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白頭吟



錦一望着撐在自己上方的人,還以爲他是在開玩笑,沒太把這話當回事,扯了扯他的衣袖,安撫似的改口道:“好了好了,我認輸,不要你負責了,可以了吧?”

然而蕭丞似乎對于她的出爾反爾無動于衷,微微俯下身子,和她柔軟的身體貼得嚴絲合縫。

他把臉埋在了錦一溫暖的頸間,薄唇也貼在她的耳畔,若有似無地輕蹭過她發間的肌膚,低聲道:“若是咱家當真了,怎麽辦?”

“……”

也不知是那道吹拂在耳邊的呼吸的緣故,還是因爲蕭丞的皮膚帶着些微涼意,總之錦一的身上又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時間動彈不得。

她覺得自己真是不中用,每每到了這種至關重要的時刻,就會有一種功力盡失的錯覺,什麽力氣都使不上來,沒有哪一次是不留遺憾地度過的。

雖說錦一也十分痛恨這樣不争氣的自己,可惜這一次也還是沒能逃過這般悲慘的命運,被蕭丞這變本加厲的行爲刺激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的腦子裏又是一片空白,原本還很沒心沒肺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聲音聽上去有些飄虛不定,就像是沒有根的浮萍,推了推他,故作輕松地笑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相信我說的話了?”

察覺到錦一有些不自在的身子後,蕭丞也不再逗她了,躺在她的身側,大掌包裹着她柔柔的小手,對她這一莫須有的指責很是無奈,歎道:“咱家又什麽時候懷疑過你了?”

“哼,看吧,你又想抵賴了。”

一遇到翻舊賬這種事,錦一總是精神百倍,立刻把剛才的事抛到了九霄雲外,輕哼了一聲,這回是真的掰着手指,開始一一例舉他的罪行了。

作爲被數落的對象,蕭丞也不爲自己辯解什麽,就這樣抱着她,任由她一張小嘴喋喋不休着,等她說完後還摸了摸她的腦袋,就像是在慰勞她似的。

“……”這又是什麽,以德報怨麽?

錦一被這不走尋常路的反應弄得摸不着頭腦,就當這一回合是自己勝了,于是打算先歇一歇,可沒想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忽得在頭頂響起。

蕭丞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帶着些冷意,握着她的手卻是暖的,有些不着邊際地問道:“被皇上審問的時候,害怕麽?”

還在他懷裏蹭來蹭去的人身子一僵,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再一次提起這件事,畢竟她已經在極力回避這個問題了。

不過……她害怕麽?

錦一試着回想了一下,然而理應永遠留在她心裏的一道坎兒,如今她竟反倒有些想不起當時的感覺了,仿佛這件事并沒有給她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似的。

又或者是因爲,她至始至終都相信蕭丞,如果可以的話,他一定會來救自己,所以好像也就沒有那麽害怕了,以至于盡管直到最後他也沒能趕來,她也不怪他。

這樣來看,到底是什麽原因在此刻已經顯得不太重要了,隻要現在她還是好好的,不就好了麽。

錦一不想再讓他因此而自責,于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往他的懷裏又鑽了鑽,開着玩笑唬弄了過去,冷哼道:“哼,這筆賬以後再好好和你算,反正你盡早做好用一輩子來補償我的打算吧。”

爲了以防待會兒還一直在這個話題上繞來繞去,說完後她又趕緊催促道:“時辰不早了,你明兒還要進宮,快些睡吧。”

聽着她不着邊際的答案,蕭丞知道她這是不願意回答的意思,便也沒有再強迫她什麽,拍了拍她的後背。

他的力度和節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拍着拍着,錦一的睡意也漸漸襲來,可是誰知當她一閉上眼睛,眼前卻忽然浮現出了一張稚嫩的面孔,擊退了那些睡意。

唉,她隻顧着自己,倒是忘了在這件事裏最無辜的人,真要說起來,她今日的遭遇同小皇子的一比較,恐怕壓根兒就算不了什麽。

這個認知讓那些歉疚和難過的情緒一同湧上了錦一的心頭,頓時又變得清醒無比,卻沒有擡頭,也沒有睜眼,就這樣靜默了片刻,而後才小聲開口問道:“蕭丞,我能不能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嗯?”

“你以後……會要了小皇子的命麽?”

雖然錦一很不想承認這一點,不過她一直都知道,蕭丞的野心可能遠不止是當一個東廠督主。

如果日後真要争奪皇位,爲了不留後患,必定會将這些前朝餘孽都處理幹淨,而小皇子恐怕将會淪爲第一個犧牲品。

畢竟如今唯一一個真正待他好的皇後也走了,這宮裏已經沒有人能再護他安好無憂了。

至于皇帝,這會兒對他好也不過是因爲對他心存内疚罷了,指不定這内疚能維持幾天,更何況到時候他也自身難保,更别提小皇子了。

蕭丞的手還在她的後背上輕撫着,就像是在哄三五歲的孩童睡覺,可應該早睡的分明應該是他才對,聽了這話後,隻是反問道:“你希望我怎麽做?”

