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無事了半月,而整個太子府,隻是溫園裏的動靜最大。
溫蘭日夜思念自己的孩子,終于還是瘋了。但太子卻因對溫蘭情深,依舊将溫蘭留在太子府,隻是将溫園隔離,禁止旁人進入,防止旁人找溫蘭的麻煩。
夜色匆匆,因着宮宴将至,太子府中留下的便多是一堆寂寞的女人,獨守空閨,偶三一舉閑聊這府中局勢的變化。
“哎……都說溫側妃命好,如今孩子沒了,人瘋了,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嘁!若是我瘋了也能有太子殿下那般心疼,瘋了又何妨?”
思量了許久,虞姬還是忍不住去看看那個女子。
“姑娘,好了。”
看着園子裏裏外外斜躺的人,目光看向那屋中閃爍的目光和搖晃的人影,留下阿辛在一叢薔薇花牆上爲自己把風,虞姬便帶着一席簡便的黑衣,縱身而下,推門而入。
“搖啊搖……好好睡覺啊……娘親陪着你啊……”
虞姬進門。便見着在床榻之邊,正妝正色的溫蘭,帶着那漸漸消瘦的面容,一雙隻剩了皮包骨的手,輕輕搖拍着床榻邊那空空的小床,小床之中,隻放着幾件小衣裳,那華麗的布料,在昏黃的燭火中,熠熠照人。襯得溫蘭那上了妝依舊慘白的面容,愈發地如影如幻,仿若下一秒,她當真就會消失了那般。
“溫側妃安。”
側身行禮,虞姬卻依舊盯着床榻前的溫蘭,見着溫蘭因自己的招呼而微頓了那搖拍的手,随之仿若想起什麽,驚吓得直抱起小床之中的衣裳,迅速退到床榻内側,口中大喊大嚷,“别過來!這是我的孩子,誰也不許搶!不許搶!”
猙獰的面目,焦躁不安的雙手,畏畏縮縮的雙腿,蜷縮着的身子,怎麽看,虞姬都不忍心有下一個動作,可是有些事,必須确認清楚。
思及于此,虞姬便提了步子,小心翼翼朝着溫蘭而去,溫蘭見狀,更是兇狠叫嚣,“你别過來!你是妖魔!别過來!别過來!”
可瘋狂的叫嚣後,虞姬卻依舊朝着自己走來,溫蘭慌了,雙目緊緊地搜索着四方,卻什麽也看不到,隻看到虞姬那張可怖的面容,漸漸在自己面前放大,怎麽揮都揮不散。
“溫側妃當真是心靈手巧,這做工,若是虞姬,恐怕一輩子都做不出來。”
“啊!别碰我的孩子,别碰我的孩子!”
看着手背之上被溫蘭長長的指甲劃出的血迹,從中流出半縷黑血,虞姬隻輕笑着繼續扯着溫蘭手中的小衣裳,拭去手背之上的黑血道,“外面的人都已經不省人事,溫側妃不用這般大吼大叫,吼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進來。咱們還是好好談談,你覺得如何?”
不知是被虞姬的動作驚吓到,還是聽懂了虞姬說的話,溫蘭竟當真不再大吼大叫,隻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這雙眸燦若桃花,笑起來仿若妖~花那般的虞姬,微張的口,卻怎麽也吐不出話。
見溫蘭終于不再叫嚣,虞姬才輕歎一口氣,索性在床沿坐下,掃眼這滿屋的金翠碧飾,不禁眸中流露幾絲羨慕,還有幾分嫉妒。
“咱們就明人不說暗話了。你是誰派來的?”
驚恐發紅的雙眸,含着那漸漸淡去的淚,溫蘭竟有些看不透面前的女人,難道她?
虞姬轉目,正撞上溫蘭那探究自己的眸光,索性也不躲閃,隻雙眸緊緊鎖住溫蘭那打量的目光,“你是不是在想,我難道也愛上了曹則烨?”
不……她不愛。她的眼中,沒有半絲愛意!
“你到底是誰?”
按理說,這虞姬,溫蘭不過見過兩面,可唯獨這兩面,她都微不可察地威脅着自己,如今自己失去了孩子,在外人眼裏瘋了,不願再攪入那不清不楚的事情之中,難道也不可以麽?她還想做什麽?
見溫蘭破功,虞姬輕歎一氣,“我啊……我是來取你命的人。”
“你!”
溫蘭還未驚詫完,脖項之間,便多了一隻手,緊緊地,扣着自己,“你……”
看着溫蘭那緊張的神色,虞姬隻突然加大手上的力道,近身貼耳,帶着幾分仿若地獄勾魂使者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低語道,“我?我是誰的人,你現在應該很清楚。當初你父親和主子達成交易的時候,你是答應過主子,不會對太子殿下動情的吧?動情也就罷了,主子好不容易把許梓鸢的孩子弄死,你卻又爲他懷了孩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是違反了主子的大忌!”
“我……”
溫蘭聞言,驚恐地看着前方,緊緊抱着那衣裳的雙手,不自覺漸漸松軟,怎麽可能?
“你且就安心地去吧,你父親,主子會好好照顧的。”
這是溫蘭聽到虞姬說的最後一句話,随即,萬事混沌。
“姑娘。”
将溫蘭丢在床上,将溫蘭雙手擡起掐着她的脖子後,剛巧起身的虞姬聽得身後熟悉的聲音,微微側身,“嗯?”
