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語一直喊到聲嘶力竭,巨大的海浪向她撲來,她被拍打在沙灘上。
浪退了,強忍了一整天的眼淚,終于再也忍不住的奔湧出來,顧子語痛哭失聲。
有一隻不算溫柔的手伸了過來,那是曠牧魈,他輕輕的擦掉她的眼淚,用顧子語從來不曾聽過的溫柔語氣寬慰她說:“都過去了。”
顧子語不知道他爲什麽會出現,她隻是就着月光在淚眼迷蒙中看到,曠牧魈的眼眶和她一樣紅。
顧子語以爲,柏寒辰帶給她的傷痛,到此已經是一個頂峰,他不可能讓她更難過,想不到……
原來難過,并沒有臨界點。
原來,柏寒辰不是不回來,而是回不來了,他對她失約,是因爲他已經死了!
原來......五年前不是再見,而是永别。
而摧毀這一切的,竟然是她的照片,僅僅就是一張照片?
生命,到底有多脆弱?
顧子語感覺自己的呼吸就快停滞了,隻有眼淚肆無忌憚的瘋狂滑落,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一個詞的巨大殺傷力……那就是陰陽兩隔。
曠莫歡面無表情的看着她被痛楚吞噬,不但沒有安慰她,反而趁機殘忍的說:“怎麽樣,看着心愛的人被黃土掩埋,你有沒有覺得泰戈爾在說謊,什麽‘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如果我們可以選擇,你是願意留下他的愛,還是他的命?”
顧子語沒有說話,但是她的答案她們都知道,曠莫歡說得對,泰戈爾就是個賣弄浪漫的大騙子,假如給她一次決定的機會,她甯願柏寒辰帶着别的女人活着,也不要他爲了她的照片去死!
曠莫歡看着顧子語的眼神,就什麽都明白了,她帶她來柏寒辰的墳前,爲的就是讓她領悟到這個道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當生命與愛情起了沖突,她們該怎樣取舍。
她蹲下身來,平視顧子語的眼睛,“心裏很痛吧。你現在的心情我深有體會,但我還是不得不提醒你,如果你和牧魈在一起,這種悲劇随時都會再次發生,你做好準備了嗎?”
顧子語一個激靈,她以前一直認爲自己不怕死的,但現在,她感到很恐懼。
她回望曠莫歡,不肯服輸的問:“你認爲我和曠牧魈也隻能是這樣的結局,你憑什麽這麽說?”
曠莫歡的理由很充分,也很簡單,“還記得我昨晚對你說過,若是你出身在普通人家,也許我會接受你嗎?因爲你若隻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你就可以斬斷你以前的一切,沒有負擔的成爲三方帝國少爺的女主人。可是你不行,你是顧振雄的女兒,你的家世顯赫,和你們顧家有關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爲牧魈的累贅,你們将會是他不堪一擊的弱點,緻命的弱點!”
“當然,牧魈也可以爲你離開三方帝國,就像你父母要求的那樣。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當他少了三方帝國少爺這層保護色,他能安然無恙和你過着平凡幸福的日子嗎?假如有一天他曾經的身份被曝光,等待他的會是什麽?我可以清楚明白的告訴你,是死亡。我還可以告訴你,與其讓牧魈終有一天死于非命,我會在他離開三方帝國的時候直接結束他的人生。”
“我昨天給了牧魈兩個選擇,第一,你留在這裏,今生今世不出這座城堡,第二,你永遠離開牧魈。他沒有選擇,他舍不得和你分開,更舍不得禁锢你。今天,我也給你兩個選擇,你和牧魈,要麽,生離;要麽……死别。”
“柏寒辰的例子就擺在你的面前,希望你能有個不後悔的決定。”
曠莫歡說完就走了。
顧子語在柏寒辰的墳前,從清晨坐到了傍晚。
夜幕降臨的時候,她終于有了決定,她深深凝望墓碑上柏寒辰笑得俊朗的照片,喃喃的自語:“寒辰,一别五年,你一個人在那邊還好嗎?我想你一定很孤單,尤其是像這樣的夜晚,天很黑,風很大,似乎隻要眨一下眼,我們就會被時空的黑洞吞沒,萬劫不複。”
“你把生命奉獻給了愛情,可是怎麽辦,我的愛情卻又給了别人。雖然,我之前一直很抗拒,我不願意承認我一直在等着你;雖然,我的心裏始終有一個位置是給你的,給我們酸酸甜甜懵懂純真的初戀的,但我終究接受了曠牧魈,終究注定辜負你了。”
“我想,曠牧魈對我百般疼愛,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你,他想接替你繼續愛我,雖然你人不在了,但他卻用這種方式讓你的靈魂永存。我肯定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你一定很愛他,就像他深深愛着你一樣,所以請你保佑,讓他平安,讓他長命百歲。隻要他好好活着,什麽都不重要了。”
她俯身在柏寒辰的照片上印下一個吻,“這是我一早就準備好要給你的見面禮,雖然遲了兩個月,地點也不對,但心中那個關于愛情的最初的夢想,終于也算是有個句号了。你安息吧,若有來生,請你再也不要遇見我。”
因爲來生,她還想找曠牧魈繼續他們之間未完待續的愛情......但願那時,她們都隻是普通人,能夠擁有平凡簡單的幸福。
顧子語站了起來,她對着柏寒辰揚起凄美的笑容,那笑容裏的況味是——再見,永不再見。
******
當晚,顧子語和曠莫歡面對面的坐着,曠莫歡淡定從容的看着顧子語,等着她開口。她笃定,她一定會給她想要的答案。
不過這一次,曠莫歡顯然失算了。
顧子語眼神灼灼的和她對視,堅定的說:“我要見曠牧魈。”
曠莫歡的眼裏閃過一絲微愠,不管曠牧魈寵溺顧子語到了什麽程度,但在她看來,她提出這樣的要求,就是不識擡舉。
“我沒有給你這一個選項。”她傲然的說。
顧子語輕卷嘴角,漾出一絲千嬌百媚的淺笑,看得出來,曠莫歡和曠牧魈一樣,隻習慣别人的順從,偶爾出現個像她這樣敢和他們唱反調的人,他們真的很難适應。他們這個樣兒,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算是職業病。
不過,她又不是社保局的,職業病也不算是工傷,她不需要對他們負責。
顧子語直接無視曠莫歡的不悅眼神,語氣輕柔但卻不客氣的說:“曠牧魈會聽你的,那是因爲他大哥是爲了救他而死的,但曠淩爵和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你覺得我憑什麽任你擺布?“
曠莫歡的音調變得和她一樣溫柔,“那你又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你?”
