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賓已是多次上門,希望徐光啓可以和自己一起前往漳州研制火器。可徐光啓卻猶豫不決。
徐骥正是考舉人的節骨眼上,徐駿今歲剛好要去參加童生考試。兩個女兒年紀還小,家中隻留朱軒媖一個人,徐光啓擔心,也舍不得。
徐骥沒說什麽,隻将自己關起來悶頭念書,還順手帶上了自己的弟弟,讓他别去吵着父母親。
朱軒媖将小女兒哄睡下,聽外頭的下人說宮裏的史公公又吃了閉門羹,被徐光啓給請出去了。她心中一歎,讓大女兒留在屋中照看了小的那個,自己去院子裏尋徐光啓。
偌大的宅子裏頭,人并不多,花園縱有繁花,卻也顯得清寂。
徐光啓坐在亭中,手握一卷書,可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書上,眼睛不知盯着何處發呆。
“相公。”朱軒姝提起裙裾,露出底下一雙小腳來。三寸金蓮踩在台階上,有些不穩當,偏她生育多次,腰肢還纖細,風一吹,輕薄的衣物就貼在身子上,顯出楊柳妖娆的模樣來。
朱軒媖走到還在發呆的徐光啓身邊,輕輕一抽,就将書給抽掉了。“發的什麽愣?”
徐光啓如夢初醒,“哦。”他老臉一紅,“我、我在看書。”瞥一眼朱軒媖的盈盈笑意,不免有些尴尬,“钰兒睡了?”
“睡了。”朱軒姝将書信手放在石桌上,“奴家令珠兒看着。”她見徐光啓又走起了神,“既然想答應,又爲何屢屢将史公公推之門外?”
徐光啓默而不答,兩手搓了許久的大腿,仿佛下定了決心般,起身拉着朱軒媖去了自己的書房。
書房内擺着滿滿的書籍,桌上的《武經總要》、《籌海圖編》都已經快被翻爛了。
徐光啓站在桌前許久,打開了抽屜,将裏面一個長長的木匣子翻出來。“這是你除籍的時候,皇太子拿來的。”徐光啓輕輕摩挲着鳥铳,“我已不能爲國效力,空留着這個,确是想留給骥兒和駿兒的。”
朱軒媖彎了彎嘴角,上前走近了去看。這杆鳥铳是徐光啓平日裏的愛物,日日都要拿出來看一看,再用上等絲布細細擦拭。須知道,現在徐家的家境稱不上很好,朱軒媖自己一歲才舍得做一套絲質的衣裳。
“跟着史公公去漳州,難道就不是爲國效力了?”朱軒媖一針見血地戳破,“不過是不知何處尋來的借口。”
徐光啓躊躇了一下,“那不一樣。”他将鳥铳仔細放好,“史公公說要研制火器,是由民出資。火器研制耗費巨大,非國庫不能支。若研制到一半的功夫,後頭錢就斷了呢?豈非前功盡棄。漳州海商,這心是好的……可他們并不知曉其中的症結。”
朱軒媖淡淡道:“若真的行不通,父皇和太子又豈會答應下來?你也不是不知道,火器豈能爲民間所用。他們大費周章地說服了朝臣,而今卻是要在你這兒碰釘子。”
“奴家想,父皇和太子必定心有成算。國庫空虛,想要拿銀子出來花在不知何時才有結果的火器上,倒不如拿去赈災開路。自前幾年起,各地旱災、澇災不斷,又有地震。奴家看呐,國庫私帑那點銀子,就是用在赈災上都不夠的。先前不是說,太倉庫早就赤字了?”
徐光啓靜靜聽着妻子的話。
“真等朝廷研制火器,還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你也說了,已是做官無望。何不就将這事兒給棄了?便是在家中,也做不成什麽事兒,且不如跟着去一趟。”朱軒媖推了推他,“又不是去了就回不來了。”
徐光啓嚅嚅了半晌,才道:“我舍得不你,同幾個孩子。”
“我道是什麽。”朱軒媖朗笑道,“真舍不得,還不準我同你一起去了?史公公經商多年,怕是财大氣粗得很,難道還舍不得幾間住人的屋子?”
