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五,輾轉]
龍門客棧裏,君夜寒端坐在凳子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房門。在他身邊,葉子焉将擦幹淨的輕劍歸鞘,又取下重劍開始擦。夢碎山川星辰心不在焉的轉着手中的蟲笛,時不時拿眼角瞟一下房間角落裏閉目養神的君祭酒,和君祭酒身邊撥弄着筆玩兒的花謹言。千涯和莫笑白縮在門邊,低聲說着什麽,隻是風沙聲太大,聽不真切。不見繁華和長風渺背靠背坐着,一個眼神亂飛,一個滿臉無聊。且傾觞和何懼風狂坐在一處,閉着眼睛看不出是不是真睡着了。再看影月刎頸和月照離人衣,一左一右的逗着道遠,生生讓越發不老實的和尚紅了臉。
如此一派清閑的畫面,卻因爲衆人的臉上并非徹底放松的神情而顯得奇怪,好像是衆人因爲某種原因不得不困于一室般。
忽然有沉重且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一路往上的響。房間裏的衆人似是被按下了什麽開關,集體将視線轉向了門口。
“玉門關的狼牙已經出發了。今天風大,想來會在路上多費些手腳,君姑娘你們快些動身,别浪費着大好的天氣。”原來腳步聲的主人正是龍門客棧的老闆娘金香玉,但見她眼含焦急面帶微紅,頭上斜插着的金钗不住的晃動,顯然是得到消息後一路跑上來的。
聽了金香玉的話,屋子裏的一群人表情各異,但都沒有露出過分意外的意思——這消息畢竟在預料之中且早就從金香玉的情報網中有所察覺。狼牙的斥候、巡邏兵甚至傳信兵都在[忘川]的持續打擊下損失嚴重,遭到報複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隻是,沒人想到金香玉的手段厲害到這樣的地步,不僅提前得到消息,能在茫茫荒漠中準确的找到[忘川]的所在,還能像擁有現代化偵察手段一樣監視狼牙大營的動向。
“既然如此,我們這就動身。”稍稍思考了下,君夜寒站起身,面朝金香玉拱了拱手。“多謝老闆娘傳遞消息,隻是不知道回頭狼牙尋上門來,老闆娘如何開脫自保。”
“在這龍門荒漠,任他是誰,都得給我金香玉三分薄面。”金香玉灑脫而自豪的一笑,竟生出幾分明豔。“道長且不必擔心,區區狼牙賊子而已,我這龍門客棧卻是不懼的。”頓了頓,金香玉側過身子朝門外招了招手——早就候在門外的夥計出現在衆人眼前。“我都安排好了,諸位就跟着我家這夥計走吧,他會帶諸位平安的走出龍門荒漠。但不知諸位是出玉門關還是去長安?容我多嘴,現今長安的風聲太緊,依我看還是去昆侖的好,那裏離惡人谷近,諸位也好有個靠山。”
“的确,惡人谷比長安平靜些,卻也平靜不了多久了。”想到從狼牙傳令兵那裏截獲的情報,葉子焉皺起眉。“日前我們幹掉個傳信的,狼牙怕是要對惡人谷下手了,但願我們能趕個早,免得谷中毫無防備。”看到金香玉也皺起了眉,葉子焉又笑道。“不過惡人谷經營日久,狼牙要打下來也不是那麽容易的。退一萬步講,即便是惡人谷被打下來了,那昆侖茫茫冰原,哪裏去不得?”
