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溆自朝上回來,原是想歇個午覺的。自胡冬芸生了女兒後,每日看着或睡或醒的朱徽妼,他的心都化了,往慈慶宮回來的次數也越發勤。本來午覺都是歇在乾清宮的,現在甯願多跑一趟。
“咦?”朱常溆踏進主殿,卻發現不見王氏的身影。他記得今日王氏特地從宮外趕進來的,怎麽現下沒了人。“王夫人是去歇覺了嗎?”
胡冬芸坐在榻上,有些不安。她擡眼飛快地朝朱常溆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你們都下去。”
隻這一句,朱常溆就知道有事兒了。他走到胡冬芸的身邊,溫聲道:“怎麽了這是?同你母親拌嘴了?”
胡冬芸扭頭,“莫要再同奴家提她了。”她忐忑地問,“殿下,若是、若是奴家往後再不想讓母親入宮來,你……會不會生奴家的氣?”
好歹也是在宮裏住了這麽些年的,現在的胡冬芸早已非原本的她了。出于對王氏的了解,母親的心思她是一清二楚。
“說說看?”朱常溆貼近她,“好端端的,怎麽就同你娘置氣了?”
胡冬芸搖頭,“不是置氣,而是母親實在是……有些失禮了。”她将王氏方才的言行,還有自己的猜測一五一十向朱常溆和盤托出。“奴家有心令母親往後少進宮來,免得得罪了人還不自知。又怕父皇心裏别有想法。”
“殿下也知道,”說起這個,胡冬芸就很是沮喪,“父皇并不是很喜歡奴家,何況本朝重孝,父皇又是至孝之人。奴家心裏也清楚,的确很多地方做的還不夠好。”
朱常溆牽起她的手,輕輕吻了一下,“在我心裏,芸兒已經很好了。既不想見,那就不見了。父皇不會怪你的。父皇雖重孝,可卻并不喜歡愚孝之輩。”
胡冬芸依偎在朱常溆的懷裏,“母親以前不是這個性子的,奴家也不明白,爲什麽這人,就能在短短幾年中轉換了性子呢?現在的母親,奴家都已經要不認得了。”
“這有什麽,人心本就變幻莫測。王夫人大抵是叫富貴給迷了眼,待冷她幾年,自己個兒想明白了便好。”朱常溆搓了搓她的手臂,低頭看她,“還在月子裏呢,且不能勞心傷神。這事兒就這麽定了,父皇那裏自有我去爲你說項。”
胡冬芸笑着點點頭,又同他說起午前朱徽妼的趣事兒。說不了一會兒,又覺得困,朱常溆扶她歇下,略坐了會兒,就去了偏殿休息。
盔甲廠爆炸的事在朝野上下轟動異常。爲何會爆炸已經查明了,乃是因庫中火藥堆積年久,凝固成堆,硬如石塊難以搬動。監守内官臧朝不懂火器,令人以刀斧劈開,這才導緻了這次的爆炸。
罪魁禍首臧朝已經當場身亡,再不能問責,眼下要緊的也不是這些,而是如何重整盔甲廠。該庫堆放的火器、火藥,以及刀槍劍戟全部報廢,都不能用了,必須另造。
這又是一筆多餘的銀錢。
朱常溆趁此機會,提出令中書舍人趙士祯出任盔甲廠主事。“現下看來盔甲廠非精通之人,極易出事。趙舍人精通火器,在京中聞名,兒臣以爲可堪一用。”他想起的卻是前世另一件事。
當時朱常溆尚爲九五至尊,已經入閣的徐光啓多次奏請開庫分發庫中火器。思量再三後,他終于同意了。可庫房打開後,卻發現庫中的火器因年久,早已生鏽,成了一堆廢鐵,不堪再用。
而且盔甲廠不是隻爆炸這一回。朱常溆記得天啓年間,也曾經莫名其妙地炸過一次。倘或不是人爲,那便是火器本身的制造、堆放有問題。
朱常溆這回是鐵定了心思,要改一改這盔甲廠的格局。再過不了幾年,努|爾哈赤就會在遼東建立稱帝,之後的薩爾浒一役,明軍又是慘敗。他無法阻擋努|爾哈赤建立後金,卻可以将賭注壓在薩爾浒之戰上。
