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因緣之愛


山陰縣城裏四處張貼着戲報,梁家班開大戲,演出徐渭的《四聲猿》。

戲台搭在一株大槐樹下,周圍是一片小廣場,正戲已開,百姓來得人山人海,聽起來反響卻不甚熱烈。顧思衣在人群裏觀察着,喃喃道:“如今世道太平,百姓想聽些喜慶的,四聲猿太苦了。”

梁伯龍搖頭道:“人心總是苦的,是這班底功力弗佳,缺個好旦,未能唱動人心哉。”

顧思衣笑道:“瞧你,人家冒你的名頭演戲,都演到家門了,你倒替他們着想起來。”梁伯龍笑道:“咿也,隻吾姓梁,弗許别人姓梁哉?況且都弗容易哉。”

正笑着,百姓一片嘩然,紛紛往南擁,不知出什麽事了。梁顧二人原不想動,被人潮一擁,也便走了起來,怕被沖散,手緊緊地拉在一起。

南街上銅鑼聲響,一隊官差在街口走過。

鎮上民風純樸,很少發生案件,這不是很奇怪的事麽?二人随着人群出了街口,踮腳看時,梁伯龍臉色驟然一變:“官差進的是張元忭的家!”兩人對視一眼,急往前擁。

忽然,張家院門一開,裏面有兩個仆人慌張跑出,奔的是不同方向。

兩人越發感覺不好,擠了好半天,眼見到了近前,那兩個仆人又從不同方向趕回來,一個牽着馬,一個捧着鞭炮,牽馬的等在門樓外,捧鞭炮的進了院不大功夫,就拿根杆子挑出大門,吡吡啪啪放起來,跟着裏面一陣笑聲,張元忭十字披紅,從門樓出來上了馬,官差們也魚貫而出,在兩邊開着道,順原路往回來。

張家仆人在後面跟着,喜氣洋洋,有人喊着問:“中了個啥?”他們笑喊:“第一名!狀元!狀元!”

隊伍在梁顧二人身前經過,二人如夢初醒,也都向馬上熱烈招手祝賀,張元忭左右拱手相謝,因在馬上較高,目光在遠處,人聲嘈雜,對近處的二人反無所覺,一走而過。

顧思衣高高興興地看了好半天,直到隊伍轉過街奔縣衙去了,這才回過頭來,笑道:“敢情是這等好事!真沒想到!”

梁伯龍臉上也笑着,隻是稍有些僵硬。顧思衣忙道:“人多又亂,他沒瞧見咱們,你可别多想。”梁伯龍笑道:“怎麽會呢。張公子弗是那樣人哉。”顧思衣明白他當初十年讀書十年守孝,功名未就,因此走上了戲行,如今看着對自己十分崇敬的小友都登科做了狀元,内心失落可想而知,心想勸慰,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梁伯龍也讀懂了她的表情,拉着她的手又緊握了一握,笑道:“放心哉,寫了這麽多,唱了這麽多,人生如戲四字,小兒都懂,難道吾還看弗開哉?來,吾們回家備一份禮物,晚上到張家喝喜酒!”

顧思衣笑道:“你也該去牢裏探探徐先生,把這事告訴他,讓他也高興高興!”梁伯龍道:“咿也!還是侬想得周道!”

徐渭的房間是獨立的,一丈見方,北牆有扇鐵窗,窗下地面鋪草成床,靠東牆有張木桌,上擺筆墨紙硯。

牢房很破舊,多處牆皮脫落,給人一種很容易能挖開逃走的感覺。

徐黨的全面敗潰,并沒有使這位曾經的東南第一軍師的牢獄生活改善起來,他,更像是被官方遺忘了。

但民間沒有忘記。

人是有情有義的,也是趨财向利的。

徐渭号稱十絕,能賣錢的,就是書和畫,這兩樣東西讓他的牢獄生活不緻寂寞,也給他帶來了很多看起來像朋友的朋友。

現在,桌上硯台幹着,落了一層灰,他歪在草床一角,左肘支身半躺着摟住馬桶,右手仿佛敲鼓般拍着馬桶蓋子,發出“梆、梆”的聲響。

梁伯龍一下階就聽到這聲音。微微一笑,從籃子裏摸出一塊碎銀給禁卒,禁卒知趣走開。

他來到徐渭這屋的栅欄前,笑問道:“調子打得弗錯哉。怎麽,又在寫戲?”

徐渭的黑眼袋兜起來:“世無知己,當于百代後求知己。書畫悅目無用,還是戲最高。”

梁伯龍放下籃子,笑道:“吾弗算一個知己哉?”

徐渭道:“你麽,勉強算知音,比那些個索書畫的強些有限。”梁伯龍哈哈笑着,盤坐在地上,把酒食從栅欄縫裏一樣樣遞進去,問:“怎麽,知音與知己弗同哉?”

