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一圈,皮球又踢回崇禮這裏,“你說他是康梁一黨,是聽誰說的呀?”
哪怕崇禮再蠢,也知道絕不能堂而皇之地把啓秀和徐桐的名字說出來,說出去非但無濟于事,隻能讓兩人記恨于己,他靈機一動,順着慈禧的意思說下去:“奴才該死!奴才是誤信了傳言,生怕對朝廷不利,想着甯可錯抓,不可錯過……”
這話一出口,剛毅便愕然了,剛才他還理直氣壯地地爲崇禮辯解,怎麽一個轉眼,崇禮自己就服輸認錯了呢?他心有不甘,斜着眼睛惡狠狠地瞪了兩眼,後者回報給他的卻隻有白眼。
下面衆人的神态,慈禧當然都看在眼裏,她不動聲色地說道:“也不全是你的錯,康黨餘孽确實可恨、該抓,不過萬事要慎重,查确切了再動手也不遲。”
崇禮諾諾連聲,這算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姿态了,他很爲自己見機的早而慶幸。
誰料慈禧話鋒一轉,又道:“洋鬼子着實管的有點過界了,去年硬要給皇帝看病,這次又是大吵大嚷,一點悔改的意思都沒有,真是可惱。”
奕劻連連磕頭:“都是奴才等辦事無方,罪該萬死。”
“這次既然英國公使出面,多少也要給人家一個面子,能體面收場就好,千萬别堕了朝廷的顔面。”慈禧開始蓋棺論定,“崇禮也沒大錯,言官彈劾是重了點,就都留中不發吧。”
“謝太後恩典。”崇禮擦了一把汗,啓秀和徐桐也松了一口氣。
眼看剛毅還心有不甘,慈禧又道:“這個趙衡呢,也不是半點好處都沒有。榮祿給我上了折子,說他前幾天見過此人,還當場考校過他,誇他見識卓著、精通洋務、熟谙兵法、才堪大用,力保此人絕非康梁一黨。”
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慈禧又提高了聲音說:“那書呢,我今天倒也翻了兩頁,覺得還有點道理。比如說‘穩中求進、進中求好、好及以廣……’,還有‘穩定壓倒一切’這句,都是老成持重的道理。有些人呢,就是太心急,結果上了别人的當。”
這差不多就是指着和尚罵秃驢了,光緒諾諾連聲,不敢多講。他心裏實在是在懊悔,《列強戰略》一書最近他也是看了,要早點看見,恐怕維新變法的路就不是這麽走,如今卻是悔之晚矣。
聽到榮祿上了保舉折子,崇禮已三魂去了兩魂,别看有徐桐、剛毅兩個軍機支持他,但榮祿權傾朝野,簾眷最重,隻他一個就抵得上滿朝大臣。況且連他自己也知道,把趙衡打成康黨沒有絲毫證據,純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隻是惹來這麽多麻煩卻是始料未及。聽說榮祿也攙和進來,徐桐和啓秀雖然頗爲無奈,但也不敢強行出頭,亦隻能磕頭了事。
隻有剛毅臉色陰沉,牙關咬得緊緊,又是榮祿壞事,此人非除去不可。
“都跪安吧……”
“受之……”出來以後,崇禮耷拉着腦袋,像極了被打焉的茄子,徐桐搖頭歎息連連,卻也隻能安慰道,“這次實在是老夫連累了你。”
崇禮差不多也要六十挂零,但在八十歲的徐桐面前,卻還是個晚輩,他苦笑道:“徐相,羊肉沒吃上,卻惹了一身羊騷味。”“羊”字卻是語含雙關,羊者,洋也。
“如不是榮仲華從中神作書吧梗,豈會有這等事情?”剛毅面色鐵青,顯然還是餘怒未消。
“受之不要太放在心上,這次也是趕巧罷了。再說,榮中堂也沒說刑部抓人不對,隻保他說不是康黨,既不是康黨,放了也就放了,無甚緊要。”啓秀是個隻講忠孝節義的古闆人物,他皺着眉頭道,“隻是洋人如此氣焰熏天,将來如何是好?”
一聽扯起此節,徐桐卻是大怒:“長此以往,國将不國,可恨,可恨。”
衆人一邊走,一邊長籲短歎,都是罵洋鬼子驕橫跋扈的,連帶着奕劻也罵了進去,後者也懶的跟他們計較,悄然落後了幾個身位,隻做聽不到。
剛毅忽地停下腳步:“照我說,也不完全是壞事。”
“剛大人何講?”
剛毅壓低聲音:“這件事,太後明着是因爲榮仲華的面子,實則是煩了洋鬼子的交涉。更重要的,是爲了那件事。”
“哪件事?”