朱翊鈞并不通火器,詢問了内閣的大學士們,覺得趙士祯卻是于此道精通,便将人叫來跟前細問。
趙士祯坐了幾十年的冷闆凳,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還能被重用——雖然比起旁的肥缺,盔甲廠主事恐還被人避之不及,但于他而言,卻是心之所向,甘之如饴。
到了朱翊鈞跟前,趙士祯先見過禮,将心神定了又定。頭一回這麽被重視,他不免緊張,說話有些打磕絆。不過後來說起火器之事,卻是越來越順暢了。
趙士祯已經刊印了有關火器的著作《神器譜》,更在萬曆二十六年的時候發明了火器火箭溜、迅雷铳,還根據倭國的大鳥铳改良發明了更爲優良的鷹揚炮。這些朱翊鈞也有所耳聞,不過先前并不重視,所以隻聽過就算。
師從徐光啓,對火器有所了解的朱常溆卻是知道,提拔趙士祯對于大明朝之後的火器研制有着非一般的幫助。本來盔甲廠這一次爆炸就必須硬生生從國庫裏面挖錢出來,倒不如索性一步到位,将火器研制從民間提升爲朝廷。
除此之外,朱常溆更提議由趙士祯兼領神機營提督,區别于内監的提督内臣,以文臣之身兼領,乃是本朝頭一次。
沈鯉有些擔心這次開了先例,會導緻往後的兀官情況。這在曆史上是有先例的,宋朝不僅亡于黨争,亦亡于兀官。“神機營乃天子親率之兵,趙舍人恐不便兼領其職,還是另外再看一看吧?”他用眼神詢問着朱翊鈞。
朱翊鈞略一猶豫,覺得元輔說的不無道理,不過心中拿不定主意,便又問了兒子的意思。“你看如何?”
“兒臣還是堅持由趙舍人擔任提督。”朱常溆将自己的想法細細道來,“光研制火器還不行,得教會人如何用,如何用的更好。否則十分火器隻用出五分之力,豈非浪費了?”
他用希冀的目光望着滿懷信心的趙士祯,“何況于趙舍人而言,能細緻入微地觀察神機營如何使用火器,才能更好地改良研制火器不是嗎?隻自己試驗,頗有些閉門造車的意味了。獨一人,并不能證明這火器便是好的。”
“殿下說得不錯!”趙士祯有些激動,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好的機會,非得争取不可。他不懼于枯坐冷闆凳,在官途上遭受白眼數十年,隻怕一身本事無法施展,不得報效朝廷,造福百姓。“微臣懇請陛下,若一年後,神機營仍是而今的模樣,微臣甘願辭官而去。”
說罷袖子一抖,撩袍跪下。
朱翊鈞被他說的有幾分意動。與女真之戰仿佛近在眼前,光有戰馬是不夠的。
大明朝與女真、蒙古相戰,從不曾在馬戰上有過優勢。若趙士祯果真能将神機營改造成功,便可推廣與全國,尤其是北邊的邊境一帶。傷亡也許會大大減少,而相對的,國庫的支出也會輕松許多。
“就依次而行。”朱翊鈞最終拍闆定下。“趙提督,”他意味深長地看着激動萬分的趙士祯,“往後神機營,就靠你了。”
趙士祯鄭重地允諾,“微臣,定當不辱此命。”
回到家中,趙士祯就開始興緻勃勃地将自己撰著的幾本關于火器的書籍重新翻了一遍。書本空白的地方早就做了無數的批注,密密麻麻擠在一塊。
“老爺,漳州來信了。”下人将徐光啓的信交到趙士祯的手上。
趙士祯将書卷放下,“給我吧。”懷着幾分迫不及待,先将信拆了看。越看越咋舌,“徐子先呐徐子先,不曾想你這回倒是先我一步。”
自己也絕不能被好友給落下。趙士祯重整心态,提筆又在批注裏頭尋了小小的角落,用蠅頭小楷寫下自己的心得。
這一看,便已是到了夜間,皎月高懸,家人喚着他吃飯。
晚膳的時候,趙士祯見桌上擺着一盤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這是何物?”