“啊?我……我麽?”錦一沒想到他會反過來問她的意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隻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我也不知道啊……這些都是你們官場上的事,我沒有資格指手畫腳,隻是……小皇子救過我一命,我理應報答他一些什麽吧?”

說完這番話後,她又兀自歎了歎氣,覺得自己這麽說好像有些自私,因爲她提出的要求似乎有些太強人所難了。

既想要蕭丞平安無事,同時還奢望小皇子能健康長大,這世上哪兒有這麽多魚和熊掌兼得的事呢。

這麽一想,錦一生害怕他也會變得和自己一樣爲難,于是趕緊伸出雙手,在虛無的空氣裏用力地揮了揮,仿佛想要将剛才說的話都揮走,反悔道:“不行不行,剛才那些話不作數,你還是按着自己的計劃來,當我什麽都沒說吧。”

蕭丞輕笑了聲,在黑暗裏抓住她的手,将它們又放進了溫暖的被窩裏,抵着她的額頭,低聲道:“嗯,我知道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錦一終于又安安心心睡去了,卻怎麽也沒有想到,等她第二日早上醒來,不光蕭丞不見了,就連前一天晚上的那些溫情也全都化成了泡影。

她……居然被軟禁在了這座府邸裏?!是嫌她待在他身邊礙事麽?還是他又要背着她做什麽危險的事了?

這樣突如其來的變化讓錦一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爲什麽蕭丞會在一夜之間發生如此之大的轉變,可惜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這幾日她呆在這府裏,就像是與世隔絕了一般,對于外面發生的所有事都一概不知,能夠接觸到的就隻有邵生一人,偏偏他又不肯告訴她半個字。

再這樣下去,錦一真的覺得自己身上都快長蘑菇了,隻好又開始纏着門口守着的人,軟磨硬泡道:“邵生,你就不能偷偷放我出去一下麽?”

邵生雙手攏在袖子裏,白了她一眼,“督主說了,你隻能在這府内走動,别的地方都不能去。”

其實他的心裏同樣十分不愉快,畢竟要不是因爲還要在這府裏守着錦一,他興許還能去宮裏幫幫督主,爲他分擔分擔。

現在倒好,什麽忙都幫不上不說,還得成天和一個拖後腿的家夥待在一起,他每天過得簡直是度日如年啊。

“那你好歹也同我說說,蕭丞爲什麽要把我關在這裏啊!”

“……”說了又有什麽用,反正也無法改變現狀,隻會徒增煩惱。

邵生不想再同她扯這些有的沒的,于是作勢把門關上,錦一當然不會讓他得逞,拼命拉着門,不讓他得逞。

誰知就在這時,走廊上忽然傳來了一道兩人都心心念着的聲音,語氣悠閑道:“看來咱家不在,你們倒也玩得挺自在的。”

邵生一聽,立馬回頭看了看,見居然是蕭丞,一時間驚喜得也不和屋裏的人争什麽了,立刻放開了手,高高興興地叫了聲“督主”。

可憐屋裏的錦一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也忘了自己正在和外面的人鬥争,等那股和她抗衡的力量一消失,她也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等到蕭丞推門而入的時候,她都還沒有回過神來,隻是沖他笑了笑,還下意識地伸出雙手,一副摔倒了求抱抱的模樣。

然而錦一才剛把手舉起來,又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不應該開心,于是立馬收了回來,耍賴似的坐在地上,闆着臉,不高興地說道:“你還知道回來啊。”

聞言,蕭丞隻是無奈地笑了笑,而後彎下腰,把還在鬧别扭的人抱了起來,又轉身吩咐邵生,讓人把準備好的晚膳端到這裏來。

好在錦一也不是毫無分寸地耍性子,知道自己應該抓緊時間,要不然等一下他就又走了,她心裏的那些疑惑也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得到回答了,于是先問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你什麽時候回宮裏啊,用了晚膳就走?”

望着她那雙剔透的眼睛,蕭丞竟難得有些閃躲,擡手替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笑道:“咱家還沒走,你就開始舍不得了麽。

“……”還真是不害臊。

錦一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爲了表現自己才沒有舍不得他,又換了個問題,直接問道:“那你最近是不是在背着我做什麽危險的事?”

這幾天她有事沒事就在府裏轉悠,或者蹲在牆角偷聽,希望能聽到什麽有用的消息,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最後她還真從下人的口中聽見了一些風聲,不過都是衆說紛纭。

有說這段時間朝内動蕩不安,也有說皇帝突然病重,甚至還有說要和鄰國打仗,總歸都不是一些什麽好事情。

可是蕭丞聽了她的這話後,對于這個問題避而不談,隻是問道:“你不是一直想離開宮裏麽。”

“你……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又要把我扔下麽?”錦一也顧不上什麽回答了,立刻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雙手環抱在胸前,坐在凳子上,一副誰也沒辦法把她趕走的架勢,十分認真地說道,“哼,我告訴你,我哪兒也不會去,你這輩子别想再甩掉我了!”

