攪母妃。

小小的拳頭在鄭夢境的腿上不停地使力,鄭夢境絲毫感受不到這點被壓到的疼痛。偶爾回過神,她會垂頭看着滿臉擔心的朱由校,低聲同他說别害怕。

胡冬芸的母親見了卻是有些吃味,覺得外孫并不親自己。可又覺着高興,外孫能得中宮喜愛,這皇太孫是跑不了的。往後待皇太子登上了九五至尊,自家也能封個侯了。

日頭漸漸西沉,過了夏時,暮色來得更快些。漫天的繁星在不斷加深的夜空中越發顯眼。

自打那一回後,翊坤宮再無人來報信。

鄭夢境安慰自己,沒有信兒,就是最好的消息。可旋即又會想,是不是連個信兒都沒法子同自己報?因爲朱軒姝的情況已是不能再壞了。

今夜,整個宮廷中徹夜點着燈,就連宮鎖都不曾落下。

鄭夢境已經無心再去問朱常治有沒有回來,可是安好。又或者遣人去乾清宮打聽,看朱翊鈞和朱常溆這父子倆可有妥善處理了這樁事。她所有的心神都被孩子給牽扯住了,分不出一丁點來。

快點生吧,快快生下來吧。

鄭夢境閉上雙眼,聽着産房内胡冬芸越來越虛弱的聲音,雙手合十,向諸天神佛祈禱着。

無論是孫兒,還是外孫,總先生下一個。别再這般叫她心焦了可好?

忍了許久的淚在最後功虧一篑,落在朱由校的小拳頭上。

朱由校擡起臉,往常這個點他已經睡了,可現在還強撐着。他的眼睛朦朦胧胧,“皇祖母,你爲什麽哭呀?”小臉轉向産房,瞬間變得蒼白。

難道是母妃要不好了?!

鄭夢境聽見孫兒的聲音,急忙睜開眼,見他要哭出來,趕忙将人抱在懷裏哄着。“莫哭莫慌,皇祖母、皇祖母是想你皇祖父同父王怎麽還不來。皇祖母想他們了。”

“嗯!”朱由校含着淚,重重點頭,“校兒也想他們。”他現在特别想哭,可是皇祖父同父王都說過,男孩子是不能夠哭的。

以後自己會是大明朝的天子,更加不能夠哭。

朱由校的拳頭握得越發緊,他不哭。

産婆的嘶啞聲突然高亢了起來,“快了!快出來了!娘娘,再加把勁兒!”

靜谧的月夜中,這聲音顯得特别響,猶如午後的那一次震天之響。

鄭夢境猛地從繡墩上站起來,将懷中的朱由校忙不疊地放在地上,走近了産房。“芸兒!芸兒!你可聽得見我說話?”

胡冬芸在産房内依稀聽見鄭夢境的喊聲,她舌頭底下含着參片,渾身上下的氣力都要殆盡了,腹中的胎兒不斷往下墜着,攪得她全身都生疼生疼。

“芸兒!溆兒來了,就在外頭呢,他守着你呢!校兒,快同你母妃說說話。”手軟腳軟的鄭夢境将朱由校推向匆匆趕來的朱常溆,示意他将孩子抱起來。

朱常溆抱着孩子,被擋在了産房外頭,“芸兒,是我,我在。”

胡冬芸的眼淚越發洶湧而出,辛苦十月懷胎,忍受生産之痛。她不是爲了皇太子妃的位置,也不是爲了将來的後位,更非因能以子博得皇太子的寵愛。

是因爲自己打心底深深愛着這個男人啊。願意爲着他,忍下這痛,這苦。

甘之如饴。

“生了!生了!”

伴随着嬰童的哭泣聲,産房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除了胡冬芸的母親。她心裏萬分希望這一胎會再是個男胎。祈求送子娘娘保佑,先前什麽懷相全是胡說。

産婆笑吟吟地抱着孩子出來,“給娘娘、殿下見禮了。”說罷,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到了鄭夢境的懷裏。

鄭夢境輕輕揭開襁褓,微笑道:“我又添了個孫女。”說着就要把孩子轉手遞給胡冬芸的母親,看見後者臉上毫無掩飾的失望神情後,便轉了心思,“校兒,這是你的妹妹。快瞧瞧,是不是長得很美貌?往後呐,必是個傾城之容。”