徐光啓皺眉,“可福建到底不同京師,這裏繁華的多。駿兒去了那處,新換了地方,怕也難以适應當地,考不好童生。再有钰兒和珠兒,再過幾年,也是大姑娘了。火器研制非一朝一夕,需得好些年的功夫。難道叫她們在福建定了人家?”
徐光啓有些嫌棄,他當年沒入京的時候,也是去過福建的。倒不是說福建不好,可和京裏一比,總歸還是京裏頭能嫁的更好些。
“哎喲喂,奴家的卿卿。”朱軒媖笑得肚子疼,“她們這才幾歲?你就給惦記上了?真要擔心駿兒的學業,就讓他留在京裏頭嘛。不還有骥兒這個做長兄的看着?你信不過駿兒,總該信得過骥兒吧?”
徐光啓撇嘴。坦白講,他兩個都不信。
徐骥拉着弟弟,在外頭敲門。“爹、娘。”
“進來吧。”朱軒媖帶着笑意地望了眼徐光啓,小聲道,“可叫兒子聽見了吧?等會兒進來哭,奴家可不幫你。”扭頭看着推門進來的兩個兒子,“書都念完了?”
徐骥點點頭,“念完了。”他越過朱軒媖的肩膀,望着父親,“父親,我同駿兒商量過了,過幾日去一趟義學館。”
“義學館?”徐光啓奇道,“上哪兒去做什麽?”
先前義學館新建時,朱軒媖就提過要不要讓徐骥過去。不過徐光啓怕兒子以爲有了弟弟,就怠慢了他。徐骥自己也舍不得見不着弟弟,所以就給回了。不過朱載堉卻是說過,隻要徐家的兩個孩子想去,随時随地都可以。
“家裏頭成日有人上門,看不進書。”徐骥耳朵微紅,“駿兒還小,心性不定,有個讀書的地方也好。聽說義學館的學風很好,近幾年會試也不少人考中,我和駿兒在那裏,也許可以念的更好。”
徐光啓狐疑地看着兒子泛紅的耳朵,一百個不信。“你……同我說實話。”
“這還有什麽可說的?”朱軒媖忍笑拉住徐光啓,“還不就是知道你心裏頭怎麽想的?既然不放心他們兩個在家裏,那就去義學館呗。左右那處的館長還是奴家的叔父呢,都是親戚,這下總該放心了吧?”
朱軒媖那眼睛朝書桌上瞄,“瞧瞧,這書都叫你給翻成什麽樣兒了?别當奴家不曉得,戚武毅公的《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早就給你又翻又寫地根本看不了了。前幾天奴家曬書的時候,都不小心瞧見了。就是奴家這個識字的,都看不懂上頭寫的什麽。”
徐光啓被妻兒說中心事,又得了他們的鼓勵,卻是有些激動,可仍舊無法定下心來。
“嗐,這是年紀越大越發暮氣沉沉了。”朱軒媖先沖兩個兒子使了個眼色,徐骥連帶着弟弟一起閉上眼,捂上耳朵。朱軒媖掂起腳,在徐光啓耳邊輕道:“這是真老了?叫奴家嫌棄了?”
