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渾身散發的戾氣和那雙滿是凄傷淩厲的眼神,似乎要将人的心神都融化成一地殘片,明明是一雙似水星眸,那眼底的悲傷卻是讓人根本無法忽視,每次看到芊凰說出話的時候眼眸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凄絕和自嘲,他就會感到莫名的心疼,下意識的想要爲她做些什麽卻又無能爲力。
從他第一次看到她開始,就覺得這個女子像是久經風霜之後依然屹立不倒的白梅,那麽高貴而又孤絕地獨自綻放在冰天雪地中,那種孤絕悲涼,那種凄絕哀愁,竟然讓他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芊凰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凜冽的寒風拂過臉頰,她的意識有幾分清醒,體内的毒性似乎又開始叫嚣,渾身上下滾燙無比,大腦内充斥着各種各樣的聲音,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
月淩殇猛然注意到情勢的不對勁,然而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芊凰的身形不受控制的墜向懸崖,眨眼間那抹青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眼前,視線隻來得及捕捉到一抹淺青色的衣袂。
這……不會吧……
有了這麽一瞬的閃念,月淩殇想也沒想就跟着跳了下去,鳳眸中突然盈上了驚人光彩,如同一幅毫無色澤的水墨畫突然染上了五彩斑斓的色彩,那炫目的光彩比初升的朝霞還要亮眼,比漫山的錦花還要豔麗,仿佛凝聚了這天地間最爲動人的氣韻與光華。
一抹青色的下墜身影出現在眼前,月淩殇心中一喜,緩緩伸手拉住了芊凰急速下墜的身體,帶着芊凰整個身子向下飛墜,芊凰迷蒙之間隻覺得身子猛然一輕,想要擡眸去看卻沒有半分力氣,突然眼前一熱,月淩殇溫熱的手覆住了她的眼眸,隻隐隐聽到低沉而溫柔的呢喃聲在耳畔響起:“别怕。”
“……”芊凰身子微微一顫,心底掀起了軒然大波,誰來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幻覺?自從重生以後,不,應該說是自從她坐上那皇後之位,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哪怕是那名讓她寄托終生的男子,也是在她勝利之後出來和她分享成功的喜悅,從未施以援手……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月淩殇身子的顫抖和手上力道的加重,心裏微微一痛,他身上的毒尚未失效就貿然動用内力,想必此刻的反噬也不好受吧,即使有内力的保護,這麽深的高度,墜下去隻怕也沒有生還的可能了,說起來也是她連累了他吧……
想到這裏,她放松了力度,恬靜的閉着雙眸,她已經感覺到了他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飛速下墜,即使她猜到月淩殇帶着遭到反噬的危險用内力護着她,她的内心還是無法保持慣有的冷靜,一波波的濤瀾掀過,已經完全改過了往日的平靜。
身體仍在飛速地下墜,似乎墜入了那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芊凰隻感覺到身子突然朝上一翻,身下似乎被什麽東西擋了一下,接着便是身體狠狠的撞擊到一處硬物,大腦一痛,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
似乎是一段很遙遠的記憶,那個夜晚,是如此的熟悉,熟悉街道邊上的一條簡陋小巷裏,那棵高大的櫻樹枝繁葉茂,上面挂滿了晶瑩如雪、純白如雲的雪櫻花,夜幕上籠罩着一層薄如蟬翼的絲雲,淡淡的絲雲裏是絲絲縷縷的金光閃閃,幾顆璀璨皎潔的星星挂在天邊。
“怎麽樣?還痛嗎?”恍惚中,一名嬌滴滴的小女孩焦慮的呼喊着,稚嫩的嗓音至今還回響早耳邊,一雙白嫩的小手用力堵住了地下墨衣男孩血淋淋的傷口,一滴滴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珠子散落在男孩白皙如玉的玉頸上:“你醒醒,别吓我啊!”
男孩似乎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掙紮着睜開了雙眸,毫無血色的薄唇微微顫抖着,口齒清晰的吐出幾個字:“你,是誰?”說話間,眼底寒光一閃,沒有絲毫溫度。
小女孩雙瞳翦影,晶瑩似水,身着一襲淡黃色絲綢長裙,裙裾上繡着點點的祥雲,胸前挂着一個深紫色漂亮栩栩如生的蝴蝶結,蝴蝶結上飄着兩條深紫色彩帶,三千青絲繞成兩個雙螺髻,發髻上分别綁着一串水鈴蘭形狀的發帶,嬌俏可愛,皮膚粉嫩,那張軟軟的小臉宛若精緻的瓷娃娃。
從來沒有哪個人敢如此靠近他,這小女孩,還是第一個……
他的聲音清淡疏離,不緊不慢,甚至有些受傷後的低沉和淡淡沙啞,卻很是動聽,懾人心魂,最爲動人的是那雙赤色的眸子,勾人心魄。
攸地,男孩緊皺眉頭,右手緊緊捂住鮮血淋淋的胸口,額頭上沁着一絲絲細密如雨的汗珠。
“很痛嗎?我已經給你上了藥粉,你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沒事了。”女孩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腦袋,最後還不忘補充一句,“要相信我哦,我的醫術可是很高明的。”
男孩苦笑一聲,目光停留在女孩的手上,她居然敢如此親昵地拍他的腦袋,真是大膽至極,小小年紀就自稱醫術高明,果真是大有來頭,京城裏這般年紀的女孩不在少數,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
随着時間一分一秒的流走,男孩身上的傷痛果真減輕了幾分,他掙紮着站起身來,目光深邃的打量着女孩姣好的容貌,一字一句問道:“可以怎麽稱呼你呢?”