最近她一直在想,如果兩年前的蕭丞也像現在這樣,那麽他們現在會不會有所不同,直到此刻,她終于忽然想通了。

遲一點就遲一點吧,至少她想要的已經來了,隻要蕭丞還在她的身邊,這就足夠了。

不過這番充滿市井無賴氣息的話還是讓蕭丞忍俊不禁,意味深長道:“咱家倒是第一次見姑娘家逼婚。”

“……”又轉移話題!

後來不管錦一問什麽問題,都能被他以各種理由唬弄過去,最後連整個人都被唬弄了,和他蓋上棉被睡了一晚上。

醒來以後,她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邊,發現果然又是空蕩蕩的一片,已經料到這個結果的錦一隻是小小失望了一下,很快就恢複了正常,誰知道下一瞬便又聽見了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聲音。

“本皇子還是第一次見像你這麽能睡的奴才。”

“……”這聲音……是怎麽回事?

錦一頓時睡意全無,猛地睜開眼睛,沒想到映入眼簾的還真是那張故作嚴肅的小臉,被吓得連話都不會說了,直接問道:“你……你怎麽在這兒?”

“嗯?你還不知道麽?”小皇子今兒心情不錯,便沒有再去計較她的沒規沒矩,又同她解釋了一番,“大伴害怕我待在宮裏會想母妃,所以偷偷瞞着父皇,讓我出宮玩玩。”

錦一的腦袋還不怎麽清醒,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果然不是她熟悉的環境,而且時不時還會颠簸幾下,并不像在陸地上那樣平穩,于是趕緊推開木窗看了看,寒風立馬撲面而來。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水面,既看不見來路,也望不見終點,她一時間被絕望吞沒,覺得自己的這一輩子可能也會像這般讓人看不見希望了。

她的情緒就快要決堤,聲音顫抖地問道:“那他有沒有說……我們要玩多久?”

“這個麽……大伴倒沒說,反正他說他到時候會來接我們,讓我們隻管高高興興玩兒便是了。”

小皇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腿兒還在半空中晃來晃去,一時間又想到了什麽可能性,小臉立馬闆了起來,拿出身份壓她:“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麽,難道還不想同本皇子一起麽?哼,你這個奴才,還真是不識趣……”

他還以爲自己被嫌棄了,誰知道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旁邊傳來了被壓抑着的不太明顯的哭聲,吓得他趕緊擡頭一看,沒想到床榻上的人居然哭了起來。

“……”他說話說得太重了麽?

頭一次面對這種情況,小皇子明顯沒什麽經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到她的面前,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眼淚,笨拙地安慰道:“诶,你哭什麽啊,我……我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玩笑話,你别哭啊。”

隻可惜安慰并不管用,錦一哭得更難過了,把臉埋在手掌裏,晶瑩的淚水透過指縫滲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棉被上,泅出一朵朵沒有生命的水花。

離開京城的數月,季節也曆經變化,早已從寒冬進入了酷暑,百姓們也脫下了厚重的棉襖,換上輕薄的衣裳,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就連心情好像也因此變得輕松了許多。

而一直吵着要回宮的小皇子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不吵了,就像是和錦一一樣,似乎已經接受了再也回不去的事實,無所求地生活在山上的一座廟宇裏。

這座廟規模不大,好像也不是太有名,平日裏香火不太旺盛,所以常年失修的寺廟看上去有些破破爛爛的,好在廟裏的主持和其他和尚對他們都很好。

不過不管在哪裏,小皇子都是主子的命,而錦一也隻有老老實實地伺候着。

這天,她又起了個大早,發現廟裏好像比以往熱鬧一些,小沙彌告訴她,說是來了位大貴人,捐了很多香火錢,多到足夠把寺廟裏裏外外重新修葺好幾百遍了。

在衣食住行四樣中,錦一對于衣住行的要求倒不高,畢竟之前在宮裏,條件那麽苛刻都熬過來,更何況如今的情況還不錯。

反正現在的她啊,除了伺候小皇子,已經對其他的事不太關心了,頂多就是希望能吃上一頓肉。隻是在寺廟裏提這種要求,顯然是有再多銀子都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所以錦一也隻能想想便作罷,繼續老老實實打掃她的院落。

清晨的山間還有點沒有散去的霧氣,清透的陽光也變得有些朦胧,好在沒有正午那般灼人,迎面吹來的微風還透着股涼意。

等到錦一打掃完的時候,薄霧已經散去,她站直身子,伸了個大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不經意間瞥見早已過了花期的桃樹下站了個人,背影清俊,穿着打扮不像是什麽普通老百姓。

她心想這位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大貴人吧,剛想離開,動作卻又在觸及到他手腕上那串佛珠的時候,忽得一滞,而後再也挪不動腳步了。

樹下的人好像也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緩緩轉過了身子,朝她望過來,整個人在陽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

過于熟悉的目光讓錦一渾身變得僵硬,眼淚順勢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卻又很快就被她用手抹去,似乎生怕就在這麽短暫的一瞬間,不遠處的人又會消失不見。

和他分開的這段時間裏,她每天晚上都會幻想着他們重逢後的畫面,可是如今一句話都說不來,隻是站在原地,沖他張開了雙臂。

還好這一次蕭丞說話算話,真的來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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