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第一殺手的傳奇故事有很多,不過大都是第一殺手成名以後的事,這次講的故事,卻是發生在第一殺手小的時候。
春風鎮是個小鎮,沒有大城市的繁華熱鬧,也沒有那麽多的人。
但是這裏的人每一個都是那樣純樸善良,他們就象身處亂世中的世外桃園一樣,過着清靜無憂的日子。
可是這個鎮子上卻有一個孤兒。
他是鎮上唯一的一個孤兒,今年有**歲大,他平常就坐在鎮上唯一的一家小酒館的屋檐下,白天看行人,晚上看星星。
鎮上的人幾乎都知道,三年前,一個女人抱着他,從鎮上經過,把他放在了鎮裏玩耍的孩子中間,然後就走了,過了不久,鎮上殺來一隊人,拿着刀槍兵刃,四處打聽那個女人的蹤迹,後來也一陣風地追去了。
那隊人剛走片刻,又有一個馬隊卷地而來,問清那女人和另一隊人的去向後,又象一陣風一樣消失。
象這樣的隊伍,一個下午來了十幾撥。
這樣奇怪的事,春風鎮從來不曾有過,所以大家的印象都十分深。
給大家印象更深的,卻是留下的這個孩子。
當玩耍的孩子們都走光的時候,隻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母親也再也沒有回來。
有好心的人見他的母親沒有回來接他,就想帶他回自己家裏暫時住下,可是這孩子一動也不動,那紅撲撲的小臉上露出的,是與年齡極度不符的滄桑與冷峻。
于是有人便拿食物給他吃,他接過來就吃,并不說一句話,也很少去看給他食物的人一眼。
所以,大家都叫他“怪孩子”。
若是放在别的地方,誰也不會再理這個孩子,更不會給這個沒禮貌的怪孩子食物吃,可是春風鎮上的人不同,每個人都很善良,誰也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什麽,相反,他們都很同情這個怪孩子的遭遇,所以對他更加關懷。
冬天,裁縫鋪的馬大娘會爲怪孩子縫制一套棉衣服,夏天,賣西瓜的老王也會和善地摸着他的頭,給他幾塊西瓜。
開始的時候,鎮上的孩子們都不喜歡他,隻是遠遠地看着他,怪孩子經常一坐就是大半天,連眼睛也不睜一下。有時候,孩子們還會往他身上扔一塊石頭,——那并不是惡意的,他們隻想看看,這個怪孩子是否還活着。
後來漸漸地,孩子們都喜歡上了怪孩子,因爲他有時會到林子中去打鳥,他的彈弓射得又準又巧,若是哪個孩子求他不要把鳥射死,而是射下來養着,他一個彈子射出去,鳥掉下來,隻會受些傷,卻絕不會死。
怪孩子還經常去河邊叉魚,他用一根破木棍,頂端綁上一把生鏽的小刀,叉的魚卻比别的孩子用父親的魚叉叉到的還多。
一次孩子們在林中遇到了隻惡狼,怪孩子拿着小刀和狼拼鬥拖延,使孩子們得以逃脫,等大人們趕來救援的時候,發現狼竟然被怪孩子殺死了,怪孩子全身是血,被咬傷多處,卻直直地站在那裏,眼神就象那頭狼一樣。
到後來怪孩子隻要在街上一走,後面就會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們跟着,他就象個天生的王者。
更多的時候,他隻是默默地坐在小酒館旁邊的石頭上,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還會到私塾外面去聽講,但先生讓他進去聽,他又走開。
偶爾他會幫教書先生做些零活,要上幾張紙和墨,先生不知道他要寫什麽,但是都給了他。
怪孩子總是默默地幫助别人幹活,有時候他聽到誰家的雞跑丢了,用不着多久,他就會把雞找回來,不知不覺地放回那家的雞窩裏。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怪孩子其實是個好孩子。
這天,怪孩子走進了小酒館兒,默默地打掃着屋子,把桌子闆凳擦得一塵不染,又拿起掃帚把店門前掃得幹幹淨淨。
這個小酒館雖然不大,但是由于鎮上隻有這一家酒館,所以生意還不錯,鎮上幾乎每個人都有一樣不同的職業,他們賣出自己的勞動成果,再從别人那裏獲得自己所需。
酒館兒的老闆姓張,已經六十多歲了,人也很好。他知道怪孩子的脾氣,也不出手攔他,等怪孩子把手中的活兒幹完了,他切了一盤豬頭肉,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對怪孩子說:“來,孩子,這是新醬出來的,吃吧!”
