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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第十六,下揚州]
洛道的天空依然是極其壓抑的顔色,滿地亂跑的還是那些醜陋可怕的屍人、毒人,卓鳳鳴收回遠眺的視線,途中經過前面的君夜寒,微不可查的頓了頓。他忘不了,在楓華谷時[忘川]僅存的五個人默然的背上死去同袍的遺體走進樹林深處,再回來時,君夜寒和千涯背上變有了那個純陽宮特有的大葫蘆。葉子焉和花謹言,就睡在那兩個葫蘆裏。沒有預想中的痛苦或者崩潰,君夜寒隻是頂着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慢條斯理的說,葉子焉答應過他不離不棄,答應過一切結束之後就陪着他一起回純陽定居坐忘峰。而千涯說,花謹言曾經說過如果她死了要埋在君祭酒身邊。
卓鳳鳴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忘川]全體的場景。那個掌門師兄口中的呆丫頭君祭酒,領着十來個人蹦蹦跳跳的跑到自己面前,叽叽喳喳的把每一個人介紹給自己。後來他知道,君祭酒把大家介紹給了自己的所有師兄師弟師妹,包括好胡鬧的師父,像是小孩子像所有人炫耀自己的朋友。他還記得,那時候君夜寒站在君祭酒身後,盡管癱着臉卻能看得出歡喜,雖然嘴巴上跟君祭酒過不去可眼神卻溫柔而平和。那時候的千涯,隻是個有點笨的單純孩子,被純陽宮的風吹得抖抖索索。而現在,那個很讨師父喜歡的呆丫頭早已埋在了坐忘峰,站在呆丫頭身後的面癱道長眼中再也沒有了溫度,連千涯也再看不出當初有點笨但笨得可愛的樣子。
回頭,看一眼身後隐忍而堅持的弟子們,卓鳳鳴頭一次懷疑自己根本不是什麽鐵漢,否則爲什麽他會覺得想哭卻哭不出來?仿佛隻是一朝一夕之間,昔日隻是單純的練武修道的弟子們已經在戰火中長大了,學會了壓抑内心的悲痛和憤怒,隐忍着,昂着頭繼續往前走。
也許是因爲紅衣教肆虐日久,也許是因爲洛道遍地的屍毒,狼牙軍并不怎麽在意這個荒涼而破敗的地方。也正因爲這樣,卓鳳鳴一行可以在洛道放慢腳程,可以有時間找一找草藥療傷。走到江津村的時候,一行人驚喜的發現這個村子竟然沒有遭到狼牙的毒手,看上去倒像是完全沒有被戰火波及。村長還記得君夜寒,唠叨了許多當初君夜寒來這裏幫忙的事情——君夜寒沒有想到曾經做任務的經曆還有這樣的附帶作用。又聽說了卓鳳鳴在,很是熱情的招呼村民安排吃住。聽說君祭酒已經不在了,村子裏的一個胖丫頭傷心的大哭了一場。君夜寒在小孩兒的哭聲中想起,君祭酒曾經怪阿姨心理發作給過這個胖丫頭一串糖葫蘆。
因爲江津村有大夫,沒有狼牙的騷擾,且洛陽如今是什麽情形也無從打聽,所以卓鳳鳴一行決定在這裏多停留些日子。不論如何,總要讓受傷的弟子們養好傷勢,盡可能保存實力,否則前路漫漫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傷勢輕一點的弟子,很自覺的幫着大夫找草藥,或者跟着村民一起出去尋找食物,也有教村民一些防身武藝的。看着弟子們各有各的忙,留在村子裏坐鎮的卓鳳鳴忍不住又是一場唏噓。若不是戰亂,這些弟子應當還是過着簡單而平和的日子,會在早課時偷懶,會在習武時與同門切磋,會領了任務興奮的跑開。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個一個再看不到當初的朝氣磅礴,變得隐忍而沉默。
算算時間,到江津村已經四天了。君夜寒坐在村口的木樁上,葉子焉安睡的大葫蘆就擺在旁邊,就好像那人還坐在一起一樣。仰頭看着天上那發紅的月亮,君夜寒好像又看到了那人在紅月下一騎白馬朝着自己飛奔而來。那時候,他并沒有注意到當時自己的的确确被安慰了,在他被酒娘的失控和現實的殘酷雙重折磨之後。隻是,現在才發覺自己早就對葉子焉有了感覺——就如酒娘所說,又有什麽用呢?人已經不在了,再怎麽信誓旦旦着不離不棄,終究還是敵不過現實。倒不是葉子焉不守信,隻是,換了自己,在那樣的情況下也同樣會選擇以身相護。兩個人一起死,或者死一個換另一個活,不管是他還是葉子焉,都會選擇後者。
