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便擠滿了船隻，船隻隻是靜靜地停泊，我慢慢後退，貓着身子回到洞裏，一連幾天都沒有出門。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一連幾天也不見這些船隻有任何動靜，連個人影都沒有見到，于是我大着膽子去河邊捕魚，這次離船隻近些了所以瞧清楚了些，隻見這些船上破敗不堪，那桅杆脆上有許多傷痕，挂在上面的旗幟已經分辨不出它的模樣，這些船隻像是經曆了一場大戰。

我吃飽過後，走近了些，從渡口上的木闆跳上其中一艘船的甲闆，每走一步甲闆上的木頭都發出咯咯的聲音，似乎下一秒就會散架一樣。

我四處轉了轉，船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靜，靜悄悄的，船與船之間有一股灰色的煙霧缭繞，如同行駛在大海深處的幽靈船。

這想法冒剛冒出來就被我掐滅了，幽靈船隻是傳說，而且隻有在海上才會有，不可能出現在這小小的渡口。那麽，這些船是從哪裏飄過來的？又爲何會聚集在這裏？

走進船艙，本以爲裏面什麽都沒有，結果剛進去，一股撲鼻的腥味将我吞噬。

許多死屍堆積在裏面，一層層的，如同小山一般，而且，這些屍體全部都是無頭屍！可能是因爲天氣嚴寒，所以屍體都沒有腐爛，依稀可以從那一具具扭曲的屍體中看到他們死亡之前遭受了殘酷的虐待。船艙之内的木闆被血水侵染，全部成了深褐色。

我驚得後退兩步，隻覺得渾身發冷，這場面太過驚悚。

我逃一樣的奔出船艙，隻覺得身後有一隻恐怖的惡魔，因爲速度太快差點掉下河裏，僥幸船與船之間間隔不遠，于是我慌亂中爬上了另外一條船。

船上的景象和剛剛無異，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向船艙靠近，前爪小心的探進去，一股陰涼伴随着濃重的血腥味襲來，我想不用看也知道，裏面的景象肯定和上一艘船差不多。于是我一刻也不猶豫的後退，直到奔上岸邊，仍舊覺得剛剛見到的景象如同噩夢一般，胃裏翻天覆地，剛剛吃下的魚兒全部吐了出來。拖着疲憊的身子爬回了萬年桃下。

這個冬日裏，我不敢再靠近那些船隻。

可能是因爲下雪天，所以沒人來這渡口，以至于這船隻一直停留在此。一直到積雪融化，萬年桃抽芽的時候，渡口處的船隻還在。

我站立于萬年桃下的洞口，望着下面黑壓壓的一片，隻能搖頭。

“唧唧。”一隻翠綠的鳥兒蹭着我的前爪發出唧唧的聲音。

我舔了舔它的毛發，示意它别鬧。這小東西整個冬天裏跟我同吃同住，唯一奇怪的一點是它喜歡吃竹子，真是隻奇怪的鳥兒。

它整日粘着我，我嫌它煩，于是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煩煩。這幾個月來，它長大了不少，比小時候好看很多，翠綠的毛發柔軟的貼在它身上，随着它的成長，尾部的羽毛愈來愈長，身姿也愈加挺拔，站立之間如同一隻高雅的白鶴，隐隐帶有一種至尊無上的光環。

這天，我剛好帶它出去曬太陽，剛出洞府它就飛上了萬年桃的枝頭，我在下面急得打轉兒，萬一被人看到了怎麽辦！

“煩煩，你下來！”我顧不得它聽不聽得懂，着急的脫口而出。

“唧唧~”煩煩幾聲鳴叫，聲音傳去很遠的地方。

“煩煩，你快下來！”我見不妙了，煩煩這一聲不知道會不會招來人類，春日到了，渡口也該恢複往日的繁忙了。

“唧唧~”煩煩又是一聲鳴叫，讓我心驚膽戰。

不一會兒，遠處有成群的鳥兒飛來，煩煩站立于樹冠上，翅膀背在身後，尾巴上的幾根翠羽垂在桃樹之間。

鳥兒越聚越多，都圍繞着煩煩打轉兒，甚至有鳥兒叼來嫩竹放在煩煩身側。

望着這一景象，我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原本覺得煩煩不是隻普通的鳥兒，可如今看來，煩煩的身份并不簡單。能引來百鳥的朝拜，隻有傳說中的鳳凰。想到這裏，我不由得一驚，難道，難道煩煩其實是鳳凰？