怪孩子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要。”
老張問:“那你……”
怪孩子道:“我要酒。”
老張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怪孩子喝了酒,又走出去,繼續看路上的行人。
今天的怪孩子有些奇怪,但怪孩子本來已經夠怪,所以也沒有人去注意。
隻有怪孩子自己心裏知道,他在這個鎮上,已經呆了一年了。
他發現老張是個孤老頭子,便經常幫助老張幹這幹那,到第二年的這個日子,他照例要上一杯酒,什麽話也不多說。
在村子裏面,隻有一個孩子和他交上了朋友,怪孩子從沒問過這個孩子姓什麽,叫什麽,那個孩子也從沒問過怪孩子。
那孩子十分笨,所以大家都叫他“笨孩子”。
笨孩子聽怪孩子說,給老張幹活可以得到豬頭肉,便跟着怪孩子幫老張幹活,想吃豬頭肉,但他平常隻得到花生米。
今天,又到了該喝酒的日子,也就是怪孩子到鎮上來的“紀念日”,這是第三個年頭了。
這回他是和笨孩子一起來的,他們兩個一起幹活,挑了水,劈了柴,幹了一大天。
怪孩子得到了他的一杯酒,笨孩子隻要豬頭肉。
老張不大喜歡笨孩子,他知道笨孩子是村東頭傻子家的孩子,但是既然笨孩子爲他幹了這麽久的活兒,今天又指名要豬頭肉,給他一塊也沒什麽。
笨孩子得到了一塊豬頭肉,他說道:“我不要花生米了。”
老張心道:“我根本也沒想給你。”
笨孩子拿出一把小刀,開始切豬頭肉,他的人笨,手好像也不靈光,切得四分五裂,塊頭很大。
老張道:“你把它切成小片,一片一片吃,就可以多吃一會兒。”
笨孩子看了看老張,把一大塊放進嘴裏,說道:“切得再多,肉也不會多出一塊來。”
怪孩子笑了,他知道這兩個人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一個是小生意人,一個是大生意人。
兩個孩子吃喝完畢後,便一起坐在酒館一邊的青石上看行人。
今天的行人不多。
怪孩子問:“你知道我爲什麽隻和你做朋友嗎?”
笨孩子搖搖頭。
“因爲你不愛說話,有時候比我還不愛說話。”
“噢。”
“你爲什麽不愛說話?”
“因爲我是白癡。”
怪孩子笑得岔了氣兒:“你怎麽這麽說?”
“大家都這麽說。”
“爲什麽?”
“因爲我爸是個白癡,所以我也是白癡。”
“哦,那你娘呢?”
“她不是白癡。”
“我是問她在哪裏?”
“她是個聰明人。”
怪孩子生氣道:“你怎麽老是答非所問?”
笨孩子很平靜:“我已經回答了。”
“你回答了什麽?”
“她是個聰明人。”
“那又怎麽樣?”
“她既然聰明,又怎會呆在白癡家裏?自然是到别人家白吃去了。”
“原來你娘改嫁了。”怪孩子愣了一愣,道:“你不是個白癡。”
“爲什麽?”
“大概是因爲你說的話,别人都聽不懂,才會說你是白癡。”
“剛才你不是聽懂了?”
怪孩子歎了口氣:“那還是在你的解釋之下才聽懂的。”
“還好,有的人我給他解釋他也聽不懂。”
怪孩子道:“我是個聰明人。”
“你還是别做聰明人爲好。”
“爲什麽?”
“不爲什麽。”
怪孩子知道他說的“不爲什麽”,一定有“爲什麽”,可是他不解釋,自己一輩子也不會清楚。
他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笨孩子懶得說話,便打了個手勢讓他說。
怪孩子道:“我要做大事,需要你這樣絕頂聰明的人。”
笨孩子翻了翻眼睛。
怪孩子道:“跟我來。”
他把笨孩子帶到他自己的“秘密基地”,無論是什麽年代,孩子們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秘密基地。”
怪孩子拿出一卷紙,對笨孩子說道:“你看看。”
笨孩子接過來,又還給怪孩子:“我不認字。”
怪孩子道:“這是我的仇家名單,是我媽媽告訴我的,我怕忘記,都記在了紙上,但三年來,我仍有一部分忘得一幹二淨。”
笨孩子沒有反應。
怪孩子用極悲怆的聲音道:“我娘告訴我,我父親是江湖上的“第一殺手”,我們一家都被武林中人追殺,爹被殺死了,我娘帶我逃出來,可是追兵緊追不舍,我娘隻好把我混在鎮上的孩子中間,她說自己逃走後,一年之内若回不來,就是被殺了!”