徐光啓隻覺得耳邊被熱風吹過,耳垂還有些濕潤。他趕忙咳嗽一聲,又怕動作太大将朱軒媖給帶倒了。恨恨地在妻子的楊柳腰上捏了一把,又給揉了幾下,偷偷去看兩個兒子。
很好,沒見着他們爹爲老不尊的一面。
朱軒媖得意地沖着徐光啓笑,“莫不是夫君其實想要獨身前往漳州,好尋個外宅?”她扭過身子,“奴家就知道,這家裏頭的,哪裏比得上外面的新鮮。”一揮手裏的絲帕,“相公想怎樣,就怎樣吧。奴家哪裏管得了。”
熏過香的手絹輕輕打在徐光啓的臉上,倒叫他念起昨夜用了一樣熏香的朱軒媖。光潔滑膩的身子在懷裏蹭着。
“都誰教的你。”徐光啓又朝兒子們看了眼,眼睛依然閉着,耳朵也照舊捂着。他猶不放心,将朱軒媖攬到懷裏轉過去,“說,這些日子都和誰交際,沒得教壞了你。”
徐骥和徐駿将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點點,手也虛虛地淹着耳朵,偷聽着父母說話。
朱軒媖莞爾一笑,“姝兒馭夫有道,同熊禦史好得蜜裏調油。她擔心奴家這個做姐姐的年老色衰,不爲夫君歡喜,自然教授了幾招。”她笑眯眯地看着徐光啓,“看昨夜的情形,夫君好像還挺受用的?”
徐光啓一把捂住她的嘴,再偷偷往後面一看。
徐骥和徐駿趕緊恢複原狀。
徐光啓咬牙,“我說呢,怎麽好端端的成了這妖孽性子。原來是雲和搞的鬼。”他虎着臉,“往後再不許同殿下來往了。”簡直要把他的小妻子給教壞了!明明之前看着還是個做派大方的性子,怎麽現在成了這樣?
還是熊廷弼就好這口,親自……?
“那可是奴家的親妹子。”朱軒媖用手捅了捅徐光啓的腰,“怎麽,夫君不喜歡?”
喜歡,自然喜歡得緊。徐光啓在人臉上狠狠親了一下,“往後不許再這樣。”自己可是年歲不小了,再下去可不得擔心牆外開花。
不行,得把人放在跟前仔細看着。
徐骥适時地插了一句,“娘,好了沒啊?”
“好了。”朱軒媖悶笑,從徐光啓的懷裏轉過來,“睜開眼睛吧。”
徐光啓闆着臉,“今日我就同你們一道上義學館去。”再狠狠瞪了一眼笑得花枝亂顫的朱軒媖,“你們妹妹同母親,就随我去漳州。”說罷,見着朱軒媖笑紅了的臉蛋,心裏又癢癢了,在人腰上偷偷摸了一把。
朱軒媖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叫兩個兒子去準備出門,轉過身朝徐光啓投了個媚眼,扭着身子出去。
徐光啓等書房裏隻剩下自己一個,才摸着胸口坐在圈椅上。
這要是多來幾回,還得了?自己得開始注重養生了,本就比愛妻大上那麽多歲。
徐駿收拾完自己的東西,走到兄長的身邊默默看他。
“怎麽了?”徐骥停了手裏的動作,問道,“想問什麽?”
徐駿有些臉紅,“聽說義學館裏好多人,哥哥,我有些怕。”
“怕什麽。凡事都有我呢。”徐骥摸了摸他的頭,“裏頭不少人按說還是你的親戚,一家子人。再說了,哪裏有學子動武的道理?頂多就是耍耍嘴皮子,動動筆杆子。”
徐駿噘嘴,“爹也是士人呢,不也總拿着戒尺追在我們後頭要打人。”
“這哪能一樣。”徐骥被弟弟的話給逗樂了,“爹那是盼着我們能成材。”頓了頓,又道,“你是不是舍不得孫初陽?我看他同你玩得挺好。”
徐駿癟嘴,好一會兒才點頭,“爹要是去漳州,那初陽也要跟着去了。他本來就是特地尋上門做爹的學生的,專門學火器。現在去漳州就是爲了研制火器,他一定會跟着去的。”
徐骥對孫元化早就氣得牙癢癢。一個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混小子,腆着臉上門求做父親的學生也罷了。反正爹教一個兩個也是教,把他算進來也不算多。
偏徐駿不知哪裏和他投緣,孫元化也慣會哄人,成日尋了好玩的好吃的,帶着徐駿一起。好幾次把徐骥這個哥哥給落在後頭。
這能忍?當然不能!徐駿可是自己打小就看着長大的,他尿過幾次床自己都知道呢!