鳳凰有許多種類，煩煩的羽毛是青色的，難道它是青鸾？這猜測在我腦海裏出現我急忙否認，實在不能接受一直跟随在我身邊的小東西是神獸青鸾。

這時候，隻見上空聚集的鳥兒愈來愈多，然而不論是夜莺還是雀兒全都臣服在煩煩腳下。

煩煩雙腳站立于桃樹之上，嘴中将鳥兒叼來的嫩竹吃下。見此，我愣住了。傳說鳳凰非甘露不飲，非嫩竹不食。煩煩雖然整日跟着我，但是也就隻有幼時同我吃過一回魚肉，其餘都是吃的竹根。難道，煩煩真的是鳳凰族的嗎？

我詫異過後恢複了平靜，靜下心來，如果煩煩是鳳凰族的，鳳凰族是群居，見一隻必有百隻，那麽爲什當日隻有煩煩被留在軒轅墳？難道，其實煩煩是被抛棄了！？

想到此，我心裏一陣難受，望着上面高雅無比的煩煩，隻覺得心裏堵的慌。

“煩煩，你下來。”我嗚咽道。煩煩似是聽懂了一般，将腦袋拉攏下來，望了我一眼，随後又擡起。

它欲展翅飛翔，奈何剛飛了不遠，翅膀不能支撐它的體重，于是垂直掉下，幸好有百鳥在下，接住了煩煩。

“唧唧~”煩煩身體還未站穩，就想再次飛翔。

我連忙奔過去，用嘴叼住它，而後拖回洞裏。鳳凰不善飛行，況且煩煩還是幼年，想長久飛翔幾乎是不可能的。

“唧唧~”煩煩的鳴叫。聲音裏有淡淡的凄涼。

将煩煩拖進洞府後，外面的鳥兒也漸漸散了，我松開煩煩，卻不讓它出去。

“煩煩，你能不能聽懂我說話？”我問。煩煩點頭。“煩煩。你是想家了嗎？”

煩煩疑惑的望着我，似乎是不能理解我話中的意思。

“你是想離開嗎？”我繼續問。

煩煩低頭，情緒似乎很低落。

這時我納悶了，今日的煩煩怎麽變得這麽奇怪？

回想了一下，煩煩早晨的時候還好好的，和平日一樣粘人，是從什麽時候性情大變呢？

那時候，站在洞口，似乎聽到一聲清脆的低鳴，然後煩煩就從我身邊離去，奔上了萬年桃的樹枝，接着就是一聲聲鳴叫，似乎是在回應剛剛那一聲脆鳴。

可是，不論煩煩如何叫喚，那聲音再也沒有出現。

“煩煩，那是你的族人嗎？你要離開我嗎？”

“唧唧~”煩煩低鳴，用頭在我脖頸邊蹭了蹭，眼裏有我不懂的情緒。

“煩煩……”我舔了舔它翠綠的羽毛，随後不再擋住洞口，如果那真的是煩煩的族人，它們應該會帶煩煩回去。可是，如果煩的真的像我猜測的那般，是被鳳凰族丢棄的，那該如何是好。

煩煩見我将身體讓開，低鳴了一聲，随後飛了出去，一路飛行一路鳴叫，似乎在呼喚他的族人。

見煩煩的身影遠了，洞裏不見了煩煩的身影，心裏一下子空落落的。

趴在洞府中不想出去，洞裏沒有煩煩，亭外沒有那一身紅衣的人兒，突然覺得日子有些無聊。想到那一身紅衣人兒，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當日見他行色匆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以後不知道他還會不會來這渡口，或許他牽挂的人兒已經回來了。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心裏竟有幾分挂念。

趴着趴着，睡意來襲，上一次一覺睡從三月份睡到了冬日，這次不知道又會睡多久。

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見到煩煩回來了，它落在紅衣男子的肩膀上，一臉笑意的對我說：“阿凝，我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高興的雀躍，奔到那男子身下，煩煩見我來了，也自他肩膀上飛下，蹭着我的脖頸，發出一聲聲動聽的聲音。

