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潛蛟


水潭下方迅速上升的是一個巨大的頭顱,眉骨突出,雙眼炯炯有神,皮膚上有着深深的溝壑,正對着的兩個鼻孔就像兩個無底洞,嘴巴緊閉呈人字狀,且尖而長,乍眼一看倒是與靈蛇的頭有幾分相似,隻是這異獸沒有靈蛇那種陰戾的特質,而且威勢也比靈蛇犀利得多。龍身蛇頭而無角,且生于深淵之中,那便是醜奴以前在香水海時聽老人們常常說起的龍族異獸——蛟龍了。

醜奴手忙腳亂地向上遊,又覺得這樣肯定遊不過蛟龍,于是又掉頭往右方水域遊去。醜奴今日真是晦氣到了極點,先是無端遭惹了虎蟻群,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丢了兩個夥伴,夥伴尚未找到現在又撞上了大妖獸。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兇險環生,環環緻命。

那蛟龍如小山脈般巨大,很快便靠近醜奴,随即血盆大口一張,醜奴心想這下肯定沒命了,于是緊緊閉上了眼睛。隻見那蛟龍突然一合嘴,随即對着醜奴便是一噴,巨大的水流沖向醜奴,轉眼就把醜奴沖擊得老遠。醜奴翻滾着睜開眼睛,意外發現自己居然還活着,于是又暈頭轉向地順着水流繼續往前逃,那蛟龍随之也追了上來。大嘴一張一合,對着醜奴不斷噴水,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醜奴像漩渦中的浮萍,在水流的沖擊下翻頭打滾。可能是水潭中長久毫無生機,那蛟龍突然見到活物,所以心中來了興緻,于是便把醜奴當成到手的獵物一般玩耍,并沒有馬上取了性命。

醜奴慢慢也認清了形勢,本就生活在香水海裏,在水中自然也如魚得水。一蛟一人,就像大魚與小蝦,醜奴逐漸掌握了蛟龍的慣用動作,靈動敏捷地躲過了蛟龍一波波的水流沖擊。同時,醜奴也意識到要跟這蛟龍比速度,自己絕無勝算可能,爲今之計隻能利用蛟龍身軀龐大、反轉不便的特點,緊緊圍繞在它的身邊,避開它的四足鈎爪才不至于葬身蛟口,往後再慢慢尋覓生機。

蛟龍見醜奴一直躲在自己的身軀之後,卻也并不惱怒,自顧自地在潭水之中翻滾遊玩,看起來倒不像是兇狠的角色。醜奴伺機準備沖出水面,可每次都被蛟龍追阻了回來。無奈之下,醜奴也隻好在蛟龍的誘導威迫下,跟随着它的方向不斷前進。隻是醜奴百思不得其解,這蛟龍一直對自己追殺,卻不知爲何沒有急于下手。

在光怪陸離的譚底下,水光潾潾,碧波濤濤,明亮的氣泡不斷向上冒出,盡管沒有其他任何活物,但這深潭之中卻依舊不失爲一處殊勝的美景,在不同光線的組合下,宛如琉璃般的夢幻世界。一個身長六臂的小小阿修羅,小心翼翼地駝伏在巨大的蛟龍背上,而那巨大的蛟龍,身軀蜿蜒,四爪舞動,時不時還發出一聲龍吟。從遠處看起來,那小阿修羅仿佛是拿一條蛟龍當自己的坐騎,場面倒還真有些神秘又神聖的感覺。

可醜奴并不這麽看,他恨死了這種感覺。

他的内心充滿忐忑與驚悸,駝伏在蛟龍背上的每一個刹那,他都如坐針氈。他見過六翅大鵬鳥與銀色巨龍的搏殺景象,那巨龍的龍珠,至今還在自己身上。雖說那巨龍最終落敗淪爲肉食,但是也不得不承認它的強大。這蛟龍與巨龍雖不同類,但也同族,一樣的巍峨身軀,相信實力就算比不上巨龍,也相差不遠。這樣的存在,是目前的自己萬萬抵禦不得的,這樣的存在,輕易就能秒殺自己。

可爲什麽這蛟龍到現在還沒有動手?醜奴一直在問自己,爲什麽?

不讓自己離開,又不吃掉自己,而是不斷引導自己往它的方向而去,究竟是爲了什麽?它将帶自己去到什麽地方?難道是因爲自己身上藏有巨龍的龍珠?醜奴不由自已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抓住龍珠,感受到了龍珠的炙熱溫度。所以它是要誘騙自己跟它們回去龍族的巢穴,進而接受審判,爲巨龍報仇雪恨?精神識念連續高度緊張的醜奴已經開始胡思亂想了,思維已經快成了一鍋漿糊。