“沒了他也挺好的,”徐骥闆着臉,“就因爲你成日同他一起耍,所以學業才落下這麽多。爹和娘都沒說你罷了。往後就跟着我,好生念書。”
徐駿悶悶點頭,又拉了拉哥哥的衣服,“哥哥别氣,我隻同哥哥最要好。”
徐骥眼睛都笑眯了,“我知道。”他貼着徐駿的額頭,溫聲道,“我也就同駿兒最要好。”
徐駿樂得在兄長懷裏蹭,心裏偷笑。他就知道這麽說,哥哥一定很高興。
徐光啓陪着兩個兒子去了一回義學館,得了朱載堉的保證,回來就開始收拾東西。
雖然已經翻爛了,但《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還是要帶上的。還有即将要被翻爛的《武經總要》和《籌海圖編》,也要一并帶上。
何良臣的《陣紀》,唐順之的《武編》。哦,對了,王鳴鶴新刊印的《登壇必究》也得帶着。這還是自己省吃儉用,偷偷攢下來的錢買的。
徐光啓直起身子,看着裝得滿當當的書箱。
可惜何汝賓的《兵錄》還在撰寫,且沒法兒買一本帶上。
整理完東西,徐光啓就去找了孫元化。這個學生有悟性,學得也紮實,除了經常帶壞自己的小兒子外,幾乎沒什麽缺點了。可惜年紀長了些,不然就是将珠兒許給他,做個親上加親也是行的。
“初陽,”徐光啓向正在寫課業的孫元化招手,“我有話同你說。”
孫元化放下手中的筆,先向徐光啓行禮,“先生。”
“我……要去漳州了。”徐光啓猶豫了下,“你看,是回家鄉,還是随我一道走?”
孫元化在文舉上沒什麽特殊的天賦,好不容易才考中了個童生。若非家中與徐家有舊,又執意學些旁門左道,孫家也不會點頭讓這個兒子入京拜師。
“先生是要同那位公公一道去漳州研制火器?”孫元化等徐光啓點頭,不由笑道,“那學生自然是要一起去的。”又問,“那師兄同師弟呢?”師兄最好别跟着一道,師弟可愛,一起去才好。
可惜徐光啓卻說:“他們兩個午後去義學館參加了入學考試,我走後,自會去義學館念書。”
“哦——”孫元化很失望。
徐光啓知道他心裏打的什麽主意,也懶得同他計較。他和朱軒媖隻這一個兒子,并不指望他能有多大的能耐,看他讀書,也的确沒什麽天賦,過得高興便好。
“既然決定要同我去,那你便先寫封家書回去吧。屆時南下途徑你家,也可先在家中待些日子,你已經許久不曾回去了。”徐光啓拍了拍大腿,“好生歇着,我先走了。”
孫元化趕緊送了先生出門。坐到桌前,提筆寫了幾個字,想起之後不能同徐駿一道玩,有些舍不得,便偷偷披了外袍去尋人。
徐骥看着父親進了孫元化的房門,料定了他會去找弟弟,所以捷足先登地把弟弟給占了。兄弟倆在窗前挨着頭念書。孫元化一看沒戲,隻得又回了自己屋子。
朱軒媖換上了輕紗,正在床上看話本子,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徐光啓回來。她将身子往裏靠着。“怎麽這般晚才回來?是去尋初陽說話了?”
“嗯。”徐光啓從床尾拉過褥子,有些責怪,“上回生钰兒的時候不是月子沒做好?也不仔細些,又着涼了怎麽辦?”
朱軒媖樂得被他照顧,丢了手裏的話本子,就膩上去。“看你心事重重的,難道還有什麽爲難的事?”