它似乎在說：阿凝，你看我帶誰回來了！說完它身後的人兒蹲下身來，用手撫了撫我的前額。

我像是受驚的野馬一般逃開，隻覺得額間被他撫過的地方溫度高得燙人。

“小狐狸，我不會傷害你的，你說是不是，繁兒？”男子将視線投向煩煩，煩煩唧唧地鳴叫兩聲，似是認同男子的話。

見煩煩和他這麽熟絡，我對他的戒備少了些。

緩緩靠近他，隻聞他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桃花香。

他見我不再躲避，溫柔的道：“小狐狸，我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自顧自的喃喃：“叫什麽好呢？”見他擰眉沉思，我用爪子在地上寫了兩個字：阿凝。其實我會說話，就是怕吓着他，所以不敢開口。

“阿凝。原來你叫阿凝啊！好聰明的小狐狸，竟然會寫字。”我欣慰的揉了揉我的腦袋，那愉快的笑容連我也一起感染，我眯起眼，同他一起微笑。旁邊是鳴叫的煩煩……

“唧唧。”煩煩的聲音在我耳邊環繞一遍一遍。

“煩煩，别吵我。”我嘟哝了一下，随後繼續睡去。

……

醒來的時候，有桃花香襲來，恍惚間，我以爲是那人，結果，卻不是它。那桃花香是這萬年桃上盛開的花兒散發出來的。

我欲起身，隻見身體上一團綠色壓在上面，是煩煩！

原來那時候耳邊傳來的聲音是煩煩的，我還以爲是夢裏的煩煩。

“煩煩，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我稍微一動，煩煩便醒了過來，見我問它，低鳴一聲，似乎在埋怨我不理它。

“陛下，該回了。”外面，有聲音傳來，我的身體變得僵硬。

那聲音，是他身邊的人，沒錯，我不會記錯的，每到天色暗下來的時候，那個聲音總是會準時響起，提醒那一身紅衣的人兒回去。難道他回來了！？

我隻覺得心髒跳動得厲害，從來不知道我竟會因爲一個人類而如此欣喜若狂。或許是因爲那個夢境，又或許是因爲其他……

我奔出洞口，隻見送望亭處的小道上有一抹紅色的身影在漸漸遠去。一直目送他離去，直到他的身影化成豆子般大小，最後消失不見後，我才将視線收回。

萬年桃已經開花了，不知道河裏的船隻怎麽樣了？

我遠遠望去，河面上已經見不到那些船隻的影子，隻是岸邊多出了許多長着青色小草的土包。在我睡着的這段時間裏，相必是有人将他們安葬了吧。

我回到洞裏，見煩煩正在啃着嫩竹，也不知道它是怎麽找到這些竹子。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渾身酸疼，也不知道昨日是怎麽躺下的。揉了揉眼睛，想活動一下身體，沒想到身體卻刮到了洞中的石頭。

“唧唧~”煩煩剛醒，見到我就一陣亂叫，搞得我莫名其妙的。正想問它怎麽了，就覺得自己渾身不對勁。

洞口有清風吹來，我隻覺得身上空蕩蕩的，平日裏就算有風也不見得會這般。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但是到底是哪裏不對我又想不起來。

站起身，正欲走出洞口。

“啊~”

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從萬年桃下傳出，将鳥兒驚得四散逃離。

“煩煩煩煩，這這是怎麽回事啊？”我呆坐在地。之所以是坐着，是因爲我發現我一覺醒來，爪子竟然成了人類的手臂，而且，不隻是爪子，連身體都變成了人類少女的模樣。

難道，我在不知不覺中化形了？我楞楞的望着眼前白嫩的手臂，這的确是手臂沒錯，和人類的一模一樣。

張開，合上，張開……如此反複好幾遍，我方才接受了我化形的事實。

但是，是因爲什麽讓我一下子突破了幾千年都突破不了的瓶頸呢？想我修煉了這麽久，到達了化形的這一部分就卡住了，任憑我怎麽努力都不管用。久而久之我也就放棄了，特别是大哥離開青丘後，我是徹底的破罐子破摔了，放棄了修行，轉而跑來人界，躲在萬年桃後觀摩這來來往往的人群。三百年過去了，我依舊是一隻狐狸的形态，今日卻突然化形，是因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