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幼欽這才突然反應過來,緩緩擡首,借着微弱的光,看清床沿坐着的那依舊眸色深沉的男人,才癱坐在床上,長長舒了一口氣,随即,又再打量着黑黑的羅帳,這……不是自己的家?
喘了好半天氣,遲幼欽才終于大腦回轉,正常地吐出幾個字,“是你啊……”
說罷一停頓,又繼續喘着慢氣,整理腦中混亂的思緒,攏緊被子,想要驅散身上的那陣陣寒意……怎麽會做那麽恐怖的夢?
“曹……王爺,我做了個噩夢,真是吓死我了。我還以爲……我死了……”
曹子衿聞言眉頭緊皺,緊緊盯着遲幼欽脖項間那道青紫的痕迹,擱在膝上的拳頭,微微作拳,默不作聲。
待見着床上的人意識漸明,才又開了口,“夜深了,本王走了。”
說罷便起身,卻被床上的人突然拽住了袖口,身子一愣,而後又側頭看向床上的人,卻對上一雙希冀含着驚慌的眸子,面頰之上,淚痕殘留。
“王爺,能再陪陪我麽?我……還有點後怕!”
遲幼欽揪着曹子衿的袖子,一臉無助希冀地看着曹子衿。
這麽逼真恐怖的夢……實在是有點接受無能!這夜深的,有個人陪着,特别是這種深藏不露的功夫高手陪着,怎麽着,心裏也踏實些。
“……”
頓了半晌,曹子衿果然還是配合地重新坐回床沿,果斷收回了自己的衣袖。目光移至梳妝台,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無言。
回想那時的情景,若不是自己來得及時,讓那沈氏慌亂之間逃走,恐怕床上這人就真的死了。不過……自然演的那些戲,恐怕是……
她不是說自己是影子麽?那就不算人,怎麽會被那沈氏掐的毫無反抗之力?
見曹子衿又坐下,雖然被甩開了手,但是……遲幼欽卻心安了許多。不過,兩個人這樣相顧無言……還真是有點兒……尴尬。
目光随意盯着某處,聽着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再一次回想那個恐怖的噩夢……怎麽會那麽逼真呢?适才還以爲自己真的到了陰朝地府呢……
“你到底是誰?”
遲幼欽被曹子衿這突然的一問問得思緒間斷,轉眸看向側顔的那人,愣了一二,平聲回道,“我不是說過麽?夢欽的影子。”
“你還要騙本王麽?”
“我哪……”
曹子衿不待遲幼欽說罷,便轉了目光直盯着遲幼欽,略帶怒氣地反問道,“影子,會死麽?”
遲幼欽聽到這話突地瞳孔放大,不自覺又雙手貼在脖項,不可置信地看着曹子衿,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恐懼感又再度襲來,雙眸不覺又泛起淚花……難道……
“你的意思是……沈氏真的來了梧桐閣,要我的命?”
看着床上那人這突然而然來的驚詫恐懼,曹子衿隻猶豫半刻,而後果斷地颔首作肯定回答。而後便看見那人突然雙手無力地攤落床榻,片刻愣神之後,竟傻笑起來……笑着笑着,便成了哭嗓,而那眼眶,也随着泣聲,如雨淚下……
沈氏……要殺自己啊……面子真是大,竟然讓她這麽恨自己,恨得不顧那青天白日,正大光明地到梧桐閣,要自己的命!呵……夢欽啊……
越想,遲幼欽隻越覺得委屈……雙腿屈膝,雙手環之,将頭埋在膝間,才終于,痛痛快快哭了出來……有比自己更可笑可悲的事麽?這都算什麽啊?!
聽着床上那人埋頭痛哭的聲兒,曹子衿看着。說她聰慧,可怎地連這般内宅情仇都看不清?
思量間,曹子衿卻無意識地擡了右手,輕撫其背,以示安慰。
家宅内院,本就不簡單,就算她自作聰明逃離了楚王府,可隻要她是這高門之中的人,無論去了哪裏,終究都是要面對内宅之争的。何況,她是自己選的人。逃,是逃不掉的。
今日這沈氏,當是讓她清清楚楚看清了這大家内宅了吧……
當曹子衿回過神來,再看向床上之人時,自己的手卻已被床上那人拉了抱着……繼續悶聲痛哭……暗歎一口氣,這次,卻沒有甩開。隻是看着面前這人,和平日裏那一副厚臉皮裝着端莊賢惠地跟自己耍賴扯笑的模樣,太不相同,心下竟生有絲絲難得的不忍……
不過,對她這麽個心機單純的人而言,這一日之内,生死來往,确實是有點難以接受……
不過,卻是不能心軟的。這都是她該經曆的,不然,日後如何替自己掌管後宅?
曹子衿就這麽,右手被遲幼欽抱着,側身别扭地靜坐床沿。
直到窗外雨聲漸息,而遲幼欽也已抱肘哭睡過去,曹子衿才輕手輕腳抽出自己的手,将床上的人抱了重新躺下,蓋上被子,注視一晌兒那人除了一道青紫,便再無旁物的脖項,目光晦變。而後便轉身從那屏風之後,開了窗,飛身離去。
楚王府主院。
“随風!”