“也不算爲難。”徐光啓略一猶豫,“我去漳州後,就不能再同常吉、振之一道了,也見不着神父,心裏有些舍不得。”
常吉是新任中書舍人不久的趙士祯的字。這位也是官運不濟,秉性太過剛直,并不受上峰喜歡,熬了八年才提爲七品的中書舍人。他屢次上疏,希望朝廷可以重視火器的研制,可惜都被朱翊鈞留中了。
而振之,則是剛任工部督水司郎中李之藻的字。他和徐光啓都是受了洗禮的人,也是個于火器上頗有研究的人。
他們三個,平日裏空了就會在一起研讨火器,隻一身長處全都用不上。皆盼着何時朝廷可以下旨撥款研制火器。
朱軒媖冷笑,“趙士祯确是個人才,就是活生生被耽誤了。可惜奴家現在沒了入宮的身份,要不然就在二皇弟和父皇跟前說一回了。”白白将這樣的人才放着,委實太過可惜。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徐光啓拍了拍環在腰上的玉臂,“常吉無奈的并非官運,而是抱負不得施展。”他扭過身去看朱軒媖,“你說……陛下往後會重視火器嗎?”
朱軒媖取了扇子扇風,“有什麽不會的?奴家一旁看呐,二皇弟是個有眼界和抱負的。且等着吧,趙常吉遲早會升。”
徐光啓略一琢磨,覺得說的也沒錯。先前多少年了,上疏奏請都不理。突然之間就同意了漳州民間自行研制火器。這恐怕是等了不知多少年,才等來了眼前的機會。看來陛下并非對火器沒想法,不過是礙于朝中形勢罷了。
“哦,還有一事。”徐光啓接過朱軒媖的扇子替她打扇,“仔細手酸了,我來。”他道,“我想去同振之讨了他那個學生來。”
朱軒媖懶懶地挑眉,“張焘?他比初陽如何?”
“唔,”徐光啓心裏掂量了下,“差不多。去了總歸能派的上用場。我是想着,無論書上學了多少東西,到底還是得去親身做了才知道區别。但張焘年紀不大,研制火器是個危險的事兒,恐會受傷。我怕振之心裏舍不得。”
朱軒媖将他拉下來躺着說話,“奴家看李振之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眼前可是個大好機會,往後張焘有了經驗,再回京謀個官職,若正好碰上朝廷撥款研制火器,豈不是大好的前程?”
她挨着徐光啓,幽幽道:“别說他了,就是你,奴家也舍不得。可有什麽法子呢?”她聲音越來越低,“那日奴家同姝兒說話,她都哭了,對奴家說現在父皇和二皇弟過得有多難。奴家雖不再是天家女,可仍是這大明朝的百姓,聽了心裏也不好受。”
“聞說沿海百姓深受海寇侵擾,奴家也想去看一看,若能幫上忙,也幫一把。都道是有志者事竟成,我們夫妻齊心協力,難道還有做不成的事?”朱軒媖把下巴擱在徐光啓的胸上,“到時候夫君可不許拘着我整日在家裏頭。”
徐光啓笑道:“你想去,隻管去便是。我當年就想着帶你去看看這大明朝的山山水水,可惜多年下來,竟叫家人絆住了腳。”
“有你這話便成。”朱軒媖心滿意足。
史賓聽徐光啓答應了自己一同前往漳州,先是一愣,上門求了多次,都不見答應的事兒。繼而一喜,向徐光啓再三作揖,“途中瑣事,盡有我安排。”又聽徐光啓說,會帶上家眷及兩個學生,當下拍着胸脯保證,“到了漳州也一并安排妥當。”
朱軒媖送别了兩個兒子,帶着女兒坐上前往漳州的馬車。等出了京城,又走了一段,她忍不住撩開簾子,探頭去看外面。
多少年了,她竟然走出了京城。自己在這裏出生,長大,婚嫁,生子。本以爲此生也會在此走完一生。
現在卻出來了。
馬車漸漸飛馳起來,京城的城門被遠遠甩在後頭。所有熟悉的一切都越來越遠。
朱軒媖深深地呼吸着,心情越來越雀躍。
其實天空和京城裏看到的,并沒有什麽不同。可在朱軒媖的眼中,就是比原先的要清澈,要蔚藍。就連飛過的鳥兒,看起來都比在京中的要更自由,
朱軒媖看了好一會兒風景,直到徐光啓怕她吹風頭疼,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簾子。她看着身邊的那個女兒,不僅想,如果往後,一個女子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去何處,就去何處,那該有多好?