“還能有哪件事?”聽明白了的徐桐笑眯眯說道,“崇绮的外孫。”
崇绮字文山,是同治三年的狀元,也是清朝二百多年來唯一的旗人狀元。因慈安太後的屬意,這位狀元公把女兒嫁給了同治,是爲孝哲毅皇後。但慈禧不喜歡崇绮的女兒,不但逼迫同治疏遠她,在同治出天花駕崩後,還強迫皇後自殺殉夫,以便獨攬朝政,連帶着崇绮也是四面碰壁,從光緒十二年開始罷官,一閑閑了十多年,隻吃三等承恩公一份俸祿。别人知道慈禧對他的惡感,都不敢有過多的來往。但戊戌以後,揣摩出慈禧有廢立意思的崇绮卻找到了不是機會的機會:按同治十三年的诏書,光緒是承繼文宗顯皇帝(鹹豐)爲子,入承大統,爲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嗣,即承繼大行皇帝(同治)爲嗣。光緒現已二十八歲,仍未有子嗣,渾身是病,似乎将來也不太可能有子嗣,從“法理”而言,具備了廢立的理由。這種話别人說不出口的,唯獨崇绮可以——因爲光緒無子,等于他沒了外孫,他可以明着抱怨。
崇绮藉此理由上蹿下跳,以親戚的身份出面爲慈禧廢立大造輿論,謂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合适,可以繼承大統。由于他的特殊身份,朝臣都認爲是慈禧的授意,再加上朝中又沒人明言反對,焉知不是太後放出來的試探?衆人爲了站穩“立場”,明裏暗裏隻能表示支持。
徐桐、剛毅都是主張速行廢立的,唯一的阻力在于榮祿,但榮祿一直拖着不肯表态,既不說贊成,也不說反對,隻說要看各方面的态度。
趙衡一事便給了衆人極好的機會,按徐桐的理解:太後之所以對榮祿曲意優容,其中就是爲了在廢立這個關節上排除榮祿的阻力——你瞧,你要保誰我就保誰,面子可是給夠你了!讓你辦的差事總不能老是推脫搪塞吧?
崇禮恍然大悟,他這才明白自己給人家當槍使了。非但好處撈不到半分,卻紮紮實實地惡了榮祿,隻有點他想不明白,榮中堂如此權勢,爲什麽還要煞費苦心地親自籠絡一個年輕人呢?要早點說,他也好去燒榮中堂的熱竈,誰理徐桐誰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等一班人從頤和園回來,刑部大牢已成爲最炙手可熱的地方,聽到風聲的刑部官員有一搭沒一搭地跑去牢房。所有人臉上都堆着笑容,“趙大人”、“趙先生”嚷個不停,叽叽喳喳活像個菜場。雖然趙衡嚴格意義上來說沒有完全洗脫罪名,但既然榮中堂神作書吧保、太後金口玉言,卻是闆上釘釘了的,放人不過就是走個形式。
從目前情形來看,趙衡深得榮中堂器重,能搭上這條線,将來也就搭上了榮中堂的路子。此時去探監,惠而不費,如何不去做?
崇禮當然不會親自來和趙衡道什麽歉的,再不濟他也是一品大員,别看在慈禧面前灰頭土臉,到了刑部這一畝三分地依然是一言九鼎。這件事情雖然在玉瀾堂磕頭時有點難過關,但回來後一想,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榮仲華也沒說抓人不對,隻說這人不是康黨。那我就坡下驢,承認他不是康黨,無罪釋放便是了,免得橫生變故。
崇禮能這麽想,步軍統領衙門堂官卻沒這麽淡定,那天可是他當庭改口的——睜着眼睛說瞎話已屬不應該,拿了銀子又不辦事更是過分,現在再重新改口,論食言而肥的本事,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在牆上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他心裏一方面在咒罵崇禮,要不是你橫插一杠,老子老早就放人了,現在惡了人家不說,還他媽讓我去賠笑臉放人,你自己怎麽不來?另一方面,他又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安撫趙衡,非但将郭廣隆等人孝敬的銀票翻了倍重新送還,而且陪着笑臉說好話,讓人家不計較自己的“過失”。爲顯鄭重,還親自把趙衡送出衙門外,那神情根本不是釋放犯人的架勢,倒像是上官臨走前最谄媚的巴結。
趙衡對此看得極淡,拍着對方的肩膀笑道:“大人苦衷兄弟知道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上面混蛋,您老哥也不會跟着遭罪,這次實在太難爲你了。”
堂官眼淚嘩嘩的,還是趙大人能容人啊。
“今後有什麽爲難的地方,能用得着兄弟的,盡管言語一聲。”趙衡半是有心、半是無意地提起,“我怎麽聽說,步軍統領衙門原是榮中堂本管的衙門呢?”
“是是是,再正确沒有了。”堂官恍然大悟,又是一番額外恭維,“今後還請文遠兄在榮中堂前替兄弟美言幾句。”
“好說,好說,包在我身上。”趙衡也不含糊,嘻嘻哈哈收了對方孝敬的銀票。
這下兩人交情好的隻差斬雞頭當場拜把子了,等趙衡一轉身走後堂官才想明白:原是榮中堂管不錯,可現管卻是崇禮啊。
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難道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