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第十二,浩劫之後］
也許是因爲已經發現了皇室成員并不純陽宮,也許是因爲謝雲流和李忘生死，也許是因爲丐幫和明教增援，狼牙軍終究還是退下了華山。得知于睿去向，卡盧比稍作休息之後帶着幾個親信弟子沿着于睿下山路離開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要去做什麽。丐幫人，除去下山回長安報信人之外都留了下來，幫着幸存純陽宮弟子收斂了謝雲流、李忘生及衆多純陽宮戰死弟子遺體。
坐忘峰上，君夜寒他們沉默看着莫笑白和君照影遺體火光中消逝。君照影骨灰被葬君祭酒和野山遺老旁邊,莫笑白則被葬了幫會領地，和道遠、夢碎山川星辰一起。
“我要去找卓鳳鳴。”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君夜寒終于開了口。“祈進沒了記憶,空有一身武功卻沒什麽用，谷之岚也一樣。雖然卓鳳鳴帶走了金虛和紫虛門下弟子，可能夠獨當一面人隻有卓鳳鳴一個。另一邊，卻有于睿和上官博玉兩個，再加上趕過去卡盧比，足夠了。何況，下揚州路比起龍門、昆侖可要危險得多。”
“你說不錯。”知道君夜寒擔心是什麽，葉子焉輕聲附和。其實他能夠理解，君夜寒此刻憤怒與悲傷。他不敢想象，若是有朝一日藏劍山莊也遭受同樣劫難，自己又會怎麽樣。“我陪你一起。”
“那沈眠風那邊怎麽辦？”下意識開口，不見繁華并不覺得君夜寒想法有什麽不對，可王遺風遺命也不能丢到一邊。管雪魔衛和莫雨親随都留了長安沒有跟來，可隻憑那麽幾個人根本不可能殺得了沈眠風。當然，丐幫對于沈眠風同樣是志必得，可總不能把這事兒全推給丐幫吧？
“其實，我并不覺得隻靠自己話我們能殺得了沈眠風。”淡淡出聲，長風渺終于收回了停留君祭酒碑上視線。“别忘了，他是十惡之一，也就是和團本bss一個級别存，就憑我們十來個人根本不是他對手。”何況，現他們隻剩下十個人了。“所以，不管我們怎麽想，這件事隻能依靠丐幫了，好歹人家還有個郭岩。”
撓了撓臉，且傾觞莫名覺得長風渺這話有推卸責任嫌疑，可偏偏又是大實話。一個團本bss般對手，他們這點兒人沖上去能起到什麽作用呢？當初戰寶軍械庫裏，他們也不過就是掠陣襲擾罷了，真正殺掉那幾個頭目并不是他們。“這樣話，不如勸雪魔衛他們回昆侖吧，省得他們白白送了命。不管怎麽說，真論起來話，惡人谷……隻剩下他們了。”
于是，沒有人表示反對情況下，［忘川］行動計劃從刺殺沈眠風改成了追趕并護送卓鳳鳴一行。幸存下來純陽宮弟子，一部分決定去龍門追于睿他們，另一部分則決定與［忘川］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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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幫和明教人都離開了，幸存下來弟子也離開了，一整天厮殺之後重恢複甯靜純陽宮，再沒了往日燈火甯谧景象，隻留下一座座起墳冢。沒有了趁着月光練劍弟子，沒有了睡不着拉着師兄師姐聊天小弟子，沒有了那份淡然世外超脫。
白日裏不見蹤影呂洞賓悄然出現太極廣場上，看着月光下沾染着猩紅覆雪，默然。蒼老而枯瘦雙手掩藏廣袖之下，緊緊攥起，又松開。一步一步，呂洞賓沿着太極廣場走到老君宮，走到老君宮背後埋葬李忘生和謝雲流荒宅竹林，又走到添了墳冢坐忘峰。每走一步，都好像有人心上捅了一刀，呂洞賓覺得這一路已經耗光了自己所有力氣，心髒也終于被捅成了一個篩子。
呂洞賓覺得自己百年來從未如此無助，純陽宮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他心血啊，每一個弟子都曾是他驕傲。可他甚至不能出手，隻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而現，隻剩下他這個年過百歲老人，獨自承受着這劫難之後死寂。