阿辛跑到床邊,見着床上毫無知覺的溫蘭,眉頭深皺,“姑娘這是?”
“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離開。”
察覺到異動,虞姬來不及和阿辛解釋,便帶着阿辛朝屋口而去。卻不料,還未走兩步,溫園之外便響起了急急的腳步聲。二人見狀,相視一眼,便齊齊縱身,跳上房梁,匍匐不動。
一晌之間,屋外那腳步聲的主人,便急急地進到了内屋。見着斜躺在床上的溫蘭,當即快步跑走,“蘭兒!蘭兒!”
随後進來的長風,在曹則烨身後站立,掃眼不省人事的溫蘭,隻對着曹則烨道,“爺。”
“出去!”
長風聞言,看着曹則烨面上的怒色,便也不再多留,轉身離屋。
随着屋門緊閉,曹則烨便在内室,将溫蘭扶起,運功療傷,“蘭兒,你不能有事!”
半晌之後,曹則烨終于有些體力不支,撤去手上的功力,任由溫蘭癱軟地倒在自己懷裏,“蘭兒,蘭兒,蘭兒你醒醒!你醒醒!”
“噗……咳咳……咳!”
“蘭兒!”
溫蘭聽得頭頂傳來的呼喚,大口大口呼吸着,待到意識漸漸清明,才艱難地睜開雙眼,看清頭頂的人時,眸光之中,不禁閃現朵朵明光,“太子殿下。”
一語輕呼,眸中的淚,便順着眼角滑下。一滴而出,随之,溫蘭便果斷側身緊緊抱着曹則烨的腰身哭訴,“太子殿下!妾身好想你!”
聽着懷中人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曹則烨也隻能大掌輕拍溫蘭的背,輕言安慰道,“蘭兒,沒事兒了,沒事兒了。”
待溫蘭哭聲漸止,曹則烨才将溫蘭扶起,輕聲問道,“蘭兒,發生什麽了?”
溫蘭聞言,本已止了哭聲,此刻又再次淚奔,“太子殿下,蘭兒以爲,再也見不到您了!”
“好了蘭兒,本宮在呢。發生了什麽,告訴本宮。”
在溫蘭一遍又一遍的哭泣中,曹則烨終于聽出了道道。
“太子殿下,那個虞姬……她……她是楚王的人,您不能信她!”
“本宮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見着曹則烨突然冷下來的态度,溫蘭有些摸不準頭腦,适才那溫柔體貼的人,恍若不存在那般。
看着曹則烨離去的背影,溫蘭慌神之下喚道,“太子殿下。”
曹則烨聞言止步,微側身,滿面冷漠道,“何事?”
“太子殿下,那虞姬……留不得!”
曹則烨站在屋口,深深地看了一眼這陪了自己兩三年,還曾經爲自己懷過孩子的女人,随即,提步毫無留戀地離開。
眼睜睜見着曹則烨這麽決絕地離開,溫蘭慌了。下了床榻,顧不得穿鞋,便朝着曹則烨追出去,卻在剛巧離開内室之時,頭頂之上倏地掉下來一個人,帶着一張笑靥如花的面容,倏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溫側妃,太子殿下已經走了。”
見着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虞姬,溫蘭還來不及反應,便雙腿發軟,堪堪向後倒去,回神之時,一聲驚呼,響徹太子府。
“啊——”
縱使是自己喊破了喉嚨,可剛離開的曹則烨,爲什麽還不回來?難道聽不到?
思及于此,溫蘭又欲開口,卻在張口之際,口中突然多了一物,随即,滑下喉頭。再次出喊,卻隻有一聲聲沙啞不似人聲的啞叫。
見着虞姬逼近自己,溫蘭再顧不得向旁人呼救,隻急急地朝着床後退走,餘光四掃,卻見不得有什麽可以幫忙的東西。
驚恐地仰面看着那一步一步緊逼的虞姬,聽着她口中那一句一句宣判自己死期的話——
“溫蘭,我已經放過了你一次。本來對你蠻抱歉的,還想着,日後告訴你,你孩子在哪兒。可是如今,我不樂意了。”
溫蘭聽得虞姬這話,瞳孔放大,随即反向朝着虞姬撲去,緊緊抱着虞姬右腿,“啊啊”出聲,擡首淚眼婆娑地看着虞姬,“啊……啊……”
看着溫蘭這匍匐祈求的模樣,虞姬隻輕歎一口氣,蹲身,替溫蘭拂去面上混亂的淚痕,輕言道,“他死了。你去地下,便能見着他。”
虞姬說罷,将溫蘭那驚恐的雙眸掩上,随之取下溫蘭發髻之上的一支金钗,輕輕劃頸,随後将那緊緊抱着自己右腿的雙手脫開,将那支金钗放入溫蘭手中。
“忘了告訴你,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指使的。他想知道的事,已經都知道了,如此,你便再沒有利用價值了。”
俯視着溫蘭脖項之間的血漸漸流出,襯出那蒼白的面容之上的滿頭銀翠,真是好美的一幅畫,隻可惜染了血。
那雙驚恐的雙眼,在滑下最後一滴心碎的淚後,緩緩閉目。
“姑娘,手髒了。”
結果身旁阿辛遞來的繡帕,透過繡帕看着那皎白的玉手,虞姬隻歎,終究還是走上了一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