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輪駛出港口，按照後工業時代訂下的全球秩序和軌迹路線，駛入汪洋大海。燈塔矗立在起伏的波浪之中。海鳥随着貨輪的鳴笛聲一哄而散。海堤大道邊的混凝土石墩，已經寫滿了違禁生物品的交易信息。越來越多的混混也開始專業化，用簡略的化學分子式寫下商品信息。已經棄用的巨型商船停在港口的支口裏，被支架裝置和起吊機固定着，焊接工人們正在肢解甲闆上的鋼材，剝取舊船不多的剩餘價值。

丁一仰起飲料罐，感到愈發地離不開阻斷劑飲料。隻有這些夠帶勁的化學物質才能清洗黑色血液在他血管裏的沉澱。而對黑血的依賴，對生物黑客的互聯控制力，丁一已經深陷這種對能力的渴望，如病态的上瘾。

李可文手插着口袋，走到路燈下。他按了智控鑰匙，電動汽車卻沒有半點反應。

“對不起先生，充能故障。”丁一坐在電動汽車的引擎蓋上，拿起充能樁的插拔端口，向李可文交代道。他調撥了路邊的電源充能柱，放空了電動汽車的蓄電池。

三輛大排量的機車風馳點閃，飛速駛過海堤大道，在兩人身後激起一陣速風。

“呃，沒關系，我可以叫車回家。”李可文撓了撓臉道。

“對不起你暫時叫不到了先生，我剛制造了點虛拟呼叫，把周邊的智駕車都引開了———何必急着走呢，是你把我叫道這兒來的，你忘了嗎？”丁一從中置引擎蓋上跳下來，“那些個你留下的塗鴉，是天文定位和航海軌迹坐标。最後的終點，就是海堤大道港口站。”

李可文停下腳步，駐足靜聽。

“你用了緻幻劑，而不是什麽生物虹膜片或是隐形網絡的生物連接端口。你純粹隻是用化學物質欺騙了我大腦記憶神經回路，造成大腦和生理對時間認知産生了錯亂感。其實我跟你根本沒見過，因爲，我們的初次見面，确切說來應該是在‘明天’。乙酰緻幻劑，這就是你所謂的未蔔先知的能力。幸好，我有一個美麗又聰慧的姑娘，她早就看穿了你的把戲。”

“差不多，算你回答的還不錯。那個姑娘是輝瑞史克集團的雇員吧。她有沒有高手過你，她對大腦的研究成果，是當今生物黑客技術的基礎；她爲何這麽清楚是緻幻劑呢，因爲緻幻劑與植入通訊芯片，對大腦的工作機制是相同的。”

“這不是你特地約我來這兒的目的吧？抱歉我沒讀過專業的生物系科學，也不感興趣。我隻想知道，你和李森正的關系，還有燈塔計劃。”

路燈漸漸暗下來。海風拂來。廉價舊旅館的霓虹燈招牌迎風搖晃。海風一直從海堤大道卷到旅館街後的成排高樓大廈。夜晚裏，大樓燈光點點。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李可文抱着雙臂。他知道丁一從虹膜薄片裏看到的情景。

“要是我吸了一把黑鹽的焦灼氣體，也許我還能看到72個美女環繞着我呢。我怎麽知道你給我看的是不是真實存在呢。”

“在時間線上，沒有什麽物質是真實的。你想要看真實的燈塔，在你的背後就是。”李可文伸手指着已經被肢解了大半的巨型貨輪。“海上巨人号。2016年開建，載重四十萬噸，原本隸屬于中寰國際，現在則是方泊投資的低值财産。在它最後一年的航行日志裏，沒有裝載過任何貨物進出；森正老師在格林潘的資助下，把它改裝成了一個移動的海上生物實驗室。燈塔的最後試驗，就是在這艘船上完成的。你該明白那些航行軌迹坐标的含義了吧，就是巨人号在海上最後一年的航行軌迹。在船上進行的燈塔計劃順利避開了所有法規和被技術竊取的可能。現在，在那艘船上，你已經找不到任何燈塔項目留下的痕迹，它早已經被清理幹淨。”

海上巨人号.....丁一腦海中發起了零零散散的記憶殘餘：無盡劈開的波浪，遊在船頭領航的寬吻海豚群，悠揚的鲸歌聲波，似曾相識又遙遠模糊的記憶。

“你和李森正是什麽關系，爲何隻有你在他的芯片記憶力出現過？”

“學生。”李可文顫動了一下嘴唇，“森正老師桃李天下，淡雲市的生物黑客大多都尊敬他。當他啓動燈塔計劃時，需要一名出色的生物全才，來把關最終的技術結果。所以他把我從美國叫回來，希望我能加入到他的計劃裏來。對，正是我完成了智力基因分裂的最後一步。”

“學生？僅僅隻是學生？你知道他的死訊嗎？”丁一老練地問道。

“李森正選擇了他自己的道路，無論結果任何，那都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完的。我隻會感到敬佩。”

“他沒有被自己對自己做的稀奇古怪的改造耗盡身體，他沒能躲過四十七體人的追殺。”

李可文的臉上細微地皺了下眼皮，低下頭去，“遲早會有這麽一天，我勸過他。”丁一下意識地用籠芯計算了李可文的面部參數。不過，拿不到李可文的DNA，丁一隻有瞎猜他和李森正的關系。“這就完了？沒人想過要繼續李森正的事業？”

“人各有志，丁一，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非要把超智人都揪出來。我僅僅把燈塔計劃視爲生物試驗史上的一個錯誤。假如真有一天，四十七基因人替換了四十六基因人，那也是物競天擇。”

“喔，聽起來有點道理。要不是我被超智人設計陷害，差點我就相信你了。那好吧，既然你無意接替李森正，請把那個數據盤交給我。”

“交給你又能怎麽樣，拿回去給美國人增加籌碼？我想提醒你丁一，與輝瑞史克合作對你并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讓我想想，也許我可以把它交給生物特勤組，前提是我能自保安全；或者也可以把它交給你的雇主，野口制藥；日本人正在掘地三尺地尋找這項技術呢，小笠原會長知道你的身份嗎？要是她知道她眼皮底下的雇員，就掌握着通向未來的技術，豈不是要氣瘋了。”

“丁一，我并不是屬于任何一方你所知道的勢力，也沒任何特定立場。任何人得到智力分裂技術，拿去做任何企圖，我們都不在意。隻是看在森正老師的份上，但願你能比他們都聰明。”李可文淡薄的态度讓丁一有些意外，作爲極少數掌握過分裂技術的人，李可文還能完全置身事外。

“在哪？”得到李可文的許可，丁一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就在‘明天’。”

“爲什麽我沒看到？”

“你的眼睛是裝飾呢還是你的腦子是擺設，李森正把數據盤留下的地方，就是齊身集團的生物部件登記處。”

“生物部件登記處？你在開玩笑嗎，我從沒聽過這個地方。”丁一付之一笑。

“你就不會用百度嗎。”

“......真有這麽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