顧子語臉上的笑容深了,“我猜,你唯一能用來威脅曠牧魈的東西就是你肚子裏的孩子,曠牧魈敢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必然也有他的籌碼。我們來試想一下,如果,我死在了三方帝國,你覺得曠牧魈會怎麽樣?”
曠莫歡也笑了,“顧小姐這是要以死相逼?”她停頓了片刻,然後點點頭,算是答應她的要求,“顧家的女兒,果然聰明。”
顧子語神色未變的說:“過獎了,現學現賣而已。”
曠莫歡不再和她耍嘴皮子,眼神微微一動,就有個穿着迷彩服端着機關槍的人上來。
曠莫歡壓根沒看他一眼,她完全是在對空氣下命令,“聯系少爺,就說顧小姐想他了,讓他回家一趟。”
上來的人也一言未發,隻聽見一聲腳步響,就退下去了。從那聲音來分辨,他剛才應該是做了個立正的動作。
顧子語依舊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姿勢,心裏默默感慨:爸爸還是很重要的,如果她不是顧振雄的女兒,曠莫歡弄出來這些陣仗可能真的會吓着她。她必須得感謝唐老師,沒有随便找個男人就嫁了。
對着曠莫歡微微颔首,顧子語隻說:“我先回房了。”
曠莫歡沒有阻攔她,等到顧子語快走出大廳的時候,她才不愠不火的陳訴:“西伯利亞那邊出了點事情,牧魈過去處理了,回來還需要些時間。”
顧子語留下一句“知道了。”,面色不改的走了。
******
深夜,顧子語再次窩再沙發裏——打盹。
這一個月來她都沒怎麽好好的睡過覺,尤其這兩天,幾乎都沒合過眼,真是困了。
她不知道曠牧魈是幾點鍾回來的,她隻在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有人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然後聽見他說:“怎麽不去床上睡?”跟着,她睜開眼睛,就看見了曠牧魈。
顧子語在這一瞬間産生了一種幻覺:這不就是一個普通家庭裏,妻子等待晚歸的丈夫回家的場景嗎?誰說,她們不能擁有這樣平凡簡單的幸福的?
顧子語深深的凝望曠牧魈,他看起來毫無倦色,和任何時候一樣氣宇軒昂,絲毫沒有風塵仆仆的味道,完全不像是飛越了幾個國家趕回來的。
可是,他黃昏還在西伯利亞,此刻卻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卻是鐵蹄铮铮的事實。而這,隻是因爲一句“她想他了”,如此簡單,如此爬山涉水。
顧子語心裏早已淚流滿面:曠牧魈,你總是這樣縱容我怎麽行,以後,如果我找不到比你對我更好的男人,你讓我怎麽辦?
顧子語掀開蓋在身上的衣服,從沙發上坐起來,她一個字也沒有說,隻是伸出雙手摟緊了曠牧魈的脖子。
曠牧魈也抱緊了她,這是顧子語第一次主動擁抱他,他欣喜若狂。
她曾經甯願死也不要留在他身邊,但此時此刻,她就在他的懷裏。
曠牧魈也有一刻的晃神,他曾經爲了救她義無反顧的跳進茫茫大海,換來的卻是她扭頭就走,那時的他怎麽能想象,他們會經曆曠莫歡給他們制造的種種誤會,并且在這之後,他們還能這樣的擁抱在一起。
曠牧魈從未有過這樣的動容,認識顧子語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愛這道指令該如何執行,認識她之後,他無師自通的懂了。他在西伯利亞損失的千億财富,就爲了這一片刻的溫存,值了。
時間滴答滴答的靜靜流逝,最終還是曠牧魈先打破沉默,“和我說說話,我隻能在家呆十五分鍾,馬上還要去曼谷。”
顧子語看似沒有異色的面容下越發哀鴻一片:十五分鍾?曠牧魈,你就不能不這麽寵我嗎?
她擡起頭,首先說:“柏寒辰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然後一語三關的接着說:“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請你原諒我,柏寒辰因我而死。
請你原諒我,我和别的男人上了床。
請你原諒我,我決定……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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