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方逝去,血紅色的迷途花便争先恐後地攀附上了鏽迹斑斑的車站門。
豔麗的花色一變再變,由原先的血紅色,漸次變爲綠色,褐色,銅色,及至光華叢生的正紫色時,花朵盡數枯萎,支撐着車站的黑色大小齒輪緩緩轉動,從枯萎的迷途花裏散出彌天的黑色陰霾寒氣來,透過界鏡,湧嘯着撲向痛心望着自己女兒被河水卷入輪回的父母們。
人群正在哀戚,沒提防這漫天的陰氣,及至察覺身上冰寒時,頭腦昏沉,紛紛倒在了地上。
“這些人怎麽了?”見狀,花翎語一驚,皺眉道,“不會被方才那些陰氣侵蝕,都死了吧?”
“放心,他們隻是昏過去了。”谷冥清揮散缭繞在自己身邊的陰氣,解釋道,“鬼界向來麻煩,那河水裏頭的隧道就是輪回道,是不能被這些凡人看見的,所以剛才那陣陰氣,吹進他們體内,可以幫他們洗刷掉看見輪回道的記憶。”
花翎語皺眉,“那咱們也吸了那些陰氣,不會也被洗刷記憶吧。”
谷冥清白她一眼,“你是妖,又不是人,怎麽會被洗刷記憶。”
這隻花鸨,怪不得那麽弱,連常識都沒有,能不弱麽?
“要你說啊!”花翎語沒好氣道,“我就是好奇罷了,其實……其實,這點事我還是知道的。”
“你真的知道?”谷冥清鄙視地問。
“你什麽意思,你……”
“事情了了,咱們回去吧。”眼見花翎語不服氣地又要嗆聲回去,白韶忙拉住她,好言好語地溫聲安撫她道,“翎語,你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吧?我帶你去用飯,可好?”
用飯?花翎語看着一臉真摯的白韶,忽的就想起木屋裏看見的那些死狀可怖的屍體,胃中一寒,低頭擺手幹嘔說,“不用了,我可不想吃那些讓人惡心的東西。”
白韶撫着她肩背替她順氣,忙慌亂解釋,“不是的,我是說我帶你去吃人界的東西,不是那些人肉,我,我答應你,以後不吃那些東西了……”
“啧,真沒主見。”谷冥清在一邊幸災樂禍地看好戲,鳳鳴岐卻跑過來,小爪子戳了戳她的胳膊,在她疑惑的看過來時,用手摸摸自己的肚子,可憐兮兮地鼓着稚嫩的臉,道,“谷姐姐,鳴兒餓。”
賣萌可恥啊你知不知道!
谷冥清心裏哀嚎一聲,撲上去捧着鳳鳴岐的臉揉來揉去,嫌棄不過瘾,又把人摟在懷裏親了幾口,“小家夥餓了是不是,走,谷姐姐帶你去吃東西!”
正撫着花翎語背的白韶聽了,面無表情地掃了眼谷冥清,搖了搖頭。“這穿破雲霄的聲音,虧你方才還有臉鄙視我呢。”
“你管得着麽你!”谷冥清惱羞成怒,拉着懷裏的鳳鳴岐,“别理那隻獸,咱們去吃咱們的。”
摒除一切雜念連念了三遍往生咒,施明音才開了五識,就聽見她們要去吃飯的話,一陣驚訝,就着燭火光,看了眼手上腕表,一點十分,這個時候了,還有東西可吃麽?
“時辰晚了,這時候該收店了吧,哪裏還有飯可吃?”
“你一個大門不出的佛子知道什麽,總之跟着我走就是了。”谷冥清甩給她一句話,拉着懷裏的鳳鳴岐就走。
幹嘔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的花翎語見狀,憤恨不已,“谷冥清你這個無恥的女人,給我搞清楚那隻小鳳凰到底是誰家的啊!看我今天不吃窮你!”
話落,氣沖沖地追了上去,白韶擡腳也要追,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淡淡問自己身後不緊不慢行走的施明音,“這些昏過去的人,放在這兒不要緊麽?”
“無礙。”施明音柔聲微笑道,“我已替他們設好了結界,不會有危險的。等到天明,他們自己會歸家的。”
“那就好。”白韶冷臉回答着,追着那三人而去。
施明音在後頭跟着,若有所思。
白韶姑娘居然關心起凡人的生死來了,這是不是就是凡人所說的,愛情的偉大?
