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村的清明掃墓都是在清明節之前進行的。最近三年過世的，掃墓的時間更早，而且一般是女兒來掃墓。鼈王也屬于頭三年，但是隻有江邊這一個樣子，所以掃墓得靠江邊。

但是前不久，村裏就傳言江邊的親生父母已經找了過來，而且是大城市的大富大貴人家。所以村裏人大多認爲，江邊以後不一定會再回半山村來，更不會認鼈王這個養父。

鼈王一大家子的人，也不大相信江邊還會認鼈王這個有些窩囊的養父，也不會再會半山村來。甚至有人已經開始觊觎江邊冬天才翻修的房子。

但是江豐實與江老四卻認爲江邊必定會回來。江邊是個重情義的人，雖然以前在村裏沒有什麽好名聲，但是他對那些對他友善的人也忠義得很。像老四那回丢了牛，半山村就江邊最給力。

“江邊的房子，誰也别想打主意。他指定有一天會回來。就算他大富大貴了，他也不會忘了本。不然他也沒有必要再翻修這房子，直接在錢塘買房子安家，可比這窮得叮當響的半山村強得多。”江老四對那些打江邊房子主意的人說道。

“老四，你說啥話。我也不過是随便說說。你說，他現在又認了親，自己也賺了錢，到城裏買房子很容易得很，以後就是個城裏人了。這房子一年到頭也住不上一回。我是看他這房子沒人住，屋子都給風化掉了。”打江邊注意的也是鼈王的本家，叫江石山，跟江邊也算是兄弟，不過是堂兄弟，隔得有些遠。江邊喊他九哥。

江石山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農村的濕度大，氧氣豐富，房子一旦沒有人住，風化的速度非常之快，幾個月沒住人，裏面就有一股濃郁的黴味，門窗油漆也開始腐壞。

“老九，你的話倒是說得好聽。但是你這花花腸子，能騙得過我江老四？真讓你住進去，到時候，江邊回來，你那一大家子肯搬出來？請神容易，送神難！這道理，你四哥我還是懂的。所以，你就别打主意了。至于你說房子風化的時候，這就不用你艹心了。你四嫂跟我隔一兩天會過去打掃一下，到處通通風，而且地面我們都早就做了防水。江邊那天回來，都跟住新房子一樣。”江老四說道。

“老四，你跟老五兩個拍人家馬屁拍得這麽舒坦，你道人家發達了，還會送半點富貴給你？江邊将來肯定是不會住在半山村的。就算再富貴，你們兩個也得不到半分。你說你們兩個一個給他守着家門，一個給他死老爹刻碑石。犯得着麽？”江老九惱怒地說道。他已經跟江老四說了好幾回，想搬到江邊房子裏去住。但是每一次都被江老四推脫掉。

“老九，你這話敢不敢到外面說去？讓咱半山村的人都來聽聽，你江山石多大威風。自己不修房子，就想着撿現成的。看天底下有沒有這樣的道理？再說了，你跟江邊有什麽交情？就算江邊不住半山村了，這房子有你的份？江别過世那年，去你家借錢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江老四也來火了，走到自家院子大聲說道，他就是要讓江家組老少爺們都能夠聽到。

那年鼈王死了，江邊用光家裏的錢，還是缺了一大截，村裏凡是沾點親戚的，都湊了些份子，唯獨這江山石一分錢沒借，還惡毒地說道，“有錢人有錢人的埋法，沒錢人有沒錢人的埋法。雕個地宮埋是埋，挖個土穴買也是埋。我借錢給江邊，到哪裏找他要錢去？”

這句話可是江老九站在自己院子吼出來的，江家組老老少少可都聽得清清楚楚。

“石山，你也要點臉。你狗曰的幹出這沒臉沒皮的事情來，我看到都惡心！”聽到動靜走出的鄰家人大聲喝道。

江石山雖然皮厚，也羞得滿臉通紅，但是走的時候也不忘記說了句場面話，“我把話撂在這，要是江邊将來把戶口遷走了，他就是不是半山村的人，這地基也不該屬于他江邊。他房子這邊的地還是找我的換的，現在地不屬于他了，我就得把地要回來。”

“你個狗曰的江石山，天下的好人都死光了，江别那麽好的人也死了。你狗曰的怎麽沒去死呢？”江老四艹起院子中的一根扁擔，向江石山追了上去。

江石山見江老四來橫的了，趕緊拔腿便跑。這一回，連撐場面的話都不敢說半句了。

“老四，打死那狗曰的。江邊就算認祖歸宗，這房子也是江邊的。誰也别想打主意。”江豐實從村頭走了過來，這一路走得很急，白色的襯衣濕透了一大截，黏在身上。

“老五，三叔的碑做好了麽？”江老四問道。

“做好了，剛剛下在碼頭了，我回來叫幾個人過去擡。”江豐實說道。

“得多叫幾個人，直接擡到山裏去算了，到時候等江邊回來，找個風水先生直接把碑給立好。”江老四說道。

“我本來也是這麽想。但是那事情你也聽說了。江邊親生父母确實來找了。現在也不知道具體的結果。江邊也沒一點消息。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要是他不回來，那事情有些難辦了。”江豐實走進江老四的院子，壓低了聲音說道。

