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年紀這位年輕人又比自己小一些,徐元文猶豫了一下:“黃小哥,在下隻是一介儒生,我三人相約是進京趕考的,黃小哥稱呼我們爲先生,實在是不敢當!”
“哦!那三位肯定都是飽學之士!”
年輕人一聽眼睛發亮:“我們一見如故,豈不是極有緣分?叫什麽黃小哥,顯得太生分了!你們就喊我黃弟好了。”
“啊!什麽?皇帝?”熊賜履手中的筷子一抖,差點掉落在桌面上,吃驚的問道。
“這位先生聽岔了,我本姓黃,論年紀又比你們小一些,稱我爲小弟不是很合适嗎?各位大哥,咱們先幹兩杯!”
“在下湖廣熊賜履先幹爲敬!”
“好,爽快!”
“在下昆山徐元文不勝酒力,以茶代酒吧。”
“在下是江甯程漢斌,這位黃賢弟,我敬你!……”
年輕人舉着酒杯正欲滿口飲下,聽到徐元文的自我介紹,突然擡起了頭,眼睛緊盯着他,突然問道:“顧亭林是你什麽人?”
徐元文聞言一怔,臉上有些不悅,心裏說,我舅父之名如雷貫耳,也是你可以直呼其名的嗎?
不過他随即便想到,也許這位黃姓年輕人真的不是什麽讀書人,對于自己舅父的聲名,也不過是略有耳聞罷了,此時偶然問起,也算不得不敬。
“黃賢弟,徐公子正是顧生先的親外甥!”
熊賜履喜歡喝酒卻不勝酒力,此時已經有幾分醉意,話也多了。
“既是這樣,你舅父亭林先生答應你出仕嗎?”這位黃第認真地問道,一雙晶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徐元文。
徐元文不能不回答,不知爲何,他總是覺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無論是眼神還是氣度,都有一種讓他無法抗拒的感覺,他無法避開對方那幾乎可以洞穿一切的目光。
“人各有志。這些年來大清國如旭日東升,若我漢人再一心向着南明就太過愚腐了。
我輩自幼學習四書五經,可謂滿腹經綸,而大清國不日即可收複雲貴,蕩平海寇,一統天下,若談到療瘡痍,安天下,非孔孟程朱聖道不可。所以——”
“好,簡直太好啦!”不等徐元文把話說完,這位年輕人竟興奮地抓住了他的手搖了起來。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今後治國平天下的事正要依靠你們漢人呢。”
“怎麽,黃弟你不是漢人?是了,你的穿着看起來也像是八旗裝束,真是怪了。”熊賜履大驚小怪地嚷嚷起來了。
“這個……”年輕人一時也沒辄了,是呀,今天爲什麽要穿這身滿族人的衣袍呢?唉!
“回各位爺的話,我們黃爺跟旗人沾點兒親,所以也入了旗籍了。”
此時他身邊的青衣仆從見自己的主子受窘,趕緊好意地開口爲他解圍,誰知這位面白無須的青衣仆從說話時的娘娘腔,更加讓徐元文他們心中疑惑起來。
而此時的黃第,看起來根本就沒有留意自己這位青衣仆從的回話,而是若有所悟的沉浸在自己的思路當中。
“天下一千數百萬戶,一百戶中漢人占九十九,皇帝撫馭億萬黎民,如果沒有漢人的支持,到最終恐怕也隻能落得當年元順帝的結果,被逐回大漠以北!”
此刻,回蕩在這位年輕人耳邊的,是自己母親經常告誡自己的一句話。
其實剛才熊賜履的第一反應并沒有錯,眼前的這個滿族年輕人,确實就是當今的順治帝福臨!
這位年僅二十二歲的年輕君主,在順治八年之前,其實一直都是睿親王多爾衮手中的一個傀儡。
從六歲開始,一直到十四歲這一段時間,福臨雖然貴爲天子,卻一直都是生活在叔父多爾衮獨斷專行的陰影當中。
正是這一段少年時灰暗生活的經曆,使得福臨養成了一副喜怒無常、任性多疑的性格。
此時的他,突然聯想到前兩日發生在紫禁城中的一幕,那些滿族勳貴、親王貝勒們痛心疾首、面紅耳赤的表情仿佛又浮現在了福臨的眼前,他實在是沒有想到,自己破除舊制,中央集權的想法竟然會遭受到如此大的抵制力量!
自入關以來,福臨就一直在刻苦學習漢族文化,編讀經史子集,書讀得越多,也就想得越多,福臨其實很想有所神作書吧爲,以英主明君而流芳青史。
他已經清醒的意識到,以前入關以前的那一套,自祖先流傳下來的統治方式,已經不能再适應如今富有四海的大清國了。
經過長時間的權衡思考,福臨覺得,目前最方便、最現實的借鑒,自然是明太祖創立的制度。
如果漢人的文弱能被滿蒙的尚武精神所加強,而滿蒙的野蠻又被漢人的文明所開化,大清國滿蒙漢一體天下,不是會比曆朝更強盛嗎?
福臨雄心勃勃,祈求着天下一統而後大治的局面。
然而他的每一步除舊更新,都受到阻礙,每向前走一步,都很艱!!
他,大清國至高無上的皇帝,并不真正至高無上,并不能令行禁止。
宗室貴族中的議政王、議政貝勒、議政貝子與八旗國山額真兼議政大臣及專職的議政大臣一起,共同議政,這種形式起源于天命年間,它既是君權上升王權較前有所下降的産物,也是皇太極抑制身爲旗王的親王郡王的産物和重要手段。
如今橫亘橫在他面前的,象一座大山,就是這祖先傳下來的、牢不可破的古老制度——議政會議。
福臨這位第三代皇帝,滿洲的後輩,敢不敢動動這龐然大物呢?
其實,關于改變政體這件事情,福臨已經暗自籌劃很久了,第一個支持者自然是董鄂妃,神作書吧爲**當中唯一的漢族妃子,福臨已經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這位大自己六歲的女子身上。
那是順治十年的冬天,洪承疇将董小宛搶入豫通親王多铎府中之後,在她的抵死反抗之下,洪承疇的色心終未得逞。
惱羞成怒之餘,洪承疇幹脆将她秘密送往京城,編造了一個叫烏雲珠的滿族身份,以内大臣鄂碩之女的名義,選入宮中,送給順治帝福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