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八,真相]
若是在高空俯瞰整個惡人谷,就會發現深夜的烈風集是谷中燈火最稀疏的地方。沒人知道爲什麽作爲惡人谷中心的烈風集一到夜裏反而不如周圍明亮,長久以來每一個惡人谷的人都仿佛是理所當然的無視了這麽個奇怪的現象。不知是地形的原因還是别的什麽,這一帶的大風一刻不停,也許正是這樣才會以烈風爲名。
君夜寒提着燈籠,不緊不慢的走向烈風集的最高處。白天打劫狼牙運輸隊的行動很成功,陶寒亭親自帶隊,惡人谷精銳盡出,這樣的前提下[忘川]幾乎沒有什麽損失。但在行動中,君夜寒發現君祭酒有些不同以往。自蘇醒以來,君祭酒再沒有過任何的抽風迹象,也不會再像過去那般逗弄大家,讓大家都以爲再也不會被她的抽風弄得哭笑不得。而今天君祭酒的行爲證明,即使失去了記憶,她也還是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抽風。
本來,君夜寒是打算在行動結束之後同君祭酒談一談的,可在回到谷中之後就不見了她的蹤影。直到吃晚飯的時候,君祭酒才悄無聲息的出現,快速吃完了飯又偷溜了。到這會兒,聽花謹言說依然不見她回到住處,君夜寒不得不提着燈籠深夜尋人。惡人谷占地不小,沒有頭緒的話還真不容易把人找出來。不過,雖然君祭酒變了很多,可有些習慣還是在的。所以,君夜寒直接将目标定爲了烈風集的最高處——同時也是惡人谷中的制高點。那個妖孽,一向是喜歡躲在别人輕易不去的高處,就像她喜歡在純陽的雪峰上發呆。
到達目的地,君夜寒擡頭望望最高的風車,風車上隐約能看見一點光亮,看上去像是燈籠所發出的微弱光芒。将燈籠放在地上,提起輕功躍上去,果然看見君祭酒縮在風車扇葉背後的橫梁上,手裏提着中秋時做活動拿到的燈籠。
感覺到身邊來人,君祭酒擡起頭——君夜寒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情緒,這才想起自己躲了大家大半天了。想到大家可能找了自己很久,君祭酒心虛了,有些無措的垂下頭去。
在君祭酒身邊坐下,君夜寒從背包裏摸出兩隻酒壇子,将其中一隻放到君祭酒手邊。打開自己那隻的封泥,喝下一口,夜風所帶來的涼意被稍稍驅散了些。“沒人會因爲你不知道的事情而責怪你,所以你根本就沒必要躲。”
聽到君夜寒的話,君祭酒意識到對方并沒有生氣,不禁松了口氣。盯着手邊的酒壇子,醒來之後一滴酒都沒碰過的君祭酒好奇的打開封泥,撲面而來的酒香讓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仰頭喝掉一口,辛辣的液體在口腔裏燒灼出奇怪的感覺,繼而滑過喉嚨。微嗆。偏過頭,君祭酒有些想不明白這樣的東西有什麽好喝的。
“喝不慣?”聽到君祭酒嗆到而發出的咳嗽,君夜寒挑眉。“惡人谷就隻有這種酒,不習慣也沒辦法,将就着吧。等到什麽時候回純陽了,我再陪你喝咱們大純陽宮的烈酒。
搖搖頭,君祭酒忽然膽怯了。[忘川]的每一個人都竭力習慣不同的君祭酒,甚至遷就,小心翼翼的護着。起初她不明白,可漸漸的,她知道這是因爲大家對君祭酒的感情使然。因爲在乎,所以願意忍受不會表情不懂感情的她,願意主動替她的種種不同尋找借口。她發現花謹言和君夜寒都會時不時的瞄自己一眼,不論正在做什麽,就像是害怕她随時都會消失不見。她已經習慣了和他們的相處,習慣了接受他們所給予的一切,可昨天花謹言的話語裏潛藏的期待和責備,讓她猛然驚醒——這一切都不是她應得的。
“幹嘛不說話?我又沒生氣,不過是突然想和你一起喝酒罷了,順便在喝完之後把你領回去。要是一夜不歸,我保證明天你會被謹言狂轟濫炸。如今她的脾氣是越來越大了,整個兒一霸王花的節奏。”君祭酒的沉默,讓君夜寒感到有些好笑,也有些不适應。過去的君祭酒,在自己跟前從來不會承認錯誤,隻會撒嬌耍賴拐着彎兒哄自己消氣,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幅害怕被責備的小女兒情态。
“對不起。”君夜寒的話打碎了君祭酒艱難維持着的沉默,鼓足勇氣看向對方的眼睛——燈籠的光芒裏對方的眼神那麽柔和。捕捉到對方臉上的意外和寬容,君祭酒深吸了口氣。“其實我不是不記得。”
這下,君夜寒是真的詫異了。不是不記得,這是什麽意思?