“既如此,諸位就莫要再耽擱了,我同你們惡人谷可是有交情呢,也算得上半個自己人,可不願見到惡人谷被那小小狼牙給平了。”挑了挑眉,金香玉從腰間的荷包裏摸出個半新不舊的香囊,摩挲了幾下,跨步将香囊塞到君祭酒手中。“到了惡人谷,若是有人問你這香囊如何得來的,你便說,金香玉永遠都在龍門客棧裏,哪怕是死。”
看了手中的香囊一眼,君祭酒的臉上頭一次有了明顯的疑惑,卻沒詢問什麽,隻是點頭,并将香囊仔細的挂在腰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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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之下,客棧夥計手中的火把将冗長的地道一段一段的點亮,不時有沙礫從頭上落下來,間或有鑽進地道的蠍子等毒物被一行人踩死。[忘川]衆人誰都沒有說話,默默的跟在夥計身後。夥計也沉默着,眼底偶爾有擔憂劃過。
就那麽走了不确定多久,地道裏衆人之間的氣氛始終沉悶而滞重,無端端讓人感覺山雨欲來風滿樓。忽然從地道上方傳來沉重的轟鳴聲,伴随着重物奔騰而過的震動。大量的沙礫和塵土因爲整個地道都在震動而撲簌簌的下落,一瞬間就把每個人都弄得灰頭土臉。
“應該是狼牙的騎兵。”夥計晃了晃腦袋,空着的手抹了把臉,低聲開口。“這該是前鋒,步兵要在這大風天裏趕路可不容易。”像是想起了什麽,夥計的嘴角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嘿嘿,憑你打仗多厲害,在這荒漠裏遇到大風天都得變熊。”說罷将耳朵貼在地道的壁上,分辨着地面的動靜。
因爲摸不透此刻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底下多深,轟鳴響起的時候[忘川]衆人都停下了腳步,怕因爲不小心而驚動了地面上的狼牙。君夜寒一直走在夥計身後,此時透過下落的沙塵看到了夥計臉上的詭異弧度,卻聽不清對方說了什麽。不知道爲什麽,君夜寒突然就覺得有些無力,因爲接二連三的有他不能掌握的事情發生。比如金香玉毫無理由的庇護和幫助,比如君祭酒身上越來越明顯的違和感。
忽然感覺手心被人捏了捏,君夜寒轉過頭,灰頭土臉的葉子焉朝自己綻出微笑。明明是被塵土弄得看不出美醜的臉,卻讓他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眨了眨眼,君夜寒回給葉子焉一個微笑,暗自強壓心底的驚濤駭浪。
其實他是有所察覺的,自己平靜無波的心境在這隻黃雞細水長流般的感情面前開始有了動蕩,尤其是君祭酒出事之後。驟然失去了支撐的自己,若不是有葉子焉在身邊小心翼翼的盯着,隻怕也會像花謹言一樣陷入瘋狂吧。隻是,如今自己對葉子焉究竟是感動多一點,還是心動多一點?若是前者,未免過于自私和草率。若是後者……,若是後者,自己又該如何選擇?
呵,道長又走神了。葉子焉将君夜寒的神情變化悉數收在眼底,知道這人定是又走神了,唇邊的笑意不自覺的漾了開去。随着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葉子焉發覺自己能從君夜寒那面癱得不算徹底的臉上琢磨出越來越多的含義。比如剛才,雖然君夜寒的臉上并沒有明顯的痕迹,但他就是能從對方的眼底找到憂慮。好比現在,對方的視線固定在了一個點上,卻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波動,可他就是知道對方并非是思索什麽,而是單純的走神。當然,走神中是否有想到什麽,他就不知道了。
其實君夜寒還是很單純很好猜的,盡管用面癱來進行掩飾,可還是會在一些小動作上暴露出心緒,也會有一些略顯孩子氣的舉動。越是相處日久,葉子焉就越是這樣認爲。如今再回想當初在南屏山的意外初遇,葉子焉隻覺得滿心柔軟,還有些惋惜。那時那樣的暧昧,想來道長應是羞惱窘迫又帶着些無措,那般神情定是很可愛的,可惜空間太狹小,自己竟隻能看見一小片脖子和通紅的耳朵。
也許是因爲葉子焉腦子裏幻想的畫面太過暧昧,以至于看向君夜寒的眼神都有些迷離了,卻被身側的花謹言看個正着。無聲的在心底咒罵了幾句,花謹言暗歎離道長被吃掉的日子怕是不遠了。隻是,這樣大好的調侃兩人的機會,酒娘看上去是不可能參與了。這樣想着,花謹言轉過頭,身後的君祭酒微眯着眼睛,似在仔細聆聽地面上的動靜,那幅平靜的樣子直叫花謹言恨得牙癢。