迫使白韶将發色變回黑色,幾人跟着谷冥清走到了一條夜街上,看着那些店鋪招牌上畫着的滿目琳琅的肉類,花翎語反胃的不行,經過白韶這一出,谷冥清看見肉也反感不已,最後經由施明音的提議,幾人走進了一家專門提供素菜的小飯館裏。
飯館雖小,收拾的倒幹淨,裏頭靠着兩邊的牆擺了合擺了三四張桌子,滿滿當當地都坐了人,隻有靠近櫃台的那邊有張空桌子,六個座位,因爲正對着空調,沒人肯坐。
“算了,就選那兒吧。”走了許多家店,谷冥清懶得再動,定音道。
幾人沒有異議地一起走進去坐在那張桌子上,谷冥清拿起擱在桌子上的菜單,有氣無力的喊,“來人,我們要點菜。”
“哎,好。”清脆地答應着,一個清秀的女孩子擡起了埋在高大櫃台後的臉,忙走到她們這一桌,笑道,“客人,你們要點什麽?”
“我們要……”谷冥清點着菜單還沒說完,那女孩子卻看清了谷冥清的面容,眼睛放光,一把抓住她的手,驚喜道,“是你!”
谷冥清不悅地沉着臉,把自己手抽了出來,冷道,“你認錯人了。”
“不是,你不記得我了嗎?”女孩清秀的面容上滿是焦急,把自己的臉往谷冥清面前又湊了湊,“是我啊!”
“你是誰,”,谷冥清不耐煩地掃了眼她,臉陌生的緊,“我從來沒見過你。”
“我就是……”
“你是不是昨晚在街上擺攤賣烤肉的那個女孩子?”這時,施明音忽然發問道。
“對對對!”女孩聽說,驚喜的點頭,“就是我……咦,我沒見過你,你怎麽認得我的?”
施明音但笑不語,其實她也不認得了,可她還記得臨走前灑的那把佛香灰,這女孩過來時她覺得面熟,仔細看看,身上卻閃着些許佛光,她這才想起來。
“哦,原來是你。”經施明音一提醒,谷冥清也想起來了,看着女孩清秀的面龐奇怪道,“你不是在那條小吃街賣烤肉麽,怎麽又跑到這來開素菜館了?”
“這……說來話長。”女孩有些難以開口的樣子,強笑着道,“你們既然這麽晚還來吃飯,肯定餓壞了,還是先吃東西吧,咱們既然撞見兩次,就是有緣人了,這頓飯,我請客了。”
“好,你說的。”谷冥清向來不和人客氣,聽說,菜單丢到桌子中間,對着桌上的幾人奸笑道,“這頓飯不用付錢,盡情點吧。”
各人點好了東西,女孩拿着勾好的菜單去了後廚,谷冥清慢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正準備喝,她對面的鳳鳴岐就着急地低聲道,“谷姐姐,那茶不能喝的!”
“放心吧。”看着鳳鳴岐一臉焦灼,谷冥清淡淡一笑,“她身上雖然有煞氣,可她家的茶裏沒有,這白食,還是能吃的。”
語畢,一飲而盡。
“你倒是寬心。”花翎語瞥她一眼,“爲了吃白食把命都賠上了就好玩了。”
施明音搖頭,溫柔道,“師妹說的對,那姑娘雖然身上有煞氣,她手下的東西是幹淨的,這頓飯,是能吃的,我看,那姑娘欲言又止的模樣定是有求于我們,這頓飯,該是酬勞,不算吃白食。”
白韶也淡淡道,“煞氣催人,要是自身體内藏有煞氣三五天就會暴斃而亡,她面上黑氣重而深,沾上該不是一天兩天了,到現在都沒事,隻能說明,這煞氣的源頭,不在她。”
幾人低聲說了會兒話,那女孩就叫了兩個幫廚把菜擺上了桌,幾人方才止住了話頭,安靜的吃起飯來。
施明音夾了塊鹽筍,剛放進谷冥清碗裏,餘光卻瞥見女孩不時往這邊張望的臉,心下了然,低聲與幾人絮語道,“吃得慢些。”
幾人聽聞,對望一眼,施明音使了個眼色,幾人随即了悟,真個慢吞吞地吃起來,等到其餘幾桌人都吃完飯走了快半個小時,整個飯館裏隻剩下她們了,才放下手裏的碗筷,用茶漱了漱口,裝作要離開的模樣。
見狀,女孩果然迫不及待的走了上來,對着谷冥清,眼眶紅紅的,猶豫道,“這位小姐,我知道你有異能,你,你能不能幫幫我哥,幫幫咱家?”
就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飯。
谷冥清淡淡一笑,道,“一頓飯就能求人幫忙,小丫頭,你這謝禮可太廉價了啊。”
女孩一愣,不知該怎麽回答好,花翎語卻對她妖娆一笑,滿意地看着她變得面紅耳赤的臉,“别聽她胡說,你隻管說,幫的了忙咱們就幫,幫不上,可就别怪我們蹭飯了。”
“不會,不會。”女孩忙擺手,紅着臉偷着看她一眼,“請你們吃飯,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好了,快說吧!”白韶望見她的舉動,冷臉不悅道。
“嗯……”有些害怕的望着她,女孩清清嗓子,慢慢講起了自己家這些日子以來的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