蛟龍引導着醜奴繼續潛行,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和路程,醜奴隻發現周遭的水域環境慢慢與之前不同,潭水不再碧綠,而是有些湛藍,與香水海的景色有些類似,醜奴想起千凝和阿諾,不由得又是一陣哀傷。雖說水底下也不再漆黑如墨,并依稀能看到流動的金沙,還有搖曳的水草,但唯一不變,并且讓人生疑的一點卻是——除了自己和蛟龍,醜奴依舊沒有看見過任何的活物,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醜奴擡頭看着閃閃發亮的水面,知道自己經過深潭,已經去到了另一個地方,看樣子應該是一處湖泊。醜奴心想,如此一來,隻要沖出水面,便有機會逃脫。隻是問題在于,這蛟龍實力比自己厲害得多,輕易就能滅殺自己,如何引開蛟龍的注意,是接下來逃脫成功與否的關鍵。醜奴審時度勢,正在尋找契機。

蛟龍到了目的地後似乎有些歡快,它張開大嘴發出一聲聲嘶鳴,并回頭看了看醜奴,大如燈籠的眼睛裏看不到任何暴戾的神情,而更像天真爛漫的小孩。醜奴内心一震,雖然不知道蛟龍的意圖,但醜奴心想,自己性命暫時應該是沒有危險了。

醜奴不動聲色,随着蛟龍一起躍出湖面。

眼前的環境讓醜奴驚歎不已,他從未見過如此殊勝的地方,玉峰環抱,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山谷,一條瀑布墜落如天河,漕漕的水聲顯得周遭更加靜谧。山谷中繁花擁簇,碩果飄香,奇珍異草滿地。這裏的靈氣也遠比醜奴去過的須彌山的其他地方的,要更加濃郁和精純。醜奴心裏嘀咕,這麽好的地方,就算是阿修羅國想必也不過如此吧,爲什麽這條蛟龍會把自己帶到這個地方,在這個小山谷中也沒有發現其他任何蛟龍,難道這裏不是它的巢穴?那它帶我來這個做什麽?這裏又有什麽地方,有什麽特别之處?

蛟龍将醜奴送抵湖上的山谷後,對着醜奴發出幾聲龍吟,随後便潛入水中,不知去向。醜奴呆若木雞地站在湖岸邊上,心中的謎團就像懸崖下的濃霧,完全不明所以。但一顆心總算踏實了下來,起碼暫時是安全了。

這是逃脫的最好時機!

醜奴告訴自己,眼前最重要的便是逃出山谷,盡快回到懸崖的位置,尋找千凝和阿諾的下落。醜奴望着平波如鏡的湖水,顧不上對山谷的查探,以太陽所在的位置選擇了東南的方向,縱身一躍便往高處飛去。

醜奴不停地向上飛騰,山谷在他的腳下不斷縮小,醜奴觀察着四周的環境,繼續往東南的方向飛去。大約飛行了個把時辰,醜奴降落在一處山峰之下,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醜奴依舊愁眉緊鎖,他心想着這大山莽莽,自己該怎麽去尋找千凝阿諾,可恨的是那蛟龍一直脅迫自己在潭水中潛行,現在已經丢了方向,完全認不出原來崇林和懸崖的位置。

醜奴走在山腳下,看着周遭的環境,若不是丢失了夥伴,定會歡喜不已。跟之前的山谷一樣,這裏山環水抱,靈氣濃郁充沛,繁花似錦,山峰清瘦峻峭,一副洞天福地的模樣。醜奴心想,想不到須彌山這樣的地方還不少,之前一處,飛了那麽久,這裏又是一處,要是找到了千凝和阿諾,一起在這裏修行也是極好。醜奴在山谷裏走走停停,很快就來到了一處湖泊邊上。

看着湖邊上的大片水迹,醜奴立馬機警起來。湖畔上的水迹,明顯是之前有人或者異獸活動留下的蹤迹,并且看水迹滲透土地的程度,時間過去應該不久。醜奴這一天經曆的兇險太多,此刻俨然成了驚弓之鳥。他貓低腰身,環顧四周,但久久沒發現任何異樣,随後醜奴鼓起勇氣,來到了水迹前面。

瀑布傾斜在山澗中,青峰玉立,花果飄香,醜奴覺得這裏有些似曾相識,好像曾經來過的樣子。突然,山峰、湖泊、瀑布、繁花、碩果,一幕幕在醜奴的腦海裏轟炸般閃現,醜奴臉色發青,身子倒退了幾步。身後一樣湛藍的湖泊、眼前一樣幹淨的晴空,這周遭的一切,都與之前一模一樣。難道自己回到了原地?醜奴腦門轟響。

不可能!怎麽可能!!

醜奴反複告訴自己。可是腳下大片的水迹,卻剛好與之前自己和蛟龍躍出水面時對應起來。醜奴直覺告訴自己這就是之前的山谷,但是意識裏卻極力否認。

這一定是巧合,不然就一定是幻覺!醜奴随即迅速往山谷西北方向飛去,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醜奴降落時,眼前的一切簡直讓他奔潰。他繼續往西南的方向飛去,可是最後的結果卻隻給予他打擊。醜奴一遍又一遍地嘗試,直到自己精疲力盡,最後癱倒在山谷的草地上,終于放聲痛哭。

心中堅守的防線終于被攻破,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醜奴第一次哭得像個孩子,事實上,他真的也隻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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