趙士祯的夫人笑道:“奴家也不曾見過,是老爺的好友徐老爺自漳州捎來的,叫什麽……。”她有些不确定地轉頭看着女兒,“是叫什麽?”
“說是叫甘薯。”女兒自盤子裏拿了一個,“好燙!”一撒手,險些掉在地上,趕忙用裙子兜了。
趙士祯覺得奇怪,“從未聽過此物,徐子先又是從何處得來的?”倒是聞着清香撲鼻。“這外頭一層……是要剝了皮再吃?”
趙家人面對着一碟從未見過的甘薯研究,對于是否要剝皮還争論了半天。
“剛送來的時候外頭全是泥巴呢,奴家洗了好久。”趙士祯的夫人有些猶豫,“既然洗幹淨了,就是吃了也無事吧?”
趙家女兒也道:“自漳州到京師,那麽遠的路,我一個個看了,竟然沒壞的。這東西卻是好,經得住折騰。”這要換做綠葉菜,怕是沒幾日就壞得再不能入口。
趙士祯拿起一個甘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研究了半天,最後一咬牙,将甘薯掰開,一分爲二。香氣越發濃郁,還冒着熱氣,看起了很是可口。
先吃了再說!
趙士祯也不再争辯是不是要剝皮,直接塞進嘴裏吃。
這一頓晚膳,趙家蒸好的白米飯是一口都沒動。那一碟子甘薯叫家裏人分了吃,就着做好的菜,全都吃撐了。
第二日起來,意識到什麽的趙士祯就忙問老妻,“徐子先送來多少?可有旁的叮囑?”
“送了三籮筐,并不曾有旁的叮囑。哦,确是說過,此物乃是漳州海商自外頭帶來的。”趙士祯的妻子奇怪地看着他,“怎麽了?”
趙士祯連連搖頭,“沒什麽。”站在原地略想一想,趁着上朝還有些時間,趕緊鑽進書房去草草寫了一封信,出來便差人送去漳州。又令家人多留些甘薯下來,先别煮了。
甘薯之事,自己必須詳細問問。
授命趙士祯爲神機營提督的旨意已經下來了,今日是趙士祯第一次去神機營巡視。
情況很不樂觀。
神機營可以說是整個大明朝最優秀的火器營。可在趙士祯看來,他們所用的火器老舊,全營士氣低迷,有些人甚至連火器都不會用。
這樣子,真能抵禦外敵?這不是開玩笑嗎?!
趙士祯巡視完畢,立刻回到衙門細細算了所需軍費,趕着呈上去。因朱翊鈞和朱常溆重視,所以很快就到了他們手上。
朱翊鈞看了眼,忍不住歎氣。
一個字,錢。
盔甲廠還沒重建呢,這邊就又得另外撥出一筆錢去給神機營。
朱翊鈞越想越氣,将神機營兩個提督内臣叫來跟前罵了個狗血淋頭。還不解氣,又招來禦馬監的掌印、監督、提督三名主事太監。說到極氣之處,将桌上的茶盞丢了過去。
“整日就知道向朕伸手要錢,倒是拿出點花樣兒來啊。怪不得叫外朝瞧不上!平日裏不是一個個吹得天花亂墜嗎?怎得叫你們拿出真本事的時候,就使不上勁兒了?今兒個要不是趙提督上神機營去看,你們還打算瞞朕多久?啊?”