對上君夜寒詢問的眼神,君祭酒心虛的别開視線,咬牙。“我……,我其實并不是君祭酒。”
隻覺得剛剛有了點苗頭的酒意一瞬間全被夜風吹散了,君夜寒有種趕緊閃人别再繼續聽下去的沖動。但,他沒法讓自己站起來離開,因爲腦子裏驟然充滿了君祭酒複活以來的種種陌生。“你……什麽意思?”
君夜寒的聲音有些發僵,還有些顫抖,這讓君祭酒更加沒有底氣。可是話已經出了口,她已經沒有了退路。同時,她也不願意再繼續說謊,不願意繼續欺騙真心實意待她的大家。“君祭酒已經死了,死去的人是不可能複活的。我不是她,我隻是……我隻是天道創造出來頂替她的。”
“啪!”
令人心驚的寂靜,繼而是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君夜寒手中的酒壇子筆直的掉了下去,一直掉到地面上。
垂下眼,君夜寒朝下方看着,看着他不可能看得到的酒壇子碎片,有種自己的一部分也碎了的感覺。他想說點什麽,也應該說點什麽,可是腦子裏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你們口中的系、統大神,就是我說的天道。君祭酒的死亡是他沒有料到的事情,他想要挽回卻做不到。盡管他盡力了,可最後他隻得到了一部分君祭酒的記憶。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把我創造出來的,隻知道他把君祭酒的那些記憶給了我,又根據他所知道的君祭酒模拟了一些基本性格給了我,讓我以她的身份到你們身邊來。他還說,雖然我看上去和人類沒有區别,但感情是無法制造的,所以我并不完全。但通過和你們相處,我能學會什麽是感情,從而學會怎樣用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天道說,你、葉子焉、花謹言、莫笑白、道遠和影月刎頸原本也是和我差不多的,但你們擁有了意識和感情,所以你們成爲了真正的人。還有夢想戰隊,以及現在活躍在各個地方反抗安祿山的原遊戲人物,都是這樣的情況。他希望我也能和你們一樣,成爲真正的人。隻有那樣,我才不會在一段時間之後消散。我不想消散,所以我假裝自己是君祭酒。可是,你們待我很好,好到讓我有了負罪感……。”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低,語氣越來越弱,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狠狠的戳進心裏,疼痛難當。君夜寒感到窒息,忍不住弓起背,一隻手揪住衣服,大口大口的呼吸。可那疼痛所引起的窒息感還是存在,心髒不堪重負的跳動,企圖挽救自己。好一會兒,君夜寒才感到好受一些,可随之而來的是難以忽視的空虛和茫然。他覺得自己一瞬間變得脆弱不堪,甚至禁不起夜風。
君祭酒已經死了。
他依賴着、敬着、愛着又惱着的那個妖孽女人,已經死了,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
等了許久都不見君夜寒回來,葉子焉決定出去找找。說不定,自家道長因爲生氣跟酒娘吵起來了,所以才會耽擱到現在。雖說他不怎麽擅長勸架,但好歹給暴走的咩順毛還是能做到一點的。提上燈籠推開門,葉子焉一隻腳剛邁出去就看見君夜寒一臉慘白、搖搖晃晃的向着自己走來。大驚之下,葉子焉直接扔了燈籠猛沖過去拽住君夜寒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剛一靠近就嗅到濃烈的酒氣。“你這是怎麽了?不是出去找人嗎,怎麽會弄成這副樣子?”
