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第二十九,重返純陽宮]
謝淵并沒有想到陶寒亭和[忘川]竟然那麽堅決的拒絕了行刺的計劃,顔杲卿以自己的生命創造的機會在他看來是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的。然而,穆玄英帶回的消息雖然讓謝淵震驚、失望,卻沒能讓他放棄。謝淵本就不是個會輕言放棄的人,否則他也不會成爲浩氣盟的盟主。沒有了陶寒亭和[忘川]的幫助,對他來說不過是行刺的難度加大了一點而已,這完全構不成放棄行刺的理由。因此,雖然失望,可謝淵到底還是安撫了有些義憤填膺的衆人,反而勸服大家一起協商行刺的具體計劃。
隻是,謝淵并沒有注意到,悄然來到洛陽的天璇影默然的姿态。影是今天才到洛陽的,準确的說是謝淵派遣穆玄英去往惡人谷營地商量行刺的時候。如果影早一步到達,穆玄英也就不必白跑那麽一趟了,因爲影并不認同這樣的計劃。而現在,看着群情激奮的衆人,影也隻能在心底歎息了。
趁着謝淵他們都沒有注意,影沉默的退出了帳篷,鬥笠之下的臉上一派沉重。他真的不認爲這樣的行刺能夠成功,即使會有一大批人願意以自己的性命去博弈。惡人谷會拒絕,完全在影的預料之中,因爲他知道惡人谷那幫人已經不會輕易爲誰的死亡而動容了,除非是他們本人的珍重之人。顔杲卿的剛烈和大義能夠打動浩氣盟的人,卻不能打動惡人谷的人,哪怕惡人谷中或許會有不少人對顔杲卿産生敬佩的情緒——可那敬佩卻不是打動。所以,惡人谷自然不會因爲顔杲卿的死而贊同這樣一個風險極大的計劃,畢竟,他們是完全有理由對這亂世袖手旁觀的存在。
身爲浩氣七星之一,影并不像謝淵那樣一身正氣,不像可人那般冰清玉潔,不像司空仲平那般豪情萬丈。可以說,影在七星中是一個與這個整體完全不協調的存在。他一直都不是隻有單純的熱血豪情的人,加入浩氣盟,他所爲的也并非大義——而是私心。如今,看着大批的浩氣盟弟子被卷進這場亂世,看着十大門派幾乎全部都被卷入了這場戰亂的漩渦,影所能感受到的隻有悲哀和蒼涼。
他們原本是江湖人,理應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江湖人。可是現在,他們卻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單純的向武之心,僅僅因爲皇權内部的鬥争。然而,大部分的人都是心甘情願,即使明知道面臨的是死亡。尤其,十大門派的掌舵人,此時根本就是冒着一門覆滅的風險。影忽然就覺得很累,也很迷茫。過去浩氣盟和惡人谷之間的争鬥不過是爲了各自所堅持的武道和武德,因爲兩者不可調和而不得不用極端的方式來決一勝負。但現在,正與邪已經失去了意義,真正牽動他們的僅僅是黎民百姓在戰亂中猶如燭火的生命。
因爲一場至高權利的争奪,不但讓天下蒼生付出血流成河的代價,還讓他們這群本該與朝廷沒有交集的江湖人深陷其中,讓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卑微感。下意識的擡頭仰望着天空,影突然想起多年之前在純陽宮中所見到的那位老人。純陽子呂洞賓,那位白發滿頭卻精神矍铄的老人,曾經以一種奇異的語氣的說過——天道之下皆蝼蟻。那時候的自己隻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一種被蔑視的屈辱感。可時至今日他才發現,純陽子所說的話不過是事實。
浩氣七星如何?十大惡人如何?十大門派的掌門又如何?當今亂世,他們之中有哪一個能夠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不過是,猶如無根飄萍一般被迫落入戰亂的漩渦,拼命掙紮罷了。天道。影從未如此深刻的認識到這二字的分量和震撼,也從未如此強烈的渴望着力量。可隻要一想到純陽子那奇異的語氣,影就知道,隻怕沒人能夠獲得能與天道相抗衡的力量。
聽着帳篷裏傳出來的漸漸大起來的争論聲,影無聲冷笑。如果這一場災劫般的戰亂真是天道的體現,那麽謝淵他們行刺安祿山的計劃根本就是蝼蟻的反抗,毫無意義。恐怕,要等到九天和李唐皇室内部的紛争出現一個結果,才是這場災劫結束的征兆了吧?望向惡人谷營地所在的方向,影閉上了眼睛,臉上出現一個蒼涼的笑容。早已離開洛陽的王遺風,隻怕也和自己一樣猜到了這場劫難的根源,否則也就不會這麽幹脆的離開了洛陽。畢竟,那可是九天之外唯二能縱觀全局的人。而另一個,自然是純陽子呂洞賓了。謝淵本來有這個資質的,可惜出身天策府的他已經把忠君深深的烙印在了心上,以至于很多事情都無法做到旁觀者清了。
可看清了又能如何呢?就如純陽子,就如王遺風,就如自己,即使看清了也不過是更加無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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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再說一遍!”驚怒交加的李忘生再也無法維持一貫的平和淡然,顧不得眼前傳信弟子驚駭的臉色,三步并作兩步的逼近對象。
“……掌……掌門……”山門傳信弟子顯然被李忘生的激烈反應吓到了,同時李忘生身上猛然迸發出來的氣勢也着實不是他能夠承受的,是以根本就沒法回答。
眼見傳信弟子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李忘生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控,深吸一口氣,勉強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你剛才說的,可是真的?祁師弟他……當真被狼牙軍重傷了?”