笨孩子摳着屁股。
怪孩子滿懷感慨地道:“三年來,我坐在石頭上,看來往的行人,實際是在練眼力,現在我可以在一瞥之下,在人群中找到我想找到的人,我苦練彈弓和飛叉,現在也是百發百中,我幫助鎮上的人做各種粗細活兒,身體得到了充分的煅煉。
既然三年都等不到母親,我也不再抱任何希望,我準備離開這裏,去闖蕩江湖,爲母親和父親報仇,我要殺盡江湖上的仇家,然後掃平江湖,繼承父親的衣缽,成爲新的“第一殺手”!
但是以我現在的力量,是絕對無法與那些江湖人鬥的,所以我需要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來幫我……”
他忽然聞到一股臭氣,原來笨孩子蹲在那裏在拉屎。
“啊!你這個白癡!”怪孩子怒道:“你怎麽可以在我的‘秘密基地’裏拉屎!?”
笨孩子道:“你既然準備要走了,還留着這個‘秘密基地’幹什麽?”
怪孩子想了想,道:“這倒也是。喂,我剛才說的,你都聽明白了嗎?”
笨孩子道:“聽明白了!我拉完了,你有紙沒有?”
“有。”怪孩子把手中的紙遞給笨孩子。
笨孩子揩完屁股,提上了褲子。
“哇——!”怪孩子忽然象被蜂子蟄了似地叫了起來:“名單!那是我的名單!”
原來他把仇家名單遞給笨孩子揩了屁股。
怪孩子大叫道:“你賠我名單!”
笨孩子道:“是你自己給我的。”
怪孩子雙腿一軟,跪在那堆屎面前,哭道:“娘!孩兒不孝,把仇人名單都弄沒了,可怎麽給你報仇啊!”
笨孩子拍了拍他的肩頭,道:“這是天意,也許你娘在天之靈不讓你去報仇。”
怪孩子站起來,一把抓住笨孩子,道:“你既然毀了我的名單,就要跟我走,幫我報仇!”
笨孩子道:“我是個白癡,跟着你有什麽用?”
怪孩子笑道:“說實話,你比我還要聰明得多,咱們兩個并肩闖蕩江湖,将來我做第一殺手,殺盡天下英雄豪傑,你就做我的軍師。”
笨孩子想了想,道:“好吧。”他又頓了一頓,道:“你等一等,我回家辦點事。”
笨孩子去了不長時間,又回來了,說道:“咱們走吧。”
怪孩子問道:“你回家去做什麽?”
笨孩子道:“我把我爹殺了。”
怪孩子驚道:“你爲什麽要殺他?”
笨孩子平靜地道:“殺了他,我就再也沒有任何牽挂。”
就這樣,兩個孩子并肩上路了。
他們翻過了山梁,泅過了河流,打鳥雀爲食,獵野獸充饑,這一天,他們走上了一個極高的山崖,向遠處眺望。
“啊!你看!那邊就是一個大城!”怪孩子興奮地向遠處的一個城指去,發出不似人聲的狂笑:“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笨孩子道:“爲什麽?他們也是你的仇人?”
怪孩子冷道:“城裏人沒一個是好東西!當初娘帶着我逃跑的時候,就途經過許多城市,我們身上有錢,他們就對我們畢恭畢敬,沒錢的時候,他們就連打帶罵,那些守門的士兵,還調戲我娘!”
笨孩子道:“水掉進熱油鍋裏,早晚要被崩出去,若是想呆下去,就隻有變成油。”
“你是說要我溶入他們中去?”
“他們人多,你隻有一個。”
“是我們兩個。”
“不,隻有你一個。”說完他伸手把怪孩子從崖上推了下去。
“傻瓜。”笨孩子搖了搖頭,“你若真做了“第一殺手”,将來早晚有一天會殺了我。既然我比你聰明,爲什麽還要做你的軍師?我要做“第一殺手”。”
他循路而下,向那遠處的城市走去。
他後來依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在江湖上煉就了一身絕頂武功,成爲了“殺人于無形、千裏之外取人性命、人人談之色變”的“第一殺手”。
怪孩子死了嗎?
不,他沒有死,他在山間的枯樹上挂了一下,再摔下去,摔得不算太重,但是失去了記憶。
一個漂亮的小牧女救了他。
後來怪孩子長大後,和小牧女結了婚,過了一輩子沒有仇恨,沒有煩惱的幸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