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秋趴在溯淵的身邊養神,偶爾念一段靜心凝神的法訣。
蘇小樂嫌棄她聲音難聽,本來是不想讓她念叨的,後來發現她的聲音能讓溯淵元神穩定,也就隻能由着她念了。
就這樣,時間也過得飛快,眨眼十天過去,而溯淵,也終于蘇醒了過來。
妖族血脈傳承至關重要,血脈力量的強大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妖族日後的成就,而血脈力量上的損傷,對他們的危害也是最大的。溯淵提前覺醒了虛空之眼,導緻他神識虛弱混亂,雙目靈氣紊亂,意識模糊,這才昏迷了許久。
他醒了,眼睛睜不開,神識所見範圍,也是一片模糊的景,四周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層灰布。溯淵心知自己身體和元神問題很大,也就沒有去強行運轉神識和靈氣,而是靜靜躺着,沒有動彈。
他醒的時候,時秋正趴在他頭旁邊。
她感覺到他蘇醒。
他雖然沒動,但那微弱的神識波動,時秋完全注意到了。她伸頭過去,還未高興地說句話,就感覺一陣風刮了過來,最近一直沒出現的蘇甯浙已經轉眼出現在了床邊上,他一臉嚴肅地道:“醒了?感覺如何?眼睛,眼睛怎麽樣?”
溯淵眼睛上的冰片雪參已經不是之前那麽雪白了,而是微微發黃,這是雪參的靈氣和藥性被溯淵吸收,而他的血被雪參吸收了的緣故。在溯淵沒有睜眼之前,就連蘇甯浙也不清楚,冰片雪參到底有沒有效果。
畢竟,覺醒虛空之眼的嘯天狼太少了。
在年紀未到,提前覺醒的更是前所未見。
“醒了?”蘇小樂也有點兒疲憊,剛剛坐在床頭打了個盹兒,她不比時秋跟溯淵神識相連,因此都沒第一時間發現溯淵醒來,這會兒心頭還有些懊惱,因而還抵住了大祭司的威壓,身子前傾,一雙大眼睛就落在溯淵臉上,關切地接連問道:“感覺怎麽樣,眼睛還疼麽,身上有沒哪裏不舒服?恩恩?”
溯淵嘴唇噏動兩下,瞅到他嘴唇很幹,蘇小樂用帕子沾了水,在他嘴唇上潤了兩下,接着才用靈氣輕撫過去,“你血脈提前覺醒,血液滾燙灼熱,身體肯定很難受,喉嚨呢,還能說話嗎?”
時秋也很緊張,眼巴巴地瞅着溯淵,也就在這時,就見他擡手,将手擱在了時秋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我沒事。”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讓人覺得他嗓子都好似在冒煙,猶如幹涸的黃土地上龜裂開的巨大口子,好似下一刻,就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了。
溯淵也确實很難再講話,大祭司蘇甯浙也看出來了,連忙往他嘴裏塞了顆藥。
等他服藥過後又休息了片刻,溯淵才繼續道:“眼睛,暫時應該看不見了。”
他沒想隐瞞,反正瞞也瞞不住。
“是因爲雪參片沒取吧?”蘇小樂先是一愣,随後讪笑兩下,伸手将還敷在溯淵眼睛上的藥取下,取要的時候,尾指輕撫過他的臉,她手指一縮,心噗通噗通一陣亂跳。
待到雪參片取下,溯淵眼皮微動,最後,緩緩睜開。
他睫毛很長,撲閃起來像是蝴蝶震翅一樣,又像是風度翩翩的溫雅君子,正氣定神閑地輕搖一把鴉羽扇。隻是等那眼睛睜開,時秋的心就一抽,曾經那雙清澈猶如碧海藍天一般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血霧,她甚至都看不到他眸中眼瞳,就好似那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一樣。
溯淵睜眼隻是一刹那,他睜開過後又閉上,擱在時秋腦袋上的手輕輕往下一壓,示意她不要太擔心。
“這……”
蘇甯浙伸出一根手指頭放在了溯淵眼睛上,在他眼周穴位按壓了一圈,又輸入了靈氣,靈氣入内卻猶如石沉大海毫無反應,他琢磨許久,最終道:“你的眼睛複原的希望渺茫。”
他已經盡力施救了,但這結果,依舊讓人難以接受。
蘇甯浙心情沉重,他看着溯淵道,“醒了就好,暫時好好養着,眼睛的事情,我再去翻翻宗祠古典,看能不能找到方法幫你。”這幾日他也沒閑着,一邊是要揪出那個跟逆種勾結想要加害溯淵的害群之馬,一邊還得去翻那些傳承下來的古典殘卷,希望能找到一點兒蛛絲馬迹,能夠治愈他的雙眼。
偏偏他們是嘯天狼,過于信賴血脈傳承,典籍上的東西反而跟鬼畫符一樣,那些祖輩大約是心情好的時候就用爪子胡亂刨幾下,辨認起來十分艱難,且裏頭依舊殘餘神魂威壓,他連蒙帶猜看了幾天,眼睛都布滿了血絲,精神也有些疲倦了。
“嗯。”雖然瞎了眼睛,但溯淵并不後悔。
若不是提前覺醒了天賦能力,将時間凝滞一瞬,這會兒,他面前乖乖趴着的烏龜秋,隻怕已經沒了。他看向時秋的眼神十分柔和,眸子本來因爲受傷而血蒙蒙的,那一瞬間,像是霞光撒滿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依舊是绯紅一片,卻像是釀好的葡萄酒,盛在了夜光杯裏,看着溫柔醉人。
蘇小樂有些愣神,她總覺得,這溯淵看烏龜的眼神有些奇怪,讓她十分的别扭,心頭還有些發堵。
她水靈靈的一隻嘯天狼,居然比不上一隻綠毛龜?