可是,還是會覺得寂寞呢。撫摸着大葫蘆,君夜寒看不到自己臉上的哀傷與落寞。不過幾天,他就已經開始懷念葉子焉的溫度,反反複複的想起同葉子焉的一切一切。從南屏山的意外,因着道遠的熟識,出其不意又合情合理的落戶[忘川],甚至是讓自己暴跳如雷直接暴走的另類告白,一直到楓華谷葉子焉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個淺笑。有些人,原來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在心上留下了痕迹,從此不滅。如此,便是情動。好像,酒娘那妖孽曾經這麽寫過吧?彼時的自己僅僅是不屑的嗤笑一聲,吐槽妖孽的文藝向抽風。而現在,君夜寒伸手把葫蘆抱在懷裏,臉貼上去,聽着自己心底的一聲聲嘶吼,嘴裏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而君夜寒所不知道的是,幾步開外一個他以爲死了大半年的女子,默然靜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越是不曾察覺的心動,越是經得起時間的磨砺。
君祭酒看着自家兒子終于低低嗚咽出聲,轉身離去。若當初能猜到這樣的結局,君祭酒不确定自己會不會橫加阻撓不讓葉子焉得償所願。她情願自家兒子孤獨終老,也不願意看到君夜寒如同失了伴侶的孤雁,餘生隻剩痛苦。可是,情之一字,又哪裏是自己能阻止得了的?不過,比起兒子,自己的結局似乎也算不上好吧?明明她和野山是一起死去,卻隻有自己徘徊在坐忘峰上。不能同生,僅能共死,死後卻要獨自面對一峰飛雪。呐,老爺子,爲什麽你不肯告訴我野山在哪兒?夢碎他們又在哪兒?還是說,徘徊人間的隻有我自己?
紅月之下,君祭酒向着洛陽的方向飛奔。她并不擔心君夜寒會活不下去,爲了情字尋死覓活絕不是她教養出來的,再苦再痛也隻會挺直腰杆兒走下去。她隻怕他活着卻失了所有生氣,成敗得失全數放開,喜怒哀樂盡皆淡漠,一如她自己。可如今的她,除了在暗中護着,再也做不到其他。他看不見她,和被她殺死的狼牙一樣,和武牢關裏的那些人一樣。不過,不管前路如何,她終究還是走下去,直到有一天化爲飛煙。她相信,她教出來的兒子也會和自己一樣,倔強的活到最後一刻。
洛道雖然不被安祿山重視,可也并不是完全沒有狼牙,不過是卓鳳鳴他們因爲不曾涉足就沒有發現罷了。君祭酒一路逍遙遊直至原紅衣教的紅衣聖殿,看着聖殿廣場上的狼牙兵,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有些痛,日日夜夜錐心刺骨,隻能用敵人的血來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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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洛陽地界,卓鳳鳴一行走了沒多久就在風嘯林中遇到了冷三關派來的人。面對明顯是來接應自己的人,卓鳳鳴覺得有些疑惑,他并不曾發出過求援的消息,之前也沒有聽師父說起過。想到代替天策府鎮守在武牢關的謝淵,卓鳳鳴不由懷疑是長安那邊的人發出了信息。一路上,僅有的幾匹馬都用來馱東西了,他們全憑兩條腿在走。如果長安那邊是用了信鴿,比他們快也是正常的,這樣一想,卓鳳鳴便不再猜測什麽,由冷三關的人手領着進入了武牢關。