江邊還會不會回來，還會不會認鼈王這個養父，他們兩個也都拿不準。

“我也擔心啊。你看見了，這就有人開始惦記江邊的房子了。這堆新墳的時候都已經開始了，也沒見江邊回來，連個電話都沒有。不過我們還是盡心将他把事情做好。叫上幾個本家，把這石碑直接送到山上去，若是江邊确定不回來了，我們幾個侄子就把碑立好。”江老四說道。

“嗯，先不急着。再等等，我覺得江邊不是那樣的人。要知道以前村裏人要是說半句三叔的壞話，江邊都能夠跟他拼命。”江豐實說道。

“那行。走，叫人去，先把石碑給擡到山裏去。”江老四說道。

江家的祖墳在山腰上，據說那邊的風水不錯。農村裏要入祖墳都是有講究的，夭折的不能入祖墳，自殺的不能入祖墳，作殲犯科的也不能入祖墳。外來戶自然也是不能入江家的祖墳的。

鼈王是被毒蛇咬死的。入祖墳的時候，有些本家講閑話，說是鼈王是橫死的，按照祖制是不能入祖墳的。風水先生看墳地，也有人從中阻撓。

當天夜裏，江邊便提了菜刀跑到那人家裏，用刀指着那人腦殼說道，“你狗曰的要是敢再放半個屁，信不信我讓你全家橫死，一個都入不了祖墳。”

這一下風平浪靜了，這種事情，村裏也不敢管，江邊制服了江家人，自然不會再有半點阻力。

這擡個石碑上山可不太容易，山腰上是江家的祖墳，江家人倒是修了一條大路上去，但也就是走走路。現在年輕人都出去打工去了。沒人走這條路到山上去折騰，路上自然長滿了灌木，每年清明的時候，想要上山，就得手裏握把砍柴刀。走一路，砍一路。掃出一條路出來。這要擡石碑上去，就得派兩個人在前面砍灌木清路。

江邊拿了幾千塊，讓江豐實置備各種清明節要用的物件，以及其他的開銷。别的方面也要不了多少錢，江豐實便花高價錢給三叔置備了一塊好碑。高高大大的，江家墳山也沒幾塊比得上。另外還要購置些水泥紅磚，将墳墓構建得結結實實的。不過也之能圍在四周，墳頭必須是土堆，上面覆蓋草皮。

這石碑很沉，将近一噸重，得八個壯實勞動力才擡得動。

江豐實跟江老四在半山村四處轉了轉了，才叫了十來個勞力過來。

“老五，你娘的，做事也真是實在，你說你搞這麽大一塊石碑幹啥？江邊還不定回不回來呢！你弄個普通的石碑就行了，你搞個這麽大的，不是害死咱們幾個麽？”叫來擡石碑的男子中有一個苦着臉說道。

“攏力擡吧！不會虧待你。江邊可是留夠了錢置辦這些物件。該給的工錢一分不會少。這替人做事，怎麽也得半瓷實些。你想想看，将來你若是死了，托我置辦棺材，我給你整個紙盒回來，你會咋想？”江豐實笑道。

“老五，你個妻管嚴，你放心，你肯定會死在我前面。将來你若是托我辦事，給定辦得像現在這麽瓷實。”那人反駁道。

江邊獨自一人回到半山村的時候，半山村鬧得比大躍進那會還要歡騰。

江邊是租船回來的，到了半山村村口碼頭，才被村裏在河邊玩釣魚的小屁孩發現。

江豐實家的小子跑得最歡，一邊跑一邊播着高音喇叭，“鼈王回來了！鼈王回來了！”

村裏人一個個驚奇地跑了出來，看這個一隻腳走出半山村，邁進富貴的小子。

“江邊回來了，你看他現在穿得跟電視裏面一樣，那衣服很貴吧？”

“貴衣服穿起來就是不一樣，你看江邊穿了這一身衣服，跟個城裏人似的。”

“跟個城裏人似的，你這話說得輕巧。現在城裏人有幾個有江邊過得這麽好？”

“那是，人家現在認了父母，現在已經是大富大貴了。”

“我以前就說，這小子有富貴像。你看他小時候撒尿都跟别的小孩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這小子站在我家房子背後的土坑上，一泡尿直接飛到我家房子前的大坪上來了。”

這話連江邊都納悶，什麽時候自己幹過這麽妖孽的事情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