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孤院内的空氣,仿佛越來越冷了,芊凰單薄的身影,走在滿地的污塵泥濘裏,一步一個腳步,一步比一步更加沉重,沒有了往日張揚的自信,霧氣迷蒙的眸子裏夾雜着無可掩飾的傷感。
一步接着一步,一步快似一步,靈犀朝前望了不遠處的雅閣一眼,微微地搖了搖頭,細不可聞的歎了一聲氣,然後快步跟上芊凰單薄的身影,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就會摔倒在地上。
“小姐若不是爲難,大可不必應下五姨娘,爲何還要……”靈犀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她實在不明白,小姐這些時日養精蓄銳,爲的就是不讓自己過早的暴露在敵人面前。可現在又算是在唱哪出?
芊凰頭也不回,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徐徐漸進的雅閣,唇角輕勾,反問道:“你認爲我是爲了五姨娘才應下要醫好雨兒的?”
身爲一個醫者,她自是不能夠見死不救,更何況每每看到楚芊雨隐忍無奈的神情,她就會想到沈芊柔小時候發生的種種,歸根結底,是她這個姐姐對不住她,若是她能在沈芊柔的嫉妒之心生出一點點苗頭時就毫不留情地掐斷,事情也許不會發展成這副模樣。
姐妹之間,劍拔弩張。
靈犀聞言臉上浮上幾絲尴尬,摸了摸後腦勺道:“奴婢實在猜不透小姐的心思……”不過也是,小姐心思缜密,事事都有自己的主見,哪是她能輕易猜透的。
猜不透?芊凰的腳步似有似無地頓了一下,苦澀地笑了笑。何嘗是靈犀,有時就連她自己都猜不透自己。人生的天平呈着複**情感,昔日在她眼中輕如鴻毛的人情,不知何時慢慢重了起來,那心之所向的天平,也不知何時,慢慢指向了另一邊……
“走吧。”
芊凰有意的避開了這個話題,瑟瑟冷風從衣衫的縫隙中鑽了進去,徹骨的冰寒,在這清雅的女子眼中映下一片寒光。
“……”床上的小女子仍舊毫無醒來的迹象,連脈搏和心跳都是那般的微弱,虛弱的氣息打在芊凰的手指上,稠密的睫毛靜靜地遮住了幻光異彩的星眸,一頭墨發上凝着已幹的血迹,櫻唇毫無血色,臉色慘白如紙,指尖冰涼,渾身上下的溫度正在一絲絲的退去。
芊凰揮手将周圍圍觀的丫鬟屏退出去,簡潔大方的閨房内就隻剩下她們二人。
芊凰的指尖試探性地劃過方才那些丫鬟粗略爲楚芊雨纏上的繃帶,伸手一點點的揭開,眼睛裏暗光不減反增,美目如刀,纖手輕揚,細細碎碎的粉末悉數灑到傷口周圍。
這仿佛沒有聲息的小女子終于有了一絲反應,臉上有幾分猙獰,櫻唇不停地打着輕顫,四肢微微瑟縮起來。
“冷……”
幹裂的雙唇抖着吐出這個字,仿佛抽幹了全身的力氣。像是爲了驗證她的話一般,楚芊雨的四肢慢慢瑟縮起來,口中還喃喃着什麽。
“冷,好冷……”
她失血過多,加上這些年從未過過舒心的生活,整日裏幹着粗活,這具十一二歲的身體,隻怕是撐不住了……
芊凰眼裏噙着似有似無的高光,伸着手去撈起被熱水浸透的汗巾,輕輕敷在她冰涼的臉頰上,然而楚芊雨的動作絲毫未頓,汗巾上的熱度很快被冰涼所代,芊凰一手緊緊攥着手中熱量散盡的汗巾,一手試探着楚芊雨臉上的溫度,熱量停留片刻後以極快的速度消散開,這臉色慘白的小女子嘴唇顫抖,半天才勉強吐出一個字:
“冷……”好冷啊……
仿佛墜進了無盡的冰海,渾身一丁點的暖意都感覺不到,眼皮如鉛重,連睜開眼睛都格外的困難,她幹裂開的雙唇上下開合,反反複複卻隻是那一個字:“冷……”
不知過了多久,芊凰的額上擠滿了細汗,她的動作一直未停過,敷熱、用藥、控制住穴位……楚芊雨慘白的臉色慢慢多了一絲血色,也不再發出聲音。
然而這對于芊凰來說并不是什麽好事,她蹙着眉探了探楚芊雨的臉頰和脈搏,果然,她是因爲實在沒有餘力了才會慢慢停止了呢喃,臉上那絲紅潤也同時以極快的速度掠去,她已經用盡全力了,再這樣下去,隻怕楚芊雨永遠都不會睜開眼睛了。
使即将垂死的生命漸漸恢複精力,這樣的藥世上也并非絕迹。據她所知,整個大陸上所有的國家所擁有的藥丸加起來不過五枚。其中沈家藥庫曾收藏着兩枚,一枚用來給沈老夫人恢複精力,一枚被鎖在藥庫最隐秘的地方。而剩下的三枚,據說都收藏在飛羽國的國庫裏,非皇族無權進入,非诏不得帶走一金一銀,更别說這千金不換的聖心丸了。
想到這裏,芊凰眼底的光芒漸漸暗了下來,腦海裏那張面孔慢慢放大,攝人心魄的笑容,永遠彌漫着憂傷的血眸,纖手慢慢攥緊。
如果是他的話……
“小姐,小姐!”正當芊凰思緒紊亂的時候,靈犀焦急的呼喊聲從外面傳進來,伴随着一聲極大的推門聲,那道颀長的身影就不管不顧的大步跨了進來,靈犀拼命攔在月淩殇面前,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月少爺,月少爺,這是小姐的閨房,你不能亂進啊!”