朱常溆立在一旁,面色也極不好看。往常他倒是會在邊上勸着父親幾分,今日卻并不想開口替他們求情。
朱翊鈞發洩了一通,将人趕了回去,扭頭向兒子抱怨。“往日裏嘴上一個比一個說的好聽。現在卻是好,叫人戳破了窗戶紙。”
“父皇且消消氣,與他們置氣反倒傷了自己個兒的身子。”朱常溆朝裏殿努努嘴,“母後可是在裏頭聽着呢,太醫說了她現在不能勞心傷神的。”
朱翊鈞确是将此事給忘了,趕緊起身轉進裏殿去,見鄭夢境睡得熟,才安心又走出來。說話聲音壓低了許多,“還不都是這起子人搗鬼!”
在他走後,裝睡的鄭夢境睜開眼。即便不皺眉的時候,她的眉間也有幾道深深淺淺的皺紋,看起來似乎永遠都在煩心着什麽。
罵歸罵,事情還是要解決的。
爲了填補盔甲廠和神機營的錢窟窿,朱翊鈞和朱常溆商量着提前将秀洲、溫州兩地的市舶司提前開了。兩地的商船課稅,專門就用于火器這一塊上面。
閣老們聽了,在心裏衡量幾番,雖覺得不妥,也隻得無奈點頭。身居高位的他們比底下的人更能看得遠一些,不重軍備的下場便是亡國。今上登基至今不過三十三年,已是連着打了三回大戰。更有北邊不時地侵擾,不重視可不行。
這錢雖是先進的國庫,不過也就過了一道手。索性現在明州市舶司已成,能進國庫的稅賦也是越來越多了。且算是喜事一樁吧。
這些時日事情多,朱翊鈞也不得不将年邁的閣老留下。他端了茶碗抿了一口,“浙江的貪墨案如何了?”
沈鯉直了直身子,拱手道:“李爾張今日剛将文書送來,說是又牽出了一樁大案。”他将文卷呈上,“老臣先恭喜陛下。”
“有何可喜之處?”不明所以的朱翊鈞打開文書一看,不由大喜地拍着桌,“好!李爾張果真是能臣。”又不無贊賞地道,“熊……禦史也不錯,不愧是武解元!”
這一回卻是沒有人站出來反駁天子,說是誇贊太過,任人唯親。熊廷弼的表現實在是很出色。
朱翊鈞到底沒忍住,貼着兒子說悄悄話,“姝兒倒是眼光好,這挑夫婿會挑的,比朕同你們母後強。”他稍微控制了一下聲音,剛好能叫下頭的朝臣們聽見。
沈鯉對這個學生忍俊不禁,垂頭輕咳一聲,遮去臉上的笑意。
知道聖上這是高興,又确是件喜事,得意便得意吧。
事兒還得從李廷機帶着人剛到浙江說起。原本他以爲自己隻是單單審理一個貪墨案,誰曉得到了之後才發現,原來浙江當地的官員爲了能減輕些刑罰,在他之前就先對海寇動了手。
可僅憑浙江水師而今的戰力,哪裏能和火器優良的海寇相比。就連漳州水師的方永豐對上海寇,且得掂量幾分,看看形勢,才決定是逃還是追。
熟知海寇情形的方永豐可從來不認爲現在的大明水師可以與海寇有一戰之力。
自然,剛組建不久的水師盡數折了進去。不僅如此,海寇還放了話,讓朝廷繳納贖金,将被他們俘虜的水師官兵給“買回去”。
接了這封要求繳納贖金的信後,浙江官員大亂。
有說堅決不給的,堅決不助長此等歪風邪氣。本朝信奉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他們這些官員也自當遵守,絕不能開了這個口子。
還有自家本就與貪墨案無關,本就反對此行,現在覺着救人要緊,先把錢給湊出來了再說。官兵也是人啊,也有父母妻子,朝廷若是對這些人置之不理,視而不見,那往後還有誰會願意爲國家出死力?社稷危矣!
兩方僵持不下,遲遲沒能拿出個章程來。眼看着李廷機越來越近,浙江巡撫急得一口氣沒喘上來,兩腿一伸,生生被急死了。
李廷機到的時候,正辦着浙江巡撫的喪事。愕然之餘,問明了情況,他不由大怒。
這不是拿國庫養着的軍隊當作自家傀儡戲玩耍嗎?!