就像姝兒那樣,想做什麽,就能做成什麽。無懼身份的拘束,也不怕世人的嘲弄。
朱軒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笑嘻嘻地看着女兒們玩鬧。從來沒有過的,這樣好的心情。
徐光啓看了好一會兒,而後問道:“東西都備齊了嗎?福建與京師不同,在海邊,潮濕得很。祛濕之物可都帶着?那裏蚊蟲也多,仔細别叫孩子給毒蟲咬了。”
“都備下了。”朱軒媖歪着身子,蹭到他懷裏,“特特上義學館買的藥。”
徐光啓還不放心,“那輕薄的衣物可備下了?”
“都有,都有。”朱軒媖踢了踢腳,“奴家辦事兒,難道還有不放心的?”
徐光啓不敢說自己不放心,隻能道:“果真是老了,樣樣都記挂。”
“可奴家偏愛老成的人。”趁着女兒不留心,趕緊翻開徐光啓的掌心親了一下。
徐光啓被鬧得手心癢呼呼的,伸手去抓朱軒媖,卻抓了個空——人早就躲在遠遠的角落裏頭沖自己笑。
宮裏,鄭夢境拉着朱軒姝正說着話,“這麽說來,媖兒也跟着一道去漳州了?”不免有些擔心,“那麽遠的路,也虧得徐光啓放心。”又歎,“當年孝端娘娘走的時候,我就答應了她,必會好好看顧媖兒的。現下這般遠的路,真是……”
“母後替大姐姐看住了義學館那兩個小子不也成了?”朱軒姝笑道,“兒行千裏母擔憂,現在是大姐姐行了千裏路,可心裏頭還不得記挂他們?”
鄭夢境點點頭,“說的也是。”她看了看左右,見人都離得遠,拉着女兒往自己這邊湊,“你知道不知道,洵兒好幾次寄信過來,說是要請了徐光啓去遼東。不過你父皇都沒準。”
朱軒姝眼珠子轉轉,眨巴了下眼睛,“家書裏頭都沒提起啊,母後從哪裏來的消息?”她哪裏能不知道,熊廷弼天天下朝回來同她說這些。她也樂得聽。不過這事兒吧,父皇和驸馬都說了,不能和母後說,怕她給誤會了。
“我就是知道。”鄭夢境不自在地别開眼,有些心虛。可不能出賣了太子妃。要不然往後就沒得信的地方了。“你說說,熊廷弼和你提過沒?這徐光啓怎麽就不能去遼東了?我覺着挺好呀,就是防着李家,也不是說就不要遼東了不是?”
朱軒姝抿着嘴不說話。
鄭夢境看着她的模樣,笃定地道:“你一定知道。”她拉着女兒的手,“我就是怕,洵兒久不在身邊,你父皇心裏會情淡了,再不記得這是他兒子了。遼東地勢險要,朝廷又不能撥款研制火器,這、這,難道往後就眼睜睜的看着……打過來?”