朱常溆長舒出一口氣,隻要母子均安,他也不求什麽旁的了。孩子的名字是早就取好了的,朱翊鈞同他一起想的。

朱徽妼,妼者,女子有容儀也。皇孫輩兒的頭一個女子。

朱常溆抱着女兒不肯撒手,邊上産婆忐忑地朝他看了好幾回,愣是不敢提醒孩子不能見風,叫吹壞了。最後還是鄭夢境提醒了,他才依依不舍地将女兒交給産婆。

“太子妃可還好?”朱常溆低聲問着産婆。光嘴上說着還不行,眼睛直直地盯着人,想從對方臉上的表情看出什麽端倪來。

産婆仔細接過了孩子,笑道:“好,太子妃一切都好,就是方生産,有些脫力。”說完,向幾位貴人福身,将孩子抱回去産房。

朱常溆點點頭,對母親道:“母後快些兒去瞧瞧二姐姐吧,直到現在也沒個信兒,父皇沒過來,就是急着先去了翊坤宮。”

胡冬芸的母親聽了這話,卻在肚子裏嘟囔。感情這媳婦就是沒有女兒親,這懷的還是自己個兒的嫡親孫孫呢。敢情是早就知道這胎乃是孫女,才這般不重視的吧。

“哎,我這就去。”鄭夢境應了一聲,也不必宮人過來攙着,提了裙裾邁着急促的小步子,就朝外頭停着的肩輿過去。

剛坐上肩輿,鄭夢境還能裝作有條不紊的冷靜模樣。等一過了慈慶宮,她的心情就按捺不住了,連聲催促請轎長們走得快些,恨不得自己下了肩輿跑回翊坤宮去。

一路上,鄭夢境都在不停想着,眼下的翊坤宮裏是個什麽情形。

不會不妥當的,有帶金在呢,她向來是最沉穩不過了。陛下也在,不會有事的。

可爲什麽姝兒到現在都沒個信兒過來?

離翊坤宮越近,鄭夢境的心就越發沉下去。這般寂靜的夜裏頭,幾乎聽不見人聲。

這是最壞的情形。

鄭夢境不等肩輿停穩就先跳了下來,不顧被崴了的腳,忙不疊地朝裏頭沖。

卻見劉昭妃正立在廊下,同朱翊鈞說着什麽。

鄭夢境一愣,放慢了腳步。而後發現自己聽不見女兒的聲音,腳步又再次加快。

劉昭妃先一步發現了鄭夢境,趕緊往後退了幾步,離朱翊鈞遠一些。“娘娘。”

“嗯,”眼下鄭夢境不想多提除了女兒以外的事,“姝兒如何了?怎得都聽不見她的聲音。”

朱翊鈞在說話前,先将她按住,“小夢,你聽朕說。”他喉頭動了動,“姝兒現在,不大好。”

隻幾個字,就叫鄭夢境的眼淚湧出來。“什麽叫不大好?這個不大好,是有多不好?”她心裏埋怨着自己,怎得就忍心在慈慶宮坐了那麽久,竟舍不得分出一點時間過來見見女兒。難道人前的那點誇耀,能比得上女兒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鄭夢境啊鄭夢境,你什麽時候也開始變得這般虛僞了?!

鄭夢境不等朱翊鈞回答自己,推開他就要進産房。朱翊鈞将人給拉住,“是難産,太醫看了,還得有些時候,你先别急,靜下心來,冷靜會兒。”又朝一側不言不語的劉昭妃投去一眼,“昭妃知道今日太子妃和姝兒同時生産,你乏術,所以特地過來翊坤宮坐鎮的。”

鄭夢境現在一點都不想聽這些話,哽着嗓子道了聲謝,“有勞昭妃了。”

“不敢得此誇贊。”劉昭妃不悲不喜地福身行禮,不動聲色地往後又退了幾步,盡量拉開自己與帝後之間的距離。

鄭夢境看了眼朱翊鈞。

“冷靜一些!”朱翊鈞強調,“你現在便是進去,也于事無補。生産的是姝兒,并不是你。”

鄭夢境豈會不知道這個道理,隻是她将将能見着女兒了,此時又哪裏坐得住。

當下推開了朱翊鈞,沖進産房中去。

産房内并不是無聲無息,鄭夢境離床榻越近,越能聽清女兒的呻吟聲。

那樣的微弱和無助。

她心裏一定怨着自己,爲何不早些過來。一定恨着自己執着于皇後的身份,遲遲不出面。

鄭夢境慢慢地走進女兒的身旁,蹲下身來握住她無力垂在榻邊的手,潸然淚下,“姝兒啊,母後來了。”她細細打量着女兒。這是自己好不容易生下來,捧在掌心,含在嘴裏,小心生養看顧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今日卻是遭了這麽一番苦!

蒼天有眼,怎不叫她替女兒生受了這遭苦痛呢!

有些喘不上氣的朱軒姝勉強睜開眼,一個字,一個笑容,都無法給鄭夢境。她實在太累太累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有力氣繼續活下去。

活到再見熊廷弼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歡天喜地送家人出門,結果樂極生悲,滾水澆在手上,幸好沒長泡汪地一下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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