要到什麽時候,那個嬉笑怒罵随心随性的妖孽酒娘才會真正的回來?花謹言眼神微暗,洩露出些微的苦澀。此刻跟在身後的那個永遠都平靜如斯的君祭酒,越來越讓她覺得陌生,仿佛那是一個不相幹的人,卻頂着君祭酒的殼子。而她和道長,不能不無視這樣的違和。隻因爲,若是不如此,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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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門關外,不見繁華坐在馬上,目送客棧夥計消失在地道入口,擡頭望了望被風沙遮掩得有些模糊的玉門關,開口道。“真奇怪,怎麽好像有些舍不得離開似的。”
“那,要不你留下?”聽到不見繁華的話,且傾觞幽幽的開口。“正好大部隊都去龍門客棧了,說不定你還能潛入玉門關來一次萬軍陣中斬上将首級的壯舉。”
“去你的,我要有那本事就好了。”翻了個白眼,不見繁華撥轉馬頭。“我也就是随便說說,這到處都是黃沙的地方我可真是待夠了。”
“我想說,昆侖也好惡人谷也好,其實并
不比龍門好到哪兒去。”望着前往昆侖的方向,夢碎山川星辰顯得不那麽輕松。“但願長樂坊還沒有遭到狼牙的毒手,不然我們可就得到惡人谷才能補給了。總是肉幹肉幹的吃,真心膩味了,我做夢都想吃點帶綠色的菜。”
“我們的活動範圍并不包括玉門關,所以昆侖的情況到底怎麽樣還是個未知數。”對于前景并不樂觀,長風渺的語氣也不似平日那般。“不過,惡人谷肯定不是那麽容易被打下來的,否則謝大叔肯定要哭死的。好歹他打了那麽多年都沒能攻克的地方,要是輕易就被狼牙得手了,豈不是說明謝大叔沒有能力或者沒盡力麽。”
“謝大叔到底有沒有本事,我沒什麽興趣,我隻想知道毛毛那死孩子到底有沒有開竅。”煞有介事的摸了摸下巴,千涯忍不住腦補穆玄英開竅之後卻發現遍尋不見莫雨的情景。
“都别閑扯了,我們還是早點趕路吧,我可不喜歡黑燈瞎火的還得在荒郊野外跑,尤其是在前路情況未明的前提下。”在心底腹诽着這群人的不着調,君夜寒下意識的瞥了君祭酒一眼——過去這才是最不着調的主。“争取今天晚上能進入昆侖地界吧,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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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過枕戈待旦的人群,煙下意識擡頭看向前方——依然是那麽一身白衣的王遺風在人群中顯得那麽孤獨。閉了閉眼甩掉腦子裏突然湧起的悲涼,煙加快了速度趕到王遺風身邊。
“都安排好了?”并未回頭,王遺風的視線依然停留在前方新紮起來的帳篷堆裏。
“已經安置好了,谷中各處也都通知到了。”絲毫不奇怪王遺風能夠察覺自己的靠近,這些年來煙早已習慣王遺風的敏銳。“谷主,這一次,你有把握嗎?”
“把握?”像是感到意外,王遺風回過頭,臉上還是那麽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過去與浩氣盟交手了那麽多次,有哪一次我能肯定自己會赢了?”稍頓,王遺風看向煙的眼神很是認真。“煙,你的心亂了。大戰在即,這樣可不好。”
一滞,有那麽一瞬間煙竟然覺得王遺風的眼神穿透了面具直接看到了自己眼底,不自覺的眨了眨眼。“是,我的确沒法平靜。畢竟,狼牙大軍不是浩氣盟可比,且這一次還要掩護長樂坊的普通百姓。谷主,我們輸不起。可這樣的境況,你卻沒有發下雪魔令召集所有惡人谷弟子回返,所以我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呵,我當然知道狼牙大軍非浩氣盟可比。”輕笑,王遺風擡起一隻手,指着前方紮得密集的帳篷。“這些弟子,在普通江湖人或者百姓的眼中都是無惡不作的兇神,可在真正的大軍面前,他們也一樣是血肉之軀。既然如此,又何必讓谷外的弟子都回來趟這趟渾水?若然輸了,那些在外未歸的弟子便是我惡人谷最後的痕迹,我們未曾做到的那些事,說不得就得靠他們來完成了。”收回手,王遺風目光灼熱。“煙,我們是輸不起,但隻要惡人谷中人沒有死絕,那麽狼牙今日所做的一切就一定會有人十倍百倍的讨回來。”
被王遺風的話和眼神堵得一時不能作答,煙不由自主的别開視線,輕聲道。“若是真如谷主所說,惡人谷難逃這一劫,需要我做什麽嗎?”
眼神離開煙,王遺風帶着審視的意味掃向目之所及的一切,半晌,才低聲開口。“若是那樣,你且走吧,不必有牽絆。”
不必有牽絆?呵,谷主,我怎麽可能放得下呢。生活了這麽多年的地方,相處了這麽多年的人,即使除了你之外沒人見過我面具下的真面目,也不能改變我身爲十惡之一的事實啊。垂眸,煙不再開口,心底卻已經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