徐渭道:“知音勉強可以說說話,知己則不必說話。”

梁伯龍手伸進栅欄給他斟着酒,道:“勿講笑了,喝酒喝酒。”

徐渭放下馬桶,爬過來坐下,抄杯喝了一口。梁伯龍笑道:“終于說對一句話,可以做侬的知己了。”徐渭哼了一聲,酒杯前遞。梁伯龍笑道:“是是。說出口來,就又變成知音了。”給他滿着酒,口裏道:“元忭高中了。”

酒滿,徐渭沒喝,看着他。梁伯龍道:“狀元。剛才的事體。”

徐渭靜在那。

梁伯龍道:“知這消息,很讓吾感慨。替悝高興是真,心裏,也真有點難過哉。”

徐渭把酒遞出栅欄。梁伯龍看看酒,歪頭笑了,接過一飲而盡。徐渭道:“莫說是你,我也沒跳出這圈子來。”梁伯龍:“侬?怎麽會哉?”徐渭道:“他趁心則他歡喜,你我不如意,則煩惱生,人生在世,縱然功名利祿都抛下,還要貪一個生字。有一生字,則煩惱生生不息,所以抛下的都是一時,都是假的。”

梁伯龍道:“人誰弗在生?在生豈能弗貪生?”

徐渭道:“我。”

梁伯龍一時沒聽明白。

徐渭道:“我是受過很多刑,不過有些重傷是我自己弄的,以前和你說,你們都不信,以爲我是受了獄卒逼迫不敢直言,其實是真的。”

梁伯龍眼睛驚得睜大:“弗是徐黨迫害?”徐渭道:“不是。是我自己痛苦得想死。”梁伯龍道:“怎可能哉?”徐渭歎道:“所以說,你不是我的知己。”探臂出栅,從他手中拿過杯子,自己斟酒。

梁伯龍直愣半晌,頭垂下來:“吾懂。關在這個地方,誰能弗被逼瘋?”他手抓欄杆,擡頭望着陰黑的四壁,“……六年了,侬這關得也快六年了,倒底何時是個頭哉!”

徐渭托杯冷笑:“此處與家中何異?妻子不是鐵栅?兒女不是獄卒?房屋不是牢籠?身邊有個女人,你是越發地想不開了!快走快走!别壞了我喝酒的心情!”

梁伯龍知他脾氣,若不走,隻怕他就要往自己身上潑酒了,廢然一聲長歎,起身出牢。

聽着大門上鎖的聲音,一滴清淚從徐渭的黑眼袋邊滑下來,落入杯内。他直着眼,口中喃喃道:“腰懸大劍誰知鏽,一夢六年是我瘋!”

吟罷靜了一靜,仰頭把這酒一飲而盡。

晚上,張家設宴款待賓朋,梁伯龍帶顧思衣到賀,酒喝到深夜,盡歡而散。

回家的路上,夜街清靜幽藍,兩個人踩着一地月光,攜手而行。

顧思衣道:“我還怕你宴上難過,沒想到你那麽高興。”

梁伯龍笑道:“吾心已足,如何弗樂?”

顧思衣道了聲“哦?”看他望着前路的眼睛,忽然解了其中情味,低頭嫣然一笑。

地面忽然轉暗,天空中烏雲滾卷,隐隐響起雷聲。

雨點就吡裏啪啦地掉下來。

顧思衣以手掩頭縮避着,笑道:“喲,倒底是南方,這還沒到六月,天氣就變成小孩兒的臉了。”

梁伯龍忙抻衣袖替她遮擋,兩人快步前行,過廣場時見大槐樹下還幹爽,趕忙躲到樹底。

顧思衣伸袖替梁伯龍擦着臉,兩人看着彼此,一時都笑了。

雨點漸密,兩道閃電劃過天空,雷聲卡卡作響,一股槐花香味在兩人肩頭彌漫,擡頭看時,暗青的樹冠長入夜色,滿眼皆是玉白的骨朵,苞英曆曆,似萬顆凝止了墜勢的流星。

槐花香濃,令兩人心中都生出一絲甜意。

樹側,那臨時搭的小戲台仍在,一半在樹下,一半探出樹底,台闆上有一片半圓形的幹迹,戲子們早都投店去了。

顧思衣抿抿下唇,眼中含笑,輕輕拉了一下梁伯龍的手。

梁伯龍會意,随她走上戲台,神色一搖,與她共舞起來。

廣場清曠無人,遠遠看去,戲台上衣賽蝶蹁,仿佛兩個閃光的精靈。

舞至半酣,歌聲随起。

梁伯龍:雷音炸嘯,雨散槐香,雲卷雲舒雲作戲。

顧思衣:西風五月,春華看盡,無處尋知己。

梁伯龍:梨園夢裏正盛時,花容如雪,君顔似玉。

顧思衣:羅襪生塵挑香衣,莊容款款,蓮步徐徐。

梁伯龍:有多少心曲,願與侬相叙。不是情話,何冗言語。

顧思衣:且登高踏露眺塵嚣,一暢胸懷,盡享當下,往事不須記。

一曲唱畢,舞姿定勢,二人眉目相對。

雨線頻急,掌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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