随風聞言便從主院外廊走進主屋,對屋内的曹子衿拱手行禮,“王爺。”
“去備水。”
随風聞言微擡眸,看着燭光下衣衫微濕的曹子衿,而後會意,便辭身出了主屋,備水。
第二日。
“小姐,你身子不好,怎麽大清早就爬到樹上去了?”
“是啊!小姐,昨夜下了大雨,那樹上該是濕氣重的,你快下來啊!”
“……”坐在樹上的遲幼欽隻垂眸冷冷地看着從梧桐閣外回來,站在樹下朝自己喊話的阿攸阿兮,無言以對。
曹子衿的話,銅鏡裏,白皙脖項之間那道清晰可見的青紫痕,真真切切地告訴遲幼欽,那不是夢!那沈氏,就是要自己的命!遲幼欽不知道那時,阿攸阿兮到底在不在院子裏……可是,自己醒來的時候,身旁隻有曹子衿……
“小姐,你怎麽了?快下來啊!”
“……”靠着樹幹,遲幼欽不再看樹下的人,隻收了眸色,漫無目的地遠眺着葉府之外的某處。一個月後,離開葉府,照着約定,替葉夢欽尋了娘親,查清當年之事,便再也不要回這葉府!再不要跟這些人扯上幹系!深宅大院,終究是不适合自己的。
見遲幼欽不理,阿攸阿兮相視一眼,相當無奈。阿攸駐足半刻,便對樹下守着的阿木說道,“阿木,看好小姐,我和阿兮去給小姐熬藥。”
阿木聞言微颔首。
而後,阿攸又擡眼看向樹上那渾身裹着冷意的遲幼欽,見她意識飄散,也不再說話。拉着阿兮便出了梧桐閣。
“阿攸姐,小姐是怎麽了?今日一大早就爬到樹上了,而且,小姐看咱倆的眼神,好冷啊!”
阿攸聞言隻微扯唇角,拉着阿兮繼續朝廚房走去。
昨日,阿攸和阿兮,在院子裏本是坐着的,可那沈氏的婢女閱畫閱棋卻跑來說聽蕭閣有東西要自己和阿兮去領。
想到沈氏的說。阿攸便覺得情況不對,不願随那兩人去的。
可那閱畫閱棋竟是會武的人,在阿攸阿兮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點了二人的啞穴,而後便強行将二人帶走……
到了聽蕭閣,剛進主屋,就被屋内的閱琴閱書背後一擊,直直暈了過去……待到二人醒來,便已是今早了。一醒來,阿攸便知道,大事不妙了!趁着聽蕭閣的人不注意,阿攸便帶着阿兮從那耳房跑了出來,直直朝梧桐閣回去。回了梧桐閣,掃到樹下的阿木,一擡眸,見遲幼欽還好好的,阿攸和阿兮才松了一口氣。
可是……樹上的人卻是對自己二人,存了芥蒂。那般冷漠的神色,雖然自己是知道,那是人之常情,但卻當真傷了阿兮的心。阿兮一直,都思想那麽單純,哪裏繞得過來這裏面的彎彎繞繞?
“阿攸姐,昨日夫人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阿攸聞言一頓步,擡眸對上身前兩步轉目看着自己的阿兮的目光,猶豫半刻,便走上前,拉着阿兮繼續走。
“她說,讓咱們認清,誰是咱們的主子。”
阿兮突然拽緊阿攸的手,一臉擔憂地看向阿攸,“阿攸姐……”
阿攸感受到阿兮的力道,隻微側身,扯唇微笑,擡了左手替阿兮理了理髻上的珠花,神情淡淡,語氣定定地說道,“阿兮……我一直都沒忘,誰才是咱們真正的主子,别擔心。”
那日,受了樹上的濕氣,又被烈日曬得中暑,遲幼欽本就虛弱的身子便變得更弱。
被阿木抱着回了主屋後,遲幼欽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意識混沌。
而阿攸阿兮心裏着急,當即便去禀告了葉宗盛。葉宗盛也派了府上的大夫到梧桐閣。待那大夫開了藥方,阿攸二人便每日給遲幼欽按時按量喂藥。葉宗盛也就下了令,讓遲幼欽在梧桐閣安心養病,不用應酬府中之人。
待遲幼欽神思回轉之後,聽阿兮說着府上的事,才知葉宗盛回府之後,得知沈氏來過梧桐閣,竟勃然大怒,和沈氏吵鬧一番,便将沈氏禁足在了聽蕭閣。
這确實有點讓遲幼欽心有半點安慰,但是,終究那葉宗盛還是沒對沈氏有什麽實質的懲治。或許,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那天在屋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自己不過是個替身,連沈氏十分之一的重要性都沒有……
不過現下,遲幼欽也懶的去追究,對于沈氏,對于葉府人,惹不起,總躲得起吧!
于是,除了偶爾的夜半來客,遲幼欽就待在梧桐閣,足不出戶,與世隔絕地将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