意識早就模糊了,連雙眼也已經失去了焦距,可耳邊響起的聲音很熟悉。君夜寒下意識的偏頭,努力的想要看清是誰在跟自己說話,可視野中是看不清五官的重影。
發覺君夜寒醉得不成樣子,葉子焉一瞬間心驚肉跳。他從未見過君夜寒如此情态,因爲酒醉而潮紅的臉上是觸目驚心的脆弱和無助,簡直要讓他心疼死。費力的将君夜寒往屋子裏帶,葉子焉已經完全忘記過問是否找到了君祭酒。
“葉……少?……子焉?”被葉子焉帶回
屋子裏,又被小心的扶到床邊靠坐着,君夜寒隐約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是我。”君夜寒努力湊近自己的臉想要看清楚的樣子,讓葉子焉在焦急的同時又有些哭笑不得。确定君夜寒不會在自己松手之後摔下床,葉子焉轉過身打算去弄點水來給君夜寒擦臉。可葉子焉沒想到的是,他剛松開一隻手就引來了君夜寒的激烈反抗——手被君夜寒使勁的抓住不放。回轉身來,發現君夜寒臉上毫無掩飾的恐慌,甚至有些委屈,葉子焉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别……走。”驟然發力将葉子焉的另一隻手也牢牢抓住,整個人像膠水一樣黏在葉子焉身上,此時的君夜寒就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岸邊的稻草。“别走,别走……。酒娘……混蛋……走了,她……不要我了,你……你不許學她!我不許你走,不許!”
君夜寒斷斷續續又含糊不清的話,聽得葉子焉一頭霧水。加上君夜寒幾乎是整個兒挂在自己身上,喝醉了酒的人本就比平時力氣大得多,葉子焉一時間竟動彈不得。無可奈何之下,葉子焉隻能好聲好氣的安撫。“好,好,我不走,我哪兒都不去,你别着急,好不好?乖,你這樣我們兩個人都會摔倒的,不如我們都坐下來慢慢說?我保證我不走,一步都不離開。”
沒反應。無計可施,葉子焉隻得繼續哄。半晌,忽然聽見懷裏有低低的抽泣聲,吓得葉子焉再顧不得會不會把人弄疼,手忙腳亂的将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剝開了點,卻驚見君夜寒閉着眼睛流淚滿面。
————————————————————
坐在床邊的腳踏上,葉子焉看着終于睡着的君夜寒出神——即使睡着了都還牢牢的抓着自己。想到自己從君夜寒斷續的醉話中拼湊出來的前因後果,葉子焉隻覺得心裏一抽一抽的疼。
君祭酒已經死了,他們圍着一個冒牌貨信以爲真。這樣的事實,别說君夜寒,就是葉子焉自己都覺得難以接受。原本他們就因爲君祭酒和野山遺老的死而無法釋然,好不容易看到那麽一點希望,小心翼翼的護着失而複得的人,到頭來卻隻是一場有預謀的欺騙。
憤怒,葉子焉痛恨系、統如此卑鄙的行事,痛恨明知真相卻不言不語接受衆人關心的那個冒牌貨。空落,原以爲隻要他們有足夠的耐心,就能等到君祭酒重新想起一切,等到野山遺老再一次站在面前抱着君祭酒大秀恩愛。可是現在卻被告知,他們的期待根本就是個笑話,不過是被系、統耍了。天道?哼,不過是天知道怎麽進化了的程序組,竟敢以天道自稱!最可恨的是竟然利用他們的感情來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知道了真相,他們又能做什麽?死去的人不會複活,也不能對系、統進行報複,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反手握住君夜寒的手,葉子焉隻覺得無力。想必這人正是因爲知曉他們無法有所作爲,才會一醉至此,才會在酒醉之後像個孩子似的恸哭。哭過醉過,擺在面前的依然是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戰亂,依然是不可逆轉的死别,還得昂起頭挺直脊梁去面對現實。
“夜寒……”低低的喚對方的名字,即使葉子焉知道熟睡的君夜寒根本不可能回應。“我會一直在的,陪着你,護着你,疼惜你。開心也好,難過也好,沖鋒陷陣也好,亡命天涯也罷,我都會同你一起。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活到戰亂結束,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和你一起到老。但,隻要我還有一口氣,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