到了武牢關,卓鳳鳴自然受到了謝淵的熱烈歡迎,連帶着對君夜寒他們的臉色都不錯。可惜,君夜寒他們對着謝淵依舊是冷臉,甚至比過去還要難看些。沒辦法,隻要一想到爲了穆玄英那個混小子而死的莫雨、夢碎山川星辰和道遠,他們就不可能和顔悅色。知道因爲自家徒弟的緣故而讓[忘川]犧牲了兩個人,謝淵自知理虧,倒也沒跟君夜寒他們計較,背地裏還傳了話叫盟中弟子不許跟他們爲難。當然,關于莫雨爲救自己的徒弟而死這事,謝淵直到現在還糾結着。隻有卓鳳鳴不明就裏,隻以爲君夜寒他們是因爲惡人谷與浩氣盟的對立而不自在罷了。
也是到了這會兒,卓鳳鳴他們才知道呂洞賓已經遭遇不幸,死後還被安祿山侮辱。若不是聽說呂洞賓的遺體已經被人送回純陽宮安葬,若不是還要帶着師弟和弟子們去揚州避難,卓鳳鳴隻怕當場就要暴走。當然,卓鳳鳴還是紅了眼,把劍柄握得死緊,好半天才緩過來。等到他冷靜下來,看向什麽都不記得的祈進,隻覺得心中悲苦無以言表,恨不得随師父和兩位師兄一同死了才好。
因爲在江津村已經養好了傷,卓鳳鳴一行并沒有在武牢關多做停留,由謝淵出面安排好了船隻,第二天一早就上了船去揚州。浩氣盟的人手很是緊張,還是冷三關那裏抽了十個弟子同卓鳳鳴他們一起走。當然,除了護送的任務之外,這十個弟子還要在揚州補充糧草藥材帶回洛陽。盡管一直都有義軍将各種生活物品送到洛陽,可武牢關中的弓箭、火藥等等東西卻一直沒得到補充,若是能帶回幾個工匠修繕關内的各種器械就更好了。
下揚州的水路很是安穩,長風渺也終于有了說話的心情。眼看着同伴死去已經不是第一次,可仍舊叫人痛得無法言語。如今,[忘川]隻剩下五個人了,這是他不曾想到過的。即便當初就明白戰亂之中沒人敢打包票一定能活到最後,可到底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忘川]會落得如此殘缺的地步。不,或許不是沒有這樣的擔憂,隻是不敢想。走上船頭,看着君夜寒坐在那兒一聲不吭,長風渺垂下眼。“道長,到了揚州有什麽打算嗎?”
其實君夜寒在長風渺走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不過是沒什麽想說的所以懶得搭理而已。被問到打算,君夜寒有片刻的茫然。“不知道。”
“我猜也是。”自己,其實也一樣沒有打算。自嘲的笑了笑,長風渺撥了撥掉落到額前的頭發,随意的坐下來。“要不,咱就待在揚州别動了吧?”隻要揚州是安穩的,他們就不會再失去。長風渺不由想到,若是當初他們不曾離開揚州,而是把酒娘他們三個強行召喚到揚州,今日又會是怎樣一番模樣?隻是,世上的事沒有假設,發生了的就是現實。
“謝淵說,搶回祖師爺遺體的人自稱黃泉鬼姬。”沒有正面回答長風渺的話,君夜寒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留在揚州安穩度日。“有沒有覺得這樣的自稱很有某人的風格?”
“恩?”并不意外君夜寒的回避,說起來長風渺自己也不确定能否安然留在揚州。“聽說那黃泉鬼姬送信的時候是把字條綁在一個八卦盤上,當時一屋子的人都沒有察覺到有人出現又離開。”想起來拜見卓鳳鳴的那些純陽宮弟子繪聲繪色的描述,長風渺久違的有了點笑意。“還說那現場到處都透着詭異,就像是搶回老爺子遺體的真是鬼怪一樣。”
“你不覺得,很像某個妖孽的惡趣味麽?”謝淵并沒有拿出那張字條,是以君夜寒隻是覺得這樣詭異的作風莫名的熟悉,但也隻是覺得相似而已。畢竟,他很清楚君祭酒是的的确确死了,已經死了大半年。
“你這麽一說,的确是。”扯了扯嘴角,長風渺雙眼無神的看着水面上波紋一圈圈散開。“可我們都知道,她已經死了大半年了。就算她真變成阿飄,也不該隻有她一個。”
嘴角抽了抽,君夜寒轉臉看向長風渺,語氣無奈。“你是想說該是一串阿飄麽?”
腦子裏立時出現了一串阿飄氣勢洶洶的沖向狼牙,帶頭的那個還挂着極其惡劣的笑容,長風渺撫上額頭,企圖壓下額角跳得歡快的青筋。嘛,爲毛隻要一跟君祭酒挂鈎,場面就會變得那麽詭異呢?
猶豫了一下,君夜寒終于還是開口。“呐,既然我們已經感覺到了這并不是單純的武俠世界,那麽,變成阿飄什麽的,好像也不是很奇怪吧?”語氣裏帶着自己都沒能察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