“绾绾。”女孩娴靜的閉上眼睛,開心地笑着,小小的年紀已經可以看出幾分動人,長大後定是風華絕代。
“長發绾君心,好名字。”男孩微微一笑,仿若千世浮華,“绾绾,我們以後會見面的,後會有期。”男孩的語氣中透出成人般的凝重早熟,在女孩驚異的目光中轉身施展輕功離開了原地,隻剩下雪櫻花瓣空虛飄落,徒增了幾分哀愁。
……
懸崖崖邊,說來也奇怪,墜下懸崖的這一段時間,兩人同時夢到了這段場景,開啓了這段塵封的記憶,帶着回憶的甜意,又有幾分悲傷。
忽的夢境一頓,場景碎裂,感覺到充斥于胸口的劇痛,猶如那千斤巨石壓在胸口一般沉悶,眼皮似乎很重,重得根本無法擡起來,眼前充斥了一抹墨色,前世的初遇,赤色的眼眸,殘破的記憶,悲戚的人生……原來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爲那晚的相遇,原來她所謂塵封的記憶,就是那段不爲人知,甚至連她自己都遺忘了的初遇……
想到這裏,芊凰的眼皮掙紮了兩下,猛然睜開,一睜開眼眸,她便看到了倒在身邊的墨色身影和頭下的一塊碎石,内心百感交集,也許是因爲墜落時頭部受到創傷,才會想起那段記憶吧,祖母當初說過,五歲前這段記憶受到封印,隻會有幾分模糊的意象,能否開啓要看她自己的機緣了。
興許,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呵呵,緣深緣淺,緣聚緣散,不過一念之間,一念之錯罷了。
對了,月淩殇……腦海中突然掠過一抹身影,她掙紮着起身,可就連這原本輕而易舉的動作都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口和手腕上的劃傷,白皙纖弱的手腕上一道鮮紅的口子顯得分外奪目,如同那盛開在極寒之地的血色蓮花一般妖異。
踉踉跄跄,她終于走到了月淩殇身邊,對方雖是面色慘白,在内力的保護下倒也沒有受什麽重傷,隻是那裂骨之毒是内傷,不好好花一段時間根本沒辦法康複。
“月……少爺,你醒醒,醒醒……”芊凰輕輕搖動着月淩殇虛弱的身形,每一個動作都牽扯到了手臂上還未結痂的傷口,鮮血橫流,劇痛蔓延至全身。
月淩殇低吟一聲,幽幽的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帶着擔憂的臉龐,熟悉的眼神,更是熟悉的身形,一個名字脫口而出:“绾绾……是你嗎?”
芊凰的心狠狠一顫,微微抿了抿唇,聲音清晰有力:“月少爺,你醒了就好,我先去看看地形。”說完她毫不猶豫的起了身,轉身就要離開。
月淩殇微微一愣,腦海頓時清醒過來,想要挽留卻不知要如何開口,隻得眼睜睜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範圍中,心裏一陣抽痛。
剛才又夢到了她,那名無雙女子,是所謂的羁絆嗎?他居然看到了她的影子,一模一樣的表情,就連動作上的習慣,身上用的香料都是一模一樣,不知不覺間,心底那名不可取代的女子慢慢的被淡化了,卻而代之的是眼前這風華傾城的女子,水鈴蘭般動人的容貌,确實有着地獄般令人窒息的殺戮之息,令人捉摸不透那雙眸子中的情緒。
想到這裏,月淩殇臉上浮現一抹溫潤如玉的清淺笑容,如三月的櫻花般淡然醉人,如撫上琴弦的纖纖素手,如清湖邊上飄舞飛揚的輕蝶,淡上淺淺鉛華,如銘刻萬世的空谷絕唱般動人心弦。
“……”
他微微動了動身子,感覺到身子不似以往那般沉重後輕輕站起身來,朝着洞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極爲沉重,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片開闊,一抹淡雅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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