“老頭子，節哀吧。”
清冷聲音背後響起，呂洞賓轉過身，半透明長發女子坐君祭酒墓碑上，面無表情。可呂洞賓沒有忽略，對方眼裏有着嘲諷和悲憫。
“雖然不是一臉橘子皮，可到底是一把年紀了，哭得可真難看。”輕巧從墓碑上躍下，長發女子腳尖卻并沒有落到雪上，而是詭異懸浮着。偏頭看了一眼墳上寫着君照影簡單木牌，女子伸出手似是想要碰觸，手指卻穿透了那木牌。收回手，女子看向呂洞賓，依舊是毫無表情。“既是天道如此，誰也奈何不得，哭又有什麽用呢？被天道所束縛，不能他們生死之際出手相護，還要等人都走光了才敢現身，除了節哀之外你還能做點什麽呢？”
被如此直接數落，呂洞賓卻沒有覺得惱怒，擡起手拿袖子胡亂擦了臉，黯然道。“你說得對，我什麽都做不了，唯有一哭。可惜，哭偏偏是沒用。”仰頭看着夜空，呂洞賓覺得方才像是要淹沒自己悲痛一點點沉澱。“那你呢？你卻連哭都不肯爲他們哭。時至今日，我越來越不知道，你究竟是太有情還是太無情了。”
“有情如何？無情如何？情能免他們一死麽？”冷冰冰語調，可那女子眼底卻流轉着濃郁嘲諷。
“不能。”老老實實回答，呂洞賓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迷惑。看了一眼那女子，以及她背後墳冢，終是轉身。“到時候了，我也該走了。”
靜靜看着呂洞賓向着他來時方向走，看着那蒼老身軀逐漸隐沒夜幕中，女子心知這是自己後一次看見呂洞賓了。這位享譽江湖甚至朝堂上都有一席之地老人，此刻卻是和一個普通老頭子沒什麽區别，面對現實一樣無能爲力。不過，這樣一場席卷天下劫數，無能爲力也沒什麽好奇怪。何況，呂洞賓也同樣不能超脫，同樣要變成一個淹沒曆史中名字。擡頭，看着星光閃爍夜空，輕笑。“天道之下皆蝼蟻，有情無情，又有什麽區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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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荒漠——
風沙漸狂，于睿同上官博玉并肩而行，領着百餘弟子荒漠裏默然前行。身上白色道袍早已不複潔淨。有凝固血迹，有塵土泥沙，獨獨沒有淚痕。留純陽宮爲他們争取時間兩位師兄會有怎樣結局，聰慧如她自下山那一刻起就已經猜到。可是，那又怎麽樣呢？師門浩劫無法避免，師父命令她不能違背，也必須有人将師父心血傳承下去。縱使心痛如絞，也必須昂起頭挺直背脊帶領着身後弟子們向前走下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疼喊累，百餘人就像是會移動木偶，隻知道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後退，因爲他們背負着整個純陽宮期望。努力活下去，活到戰亂結束，活到重返華山，這是他們必須做到事。得把仇恨和悲痛都放心底，深深掩埋起來，直到有一天踏上重返師門路。
于睿忽然想到，那時被驅逐明教，是不是也曾這樣沙漠裏默默前行？逼迫着自己不去想死難同門，逼迫着自己竭全力活下去，好爲師門留下一線生機。呵，這算不算是天理循環？他們曾經是驅逐明教一份子，而現，卻不得不踏上明教曾經走過路。想起龍門血戰時昏迷黃沙上卡盧比，于睿想，或許再也不會相見了。
“于師祖，後面好像有人追我們了。”忽然有弟子沖到于睿身邊，帶着焦急神色，語氣不安。管下山時已經将追趕狼牙殺，可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追兵，畢竟山下到處都是狼牙探子，保不齊就有人發現了他們行蹤。距離玉門關還有很遠路，若是真被追兵圍上了，那就真禍福難料了。
停下腳步，于睿轉回身。遠處有沙塵滾滾，隻能判斷出來人有馬，卻看不出究竟有多少人。看了一眼身邊上官博玉，于睿拔出長劍。“清虛弟子随我留下，其他人繼續走。”