不行!此地有這等歪風邪氣,必須嚴審嚴懲!
可當務之急,是先将那些水師官兵的事兒給料理了。李廷機信不過浙江當地的官員,與親自挑選,自京師帶來的各道禦史商量。可這些禦史乃是言官,耍嘴皮子倒是行,讓他們親自上戰場督戰,隻能一個一個往後退。
不是自家膽小,實是沒有這個能耐。與其這節骨眼上強出頭,到時候吃了敗仗叫所有人受累記恨,還不如龜縮一隅,靜待良人出馬。
李廷機有些絕望地看着這些拿着俸祿,吃着皇糧的朝臣們。原本他對這些人是給予了厚望的,而今看來卻是指望不上。可憐他已是年邁之軀,勉強上場也不能做到站前督陣,更何況也并非武将之才。
正爲難着,熊廷弼站了出來。“下官願一試。”
與他交好的同僚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飛白可要謹慎些,此事非同小可。”
先不提隻要開戰,必會流血。熊廷弼是當今聖上女婿,雲和公主的驸馬,皇親國戚,便是他們死了,也得保住他。再者熊廷弼雖爲湖廣武舉解元,卻也不過是紙上談兵,并未真正打過仗。
這……真能行?
熊廷弼對自己卻頗是自信,“無妨,下官心中有數,有勞提點了。”他上前一步,向李廷機拱手,“懇請李閣老給下官這個機會,統領浙江當地水師。”
李廷機細細地看着眼前這名七尺男兒,聽說他弓馬娴熟,尤其擅長左右開弓。可這回要打的卻是水戰,不在海邊長大的熊廷弼恐怕水性也稱不了上佳,更加談不上對水師的熟稔。
但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李廷機唯有硬着頭皮點頭,在熊廷弼臨行前特地叮囑他,“此行許勝不許敗,熊禦史若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們再另想法子。”
說是另想法子,其實也不過一招——向江蘇、福建兩地的水師求助。但如此一來,就會牽連甚大,造成不必要的軍費開支,更會令整個局勢陷入對海寇的全面圍堵之中去。以李廷機所知,恐怕會傷亡過甚,造成國家進一步的沉重負擔。
此時京中盔甲廠尚未爆炸,李廷機也沒有天眼,并不能算得日後這一筆國庫支出。他素來精打細算,隻想着能盡量減縮國庫開支。未曾想到這一次卻是歪打正着。
熊廷弼領命前往重整浙江水師,到了營地一看,留下的殘部大都老弱病殘,全胳膊全腿的都沒有幾個。營内士氣十分低迷,甚至沒人搭理身穿官袍前來探望的熊廷弼。
這些人心裏是恨透了朝臣。當初下令他們追擊海寇的時候,心裏就不願走這一趟。
誰都知道,現在的大明水師想要與海寇抗衡,實在是天方夜譚。打十次,能赢一次就不錯了。
何況軍費早已被克扣得差不多了,平日裏連飯都快吃不上,哪裏還有什麽好的火器、船隻。就那幾條破船,想追上海寇?這不是笑話嗎?
可文臣的職權、地位比武官高的多,有浙江巡撫這個封疆大吏一紙令下,就是不從也得從。水師官兵不得不遵命出海。
這一去,果真就出了事。
現在人死了,被抓了。聽說海寇要求給錢就放人,上峰們連個贖金都争執不休,尚沒出個結果,隻人過來看一看,有什麽意思?
兩條腿長人身上,想去哪裏都能去。不給軍饷,不給贖金,沒有實質性的補償,他們憑什麽搭理這些不把自己當人看的文官兒?
熊廷弼也沒把人聚起來,說什麽場面話。他仔細問了幾個前去讨伐海寇,留着一條命苟延殘喘逃回來的老兵當時的戰況,又看了傷兵們的傷勢,就回去了。
這倒是讓這些水師的官兵們摸不着頭腦。文官兒不是最愛在他們跟前說漂亮話嗎?怎麽這個卻是一聲不吭就走了人?