“小樂,我們先出去一會兒。”蘇甯浙看溯淵那眼神,就知道蘇小樂應該是沒什麽戲的,現在也用不着她照顧,還是把人叫走了好,省的那小丫頭,越陷越深,雖然當初的确存了點兒讓她跟溯淵培養一點兒感情的心思,如今卻是淡了下來。
隻是一個眼神就讓人明白,哪怕他爲了她失去雙眼,他也完全不在意。
“可是我……”要被叫走,蘇小樂不樂意了。
然大祭司臉一沉,她就知道非走不可,隻能硬着頭皮往外頭,一步三回頭。
“有事要吩咐你。”蘇甯浙緩緩道。
“哦。”待走到門口,她終是忍不住道:“溯淵我有空了就來看你,我叫蘇小樂記得嗎,就住在外島上,想我的話,你也可以來找我哦?”
他們都是直來直去不遮掩的,喜歡就要大聲說出來,若非蘇小樂跟人類修士接觸過要顯得矜持一點兒,換做其他嘯天狼,隻怕表現得還露骨瘋狂一樣。
溯淵沒有轉過頭去看她。
這些日子多虧了她的照顧,日後他會想辦法彌補,但唯獨感情,卻是回應不了。既然回應不了,斷然不能給她任何希望。
等蘇甯浙和蘇小樂離開了,房間裏就剩下了溯淵和時秋。
溯淵艱難地坐了起來。
他起身其實很困難,撐着手臂的時候,頭上都在冒汗,身子也微微顫抖。時秋又擔心又着急,她現在是隻烏龜,還是隻挺虛弱的烏龜,用爪子不習慣,于是她挪到溯淵背後,用頭頂着他,将他給撐了起來。
怕他坐不穩,時秋還主動當了個靠枕。她背殼中間有點兒尖,還盡力将自己的殼子變得軟一些,把尖銳的部分凹進去,盡量讓溯淵靠得舒服點兒。
“我們現在可能還去不了人界。”
溯淵覺得自己知道時秋最擔心最惦記的是什麽,他皺着眉頭道:“你現在的肉身是下界的鐵背龜,修煉方法跟從前并不相同,那些功法心法經脈流轉都有區别,最近應該有些不适應吧?”
确實如此。
她換了肉身,以前的修煉心法都沒辦法順利完成,所以才會一直在修養元神,隻有元神才是她自己的。不過時秋當初跟着本源珠學習了不少,舉一反三的能力很強,她覺得等元神恢複了,沒準能琢磨出一些修煉法門。
現在的她,想要去人界奪回自己的肉身,恐怕是癡人說夢,唯有努力提升實力,才有機會。
“若是能得到玄武一族的指點和血脈傳承的話,修爲實力會大漲,修煉出人身也輕而易舉。”溯淵又道。
能得玄武一族的精血指引,時秋的修煉就要容易得多。雖然妖界很多修煉功法互通,但修煉本族功法才是事半功倍,而烏龜當中,上古玄武那一族又是最厲害的,僅次于嘯天狼,所以他得想辦法,給時秋弄一滴玄武精血。
但現在的他力量太渺小了。
他們都是從下界上來的,在這三聖界裏猶如無根浮萍一般,要如何才能順利拿到玄武精血呢?
求大祭司?
大祭司不會憑白無故的幫他,肯定會提出條件,而那條件,或許是目前的他不願意接受的。
“溯淵。”時秋抵着溯淵的背,“别想那麽多,船到橋頭自然直。”她笑了一下,“玄武族遠嗎,等你好了我們再去看看?”
用背輕輕碰了下他,“反正現在最關鍵的,還是你養好傷。”
“恩。”溯淵點頭硬了,明明背靠着的是冰冷的烏龜殼子,但他卻覺得後背暖暖的,像是燒了一個炭火爐子,就那麽暖洋洋地烘着他的背,讓他的心都跟着溫暖起來。
一人一龜在一個房間裏生活了整個一個月,溯淵的傷勢恢複得七七八八,眼睛裏的血絲也褪盡,眸子依舊晶亮亮的,根本不像瞎了。但實際上,那雙眼睛已經不能視物。
時秋的元神也有了很大的好轉,她修煉了一個妖界通用的功法,如今也能施展出一些靈氣法訣來。
這日,溯淵覺得在房間裏呆了整整一個月有些悶,他倒是無所謂,但時秋如今是隻烏龜,還是喜歡潮濕一些有花有草的地方,因此他抱着時秋出了門,打算去給時秋準備的靈舟上呆上一陣兒。
隻是他出了大殿,抱着時秋走到院中的時候,就聽到一個譏諷地聲音道:”溯淵,聽說你成瞎子了?“
“這不是我們那個養了隻綠毛龜的小瞎子嗎?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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