朱軒姝看她有些急,不得不道:“父皇不是這個意思。”話說出口,覺得自己中了套,“母後可别同父皇說啊,否則我可就沒好果子吃了。”
“我知道,我知道——”鄭夢境拉了女兒的手,“我這心裏啊,一是擔心洵兒,二呢,是怕女真。”這事兒她有對朱常溆旁敲側擊過,不過對方并沒有給出直接的答複。隻說前世李成梁曾經棄了遼東六堡,直接對努|爾哈赤拱手相讓,也是之後薩爾浒之役慘敗的開端。
鄭夢境哪裏不明白,遼東實在太過依賴李氏了。可武備起不來,遼東照樣還是守不住啊。總不能因爲疑心李家,就一直這麽幹耗着吧?何況武備起來了,在那邊的兒子也能更有活下來的可能。
戰場上的刀槍不長眼,一個不小心,就送了命。
朱軒姝側頭,想了想,“飛白同我說,遼東那邊,大大小小的火器加起來,大概有五千多吧。”她不大确定,“最多的好像是佛郎機炮,往後就是一些鳥铳什麽的,不過遼東的兵士不愛用,那個容易炸膛。”
其實是因爲鳥铳更适于用在近戰上。炸膛是一方面。但鳥铳的使用并非全靠火藥炮彈。将人用彈藥打暈了,再上去用鳥铳一甩,把人從馬上給打下來。
這和刀槍有什麽分别?實在不夠幹脆利落。唯一可以取勝的,則是火藥威力足夠威猛,若是準頭好,可以一擊斃命。可鳥铳的準頭并不好,射程也短,能确保射中緻死的距離是十步。
對遼東的兵士而言,有這勁頭,還不如多練練弓箭。就是每日多耍幾套刀法槍法,多學學騎馬,也夠用了。火器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嘉靖年間,朝廷曾經監制了九萬把火铳。看着是多,可當時所有的大明軍士加起來,足有百萬人。
九萬的火器,一百萬的人。這哪裏夠用?
彼時還不若現在這般,嚴嵩父子倒是在朝上鬥得厲害,但好歹還有徐階、高拱撐着,張居正也正準備入閣。大明朝的形勢大好。之後又有隆慶中興,根本不用太過擔心,火器不夠用,也就不夠用了。
等萬曆年間,張居正一走。沒多久哱拜就亂了,之後又遇上朝鮮求助出兵複國,播州的楊氏之亂。連着三次打下來,沒了錢,沒了人,沒了火器。
鄭夢境按着女兒的手,“五千多,是夠用,還是不夠用呐?他們不愛用,那必定是武器不稱手。你想呐,這沒有稱手的武器,哪裏能抵禦外敵?李如松這不就讓洵兒在想法子改良嗎?我看着是好事,怎麽你父皇,就是不允呢?”
朱軒姝嘟囔了一聲,鄭夢境沒聽清。“你說什麽?”
“沒什麽。”朱軒姝搖頭,“現在徐光啓被史公公請去了漳州,他總不能一個人分作兩份,再給洵兒送去吧。”
這倒是。鄭夢境皺眉,“朝廷也不是沒有善于火器的,可那些,卻是不能夠了。”
徐光啓沒有官身,充其量不過是個自由的良民。他何去何從,除非犯了法,否則不需要過問。
若是朝廷派去官員,這意義就不一樣了。不僅要出人,還得出錢。總不能讓李如松一個人耗資研制吧?最後有了結果怎麽算?是朝廷的,還是李家的?李氏雖是官身,卻也沒有資格占了火器,還是得歸朝廷。
可朝廷沒出一分錢,朱翊鈞還是要臉面的。怎麽敢承這個情?今日承情,往後再想秉公處理,可就難了。
朱翊鈞至今拖着,一方面是擔心李氏坐大,另一個原因就是沒錢。
有錢,什麽都好說。派個人過去,再令按一個督工,或是調脾性剛硬的,對李家看不順眼的官兒上遼東去任巡撫,也能夠李氏喝一壺的了。想整人,難道還沒法子嗎?
可沒錢,卻不是能憑空變出來的。
朱常溆也知道遼東要緊,心裏一直惦記着日後的薩爾浒之役。光憑現在那五千多火器根本就不頂用。
努|爾哈赤沒點能耐,哪裏敢在十幾年後向大明朝宣戰?他定都赫圖阿拉,爲的就是能讓慣于遊牧的女真安定下來,而後興起皇圖霸業。在薩爾浒之役時,後金就已經自行研制出了威力強大的火炮,甚至比大明朝的更好。
而彼時久經廢弛的大明朝在薩爾浒一役中盡損精銳,其後更是節節潰敗,再無力抵擋。而自封闖王的李自成,也趁着這個時候崛起。
朱常溆的心急切了起來,趕緊開關,有了商船課稅,他就有理由提出改革商稅。減輕耕農的負擔,将舉國商人納入到稅賦中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jessia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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