熊廷弼回到暫住的衙門後,還不等坐下歇口氣,聽說他回來的李廷機就過來詢問情況。
“如何?”李廷機心裏很是焦灼,“飛白若是爲難……我們再向漳州水師讨要人馬,也是行得通的。”
李廷機和熊廷弼的目的倒是一緻的。事兒不能鬧大,且不論是否能将這些盤踞于浙江海域附近的海寇一網打盡,将人救回來就行了。
熊廷弼實話實說,“僅靠水師營中的那些,難。”
李廷機臉色蒼白,臉頰上的那些斑點越發明顯了起來。淚水瞬間就盈滿了眼眶,聲音也微微顫抖,“難道就沒有法子了不成?”他算是個愛民如子之人,水師營也去看過一回,深知現下的情況。越是了解,心裏也越發難過。
“下官打算自沿海一帶民間招募兵士。”熊廷弼遲疑了一會兒,“水師營的船下官已是看過了,恐無法進行海戰。不提擊退了海寇才能救人,便是救了人,怕也會被半途圍住。”
這樣一來,就是第二次栽進去了。熊廷弼絕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所以下官預備借用海商的商船,另再添置些火器。”大明朝的商船是不能有鳥铳、火炮這類火器的,這個隻能他們自己想法子。
“水師營中興許還有一些火器,不過下官恐怕不夠。”熊廷弼深吸一口氣,“不知閣老可否速速寫信,差人走官道驿站,送往漳州。”
李廷機疑惑,“爲何是漳州?難道飛白你打算向漳州水師讨要火器?”這有何直接向漳州水師借人有什麽區别?
“非也,下官懇請閣老寫信給史公公。先前他請了徐子先前往漳州研制火器,現今恐已有小成。徐子先乃火器研制之大家,若能得其一臂之力,下官便能有幾分把握。”熊廷弼極力說服着,“此乃民間,非浙江、福建兩個行省之官事。閣老若是擔心,我們可……先賒賬。”
李廷機眉頭一跳,賒……賬?他不由心中苦笑,真真是沒料着,竟有一天要用上這等手段。不過事态緊急,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前,隻能先這麽做了。“好,我現在就去寫信。”
熊廷弼又向李廷機要求開了浙江的銀庫,撥出銀錢來在當地招募臨時的水師官兵,言明隻這一回水戰,有志之士可毛遂自薦。戰後想去想留,随君自便。一應待遇,比照現有募兵之制,若是犧牲,另會有撫恤銀子。
李廷機痛快應下,立即令人去開庫取錢,不過一個時辰,就把錢交到了熊廷弼的手上。
熊廷弼唯恐百姓不信,将銀錢堆在桌上,讓所有人都看得見。他們身處杭州,時間緊迫也走不了太遠,所以就将一日路程的周圍所有大小村落、縣城全都張貼了募兵告示。
這般兩頭各去行事,待人手招募足夠之時,徐光啓的火器也到了港口。
熊廷弼親自操練水師,原不想出面去清點火器,誰知李廷機派來的人非得請了他過去。
到了一看,熊廷弼算是知道爲何非得要自己過來一趟了。他原以爲這次會是徐光啓自己過來押送火器,誰知徐子先沒來,來的乃是他的學生孫初陽。
随行的,還有朱軒媖。
熊廷弼印象中隻和這位大皇姐見過一次面,什麽時候見的,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他向來不在這些小事上留心。可現在重新與朱軒媖相見,卻是有幾分詫異。
當年的朱軒媖給人以一種落落大方的端莊感,仿佛是天生的皇家貴女。現在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味道,多了幾分灑脫與果敢。
一個女子,自漳州到杭州。雖是大明朝海域境内,可到底是有危險的。尤其是浙江水師大敗不久後。沿海一帶大小海寇都盯着浙江這塊香饽饽,途中艱辛,自不必言。
再有船工有不少迷信的,覺得女子上船乃極不吉利。可眼前的朱軒姝一身風塵仆仆,絲毫不像換過了衣衫的模樣,顯見是一路女子打扮而來。
熊廷弼越往深處去想,心中就越是驚歎。天家不僅有自家那個小嬌妻,更有這麽一位可與男兒比肩的奇女子。
朱軒媖微微一笑,“妹夫自京師一路前來,可安好?江南氣候與京師不同,可曾有水土不服之症?”