月淩殇?“靈犀,放他進來。”聽到這句話,芊凰心裏頓時漏了一拍,額上的細汗仿佛滲得更密了,将手中的汗巾重新丢到熱水裏,努力不去擡眼看那道慢慢逼近的身影,腦海中如同一片亂麻,無法再專心思考任何事情。
月淩殇聽到這個清透的聲音,二話不說一手拉開靈犀,眼底有幾分厭惡,若不是看在靈犀對晚晚很是忠心的份上,他早就讓人剁了她的手了,月家少爺冷酷無情的名号,可不是白白傳開的。
誰若是碰到他,一律剁手,當然,他也有這個嚣張的資本。除了月氏一族權勢滔天,飛羽國的背景也是無人能及,連有“武将之國”稱謂的雲國都想方設法的拉攏這個盟友,就算後者的身份除了晚晚他誰也沒有坦白,但隻憑着前者,就足夠有這個資本和狂妄的權利。
“晚晚。”月淩殇擡眼看到那臉色疲憊的女子,心裏頓時湧上幾分心疼,下意識地想上前将她攬進懷裏。然而雙臂剛剛擡起來,就被對方裝作不經意的避開。月淩殇的眼底浮上幾分失落,笑容依舊那般和煦如風。
芊凰有意的隔開二人的距離,盡量把眼神放在楚芊雨身上,語氣并不怎麽友好:“淩殇,這是女子的閨房,你這般擅闖似乎不是什麽君子作風。”簡直就是胡鬧,他知不知道這樣的事要是被人傳開了,對他們的影響有多大?
月淩殇滿不在乎地順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床榻上毫無聲息的楚芊雨,不緊不慢道:“我這次來,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爲她。”
雨兒?芊凰眼底劃過一抹不明意味的光芒,态度不冷不熱:“你并不懂醫,能怎麽幫我?”她知道月淩殇沒有習過醫術,他能怎麽幫她?
月淩殇不置可否地笑笑,眼神仍舊帶着溫柔和寵溺,絲毫不顧及眼前女子刻意疏遠的模樣,因爲這樣的芊凰,反而是他從未見過的:“我是不懂,但是你懂就夠了。”說罷,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個小巧玲珑的錦盒遞到芊凰眼前,有些孩子氣地點了點自己的臉頰,語氣輕柔,“不知道這個能不能幫到你。”
嗯?芊凰伸手就要去拿,月淩殇狡黠一笑,避開她的手,将錦盒舉到一個離芊凰有一小段距離的安全位置:“晚晚可知裏面是什麽寶貝?”他笑眯眯的模樣讓芊凰沒來由的一陣惱火,下意識地看着床榻上接近崩潰邊緣的楚芊雨,惱怒道:
“月淩殇,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還在想這些?”這個人究竟知不知道孰輕孰重,開玩笑什麽時候開不行,偏偏在這個時候,如果找不到聖心丸,雨兒就撐不下去了。
等等,聖心丸?芊凰到嘴邊的話突然又咽了回去,微微怔了一怔,重新打量了一下那個看似小巧實則裝飾得十分精美的錦盒,将心中的猜想脫口說了出來,“這是聖心丸?”
“和晚晚開玩笑真是沒意思。”月淩殇一反常态地扁了扁嘴,“無論什麽時候都那麽聰明,這點真是一點沒變。”他也知道見好就收,将芊凰又驚又怒的神色收入眼簾後,笑眯眯地把手中的錦盒打開來。
一顆通體碧色,小巧精緻的藥丸此刻正安靜地躺在那閃着潤光的紅綢上,芊凰難掩眼底的詫異,伸手小心翼翼的捏起那枚珍貴的藥丸,生怕一個動作會将它擠碎。淡雅的清香争先恐後的湧入鼻端,醫者獨到的觀察力和嗅覺讓芊凰及時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不同之處。
在芊凰專心觀察聖心丸時,月淩殇則是毫不避諱的俯身坐到床榻上,一手撐着下巴,興緻頗濃地打量着面前這名面露驚異的女子,眼底的溫柔如一波春水,唇角的笑容如霧霭中綻放的冰蓮,令人迷醉。
“淩殇,你怎麽會……”怎麽會知道她需要聖心丸?驚訝歸驚訝,芊凰還是很快的反應過來,捏着藥丸坐到另一邊,出聲詢問道。
月淩殇薄唇輕啓,仿佛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我在你身邊安排了暗衛保護,他們會及時向我通報你的事。”
“你!”芊凰握緊拳頭猛地站起身來,目光如炬。這是什麽意思,他在派人監視着她嗎?!
月淩殇促狹地笑笑,目光若不若無地掃了一眼床榻上的楚芊雨,唇邊笑意更濃:“這個小丫頭若是再不救,可就晚喽。”
芊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剜了一眼月淩殇,看着他唇邊燦爛的笑容,不知爲何感覺有些刺眼,讓她不由自主的不敢與之對視。
芊凰甩了甩腦袋,輕輕扶起楚芊雨軟綿綿的身子,一手捏着她的鼻子迫使她張開嘴巴,另一手将聖心丸喂了進去,然後擡眸接過月淩殇遞過來的水杯,小心翼翼的給她灌了進去,直到看着那小女子的咽喉處一動,芊凰才徹底松了一口氣,伸手掏出自己的手帕,細心地爲她擦拭着嘴邊殘餘和湧出的水痕,輕輕将她放平在床榻上,眼底的擔憂慢慢掠去。
“她已經沒事了,隻不過離藥效發作還需要一小段時間。”月淩殇聳了聳肩,不緊不慢道。
(隻加更了六百,大家早些睡吧,不要熬夜太晚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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