“師妹！”一把抓住于睿，上官博玉一直高懸心再一次狠狠顫抖。
“師兄，你是下一任掌門。”微笑着掙脫上官博玉手，于睿突然覺得輕松了許多。活下去責任太沉重，而她，也許聰慧過人，并不是那麽堅強。
于睿理由太理智，上官博玉找不到任何反駁話。可是，他已經丢下了兩位師兄，難道現還要丢下師妹嗎？怔怔看着于睿領着清虛弟子迅速奔向隊伍後，上官博玉拼命忍着即将滑落眼眶液體。師父，爲什麽要是我？
“……阿睿！”
隐約間似是聽到了什麽，原本已經強迫自己轉身繼續走上官博玉猛然頓住腳步，飛轉過頭望向沙塵飛揚地方。
“阿睿！”
比起距離遠上官博玉，于睿倒是終于聽清了那被風傳過來喊聲，霍然僵住。這……竟是卡盧比聲音！
一陣金色光芒由遠及近，瞬間成爲荒漠裏爲亮麗顔色，也動搖了于睿原本決然眼神。
一個白色身影伴随着金色光芒落于睿跟前，卡盧比看着近眼前心上人，長途奔波辛苦一瞬間消失不見。“總算找到你了，阿睿。”
握劍手緊了緊，于睿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眼前人一臉疲憊，可那雙望着自己眼睛卻滿是喜悅，嘴角甚至還明顯上揚——明明是向來沒有表情人。心底裏一瞬間湧上來滿足和酸澀，沖垮了苦苦支撐理智，于睿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會這麽渴望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看到于睿臉上浮現出委屈、疲憊神色，卡盧比慌亂得不行，疾走幾步抓着于睿手。“阿睿你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還是哪裏不舒服？”猛然間發現于睿眼裏有淚水打着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卡盧比慌亂了。“阿睿你别吓我，到底怎麽了？”
此時上官博玉已經知道了來人是誰，默默走過來招呼弟子們繼續走。師妹和卡盧比之間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吧，這麽多年也該有個結果了。反正這荒漠裏他們也走不，師妹總能追上來。
全然不知道自家師兄帶走了弟子們，于睿滿眼隻有手足無措卡盧比，對方眼裏心疼和關切直直撞進她心裏。這麽多年了，這人自己面前依舊是這幅樣子，從未變過。自己逃避了這許多年，這人就傻傻等了這許多年。如今師門蒙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前路如何，但這人卻不管不顧追了上來。怪不得師父總說，枉自己聰慧過人，卻獨獨情之一字上蠢笨得要命。“……卡盧比。”
“我。”慌亂看到于睿眼淚終究還是掉了下來，卡盧比摸出手絹小心翼翼替對方擦掉。碰觸沒有被拒絕，也沒有像過去那樣被呵斥，可現他卻感覺不到愉悅——他從未見過于睿如此脆弱樣子。卡盧比痛恨自己不善言辭，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讓于睿不哭。“阿睿，别哭，你這樣子……我心裏疼得很。”
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于睿猛撲進卡盧比懷裏大哭起來，再看不到半分睿智淡然。此時此刻，她再不是什麽天下三智之一，不過是一個爲師父師兄悲痛、爲師門悲痛、爲前路迷茫恐懼軟弱女子。
……
“是麽，兩位師兄已經……。”從卡盧比嘴裏知道了李忘生和謝雲流結局，上官博玉閉了閉眼，強行逼退上湧淚水。“那麽，法王此來是？”
看了一眼哭夠之後恢複平靜于睿，卡盧比有些尴尬。“不放心你們。”
呵呵，你是不放心師妹吧。“多謝。”心知卡盧比是爲了什麽，上官博玉也不點破，倒是看對方順眼了許多。不論如何，到如今都還想要護着師妹，也算是難能可貴了。看起來，師妹似乎也終于不再逃避了，這樣……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