熊廷弼被這個笑容給晃了眼,這笑顔與那身處京中,叫自己牽挂的嬌妻何其相似。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想岔了,不得不承認鐵漢還是有柔情。他想念自己的姝兒了。
那個看似被嬌慣得不行,遇着要緊事兒,卻又堅定萬分,敢于向整個朝廷宣戰的雲和公主。
又與眼前的朱軒媖有何分别?
不得不說,她們的确是姐妹。
熊廷弼行禮道:“一切都好,謝過大姐姐。”又道,“這回子先不曾來?”
“夫君他另有要事。”朱軒媖将這批火器的單子遞給熊廷弼,讓他看看是不是自己所需的那些。“上旬新研制的火炮正在試驗,名兒還沒取呢。夫君試了好幾回,都覺着還不夠好。”
熊廷弼點點頭,将視線轉回單子上,一一對過,确認一件不落。“有勞大姐姐跑這一趟了。”
朱軒媖見他确認了單子上的東西,起身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笑道:“有什麽勞不勞的,便是不爲着送火器,我也是要跑這一回的。”她意味深長地望着熊廷弼,“妹夫可是忘了?貪墨一案,我還得出面呢。”
忙于訓兵而疏于審案的熊廷弼被這麽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了。貪墨案中,的确需要朱軒媖作爲證人出面指證。他趕忙再次行禮,“大姐姐說的是,确是我忘了還有這一遭。”
“你現在有要事在身,這等小事毋須牽挂心上。”朱軒媖知道熊廷弼忙得很,将事兒說明白就準備走人。臨走前,她想起京中的妹妹來,“聽說姝兒有了身孕?什麽時候生産?”
熊廷弼在心裏算了算,“大抵要秋時了。”
“那倒是好,坐月子也不用太辛苦。”朱軒媖是過來人,自知道夏日裏頭坐月子,同秋時坐月子的區别。“知道你忙,我且不攪你了。”端端正正向熊廷弼行了萬福禮,“我住在衙門邊上的客棧,若是妹夫有事兒,隻管往那處尋我。”
熊廷弼還了禮,一路将人送到了門口才回轉。朱軒媖的話勾起了他心裏對朱軒姝的思念。
秋時生産更好些,是嗎?不能守着朱軒姝生産、坐月子的熊廷弼有幾分安心了。
“驸馬,先用一碗祛濕湯再走吧。”吳贊女端着湯盅進來,“江南多水汽,不比京中幹燥,稍稍用些,免得顯出水土不服之症。”
現下這時候,熊廷弼最怕的就是自己的身子垮下來。旁的都有法子,可身體卻不能。他将吳贊女端來的綠豆薏米湯一飲而盡,抹了嘴,謝過吳贊女。“嬷嬷可曾給京師同來的官員備着?”
“都有。”吳贊女笑眯眯地道,“李閣老年紀最大,他是頭一份送過去的。”
這便好。除了擔心自己,熊廷弼還擔心着李廷機。這位是力挺自己出兵搶回被俘的大明官兵,若是李閣老現下倒了,怕是就再難出兵了。
熊廷弼将碗放上吳贊女手裏的托盤,将下擺别在腰間,大步走了回去。他還要回兵營去繼續操練,許多新兵尚不知火器如何使用呢。
作者有話要說:趙士祯是宋朝趙匡胤的後人,今天寫到他才想起來這位是我三次元一個機油的祖先。雖然我倆感情好,但我依然不會給他祖先加戲的,就是這麽無情,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