因爲李忘生勉強恢複了常态,傳信弟子這才緩過來,可也發現自己的後背有了冷汗。“回掌門,曲教主派來的五毒弟子确實是這麽說的。他還說……,”小心的打量了一下李忘生的臉色,傳信弟子咬咬牙。“他還說當時祈師叔祖危在旦夕,曲教主動用了五毒教的聖物忘情蠱救助祈師叔祖,隻是,那忘情蠱雖能救回祈師叔祖的性命,卻也會讓祈師叔祖記憶全失。”
聽到祈進危在旦夕的那一刻,李忘生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要不是身邊的卓鳳鳴不着痕迹的掐了他一下,隻怕他已經爆發了。品味着傳信弟子的話,李忘生閉了閉眼,艱難的開口。“記憶全失?”
“是的。”硬着頭皮,傳信弟子極力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恐懼——祈師叔祖重傷且記憶全失這樣的消息對他這樣的後輩弟子而言簡直太過震撼。“據那五毒弟子解釋說,如今……如今祈師叔祖連他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李忘生感覺一陣暈眩,整個人一瞬間搖晃了一下,好容易才消化了這驚人的消息。無力的擺擺手,示意那弟子退下,李忘生的臉上難以掩飾的出現了悲痛之色。
“掌門師兄。”卓鳳鳴同樣悲痛萬分,他們師兄弟幾人相處的時間不短,彼此之間的情誼并非三言兩語能夠形容的。驟然得知祁師弟命在旦夕,即便救回來了可卻連自己都不認識了,饒是一向剛硬的卓鳳鳴也難以承受。可是,看着身邊白發蒼蒼的掌門師兄,卓鳳鳴也不得不強打精神。“不管怎麽說,至少……祁師弟還活着。活着,就有機會。”
卓鳳鳴的安慰過于蒼白,根本無法撫平李忘生的情緒。多年來,李忘生一直承受着的壓力在這一刻無限放大,幾乎讓他承受不住。大師兄謝雲流的出走本來就是他心上的創口,那幾乎已經成爲了心魔。可現在,大劫降臨,别說尋找大師兄了,純陽宮是否能夠無恙他都沒有半分把握,偏偏這時候祈進又出事,李忘生一瞬間竟然有了萬念俱灰的感覺。即使卓鳳鳴堅定的扶着他,可他怎麽可能感覺不到卓鳳鳴的手臂也是顫抖的?心中的悲痛猶如汪洋大海,李忘生就像是大海之中飄搖不定的小小扁舟,随時都可能覆滅。
“哼,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
突然之間,一個渾厚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令沉浸在悲痛中搖搖欲墜的李忘生猛然驚醒。不可置信的盯着大殿一角,李忘生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在過分悲痛之下産生了幻覺。若不是幻覺,他怎麽會聽到大師兄的聲音?
李忘生真的産生了幻覺嗎?當然不。在他的注視下,大殿的角落裏緩慢的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盡管一頭白發,一身塵土,可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那麽堅定有力。那雙眼,雖然染了些許疲憊,卻仍然充滿了鋒銳之氣,讓他整個人都像是一把不世出的寶劍。
“大師兄?!”震驚之下,李忘生風度全無的瞪大了眼睛,甚至孩子似的擡起手揉了揉眼睛。
“呵。”李忘生的舉動讓謝雲流哭笑不得,而李忘生身邊的卓鳳鳴也沒好到哪兒去,這樣的一幕讓謝雲流沒能克制住笑意,也讓他自踏上華山地界以來的複雜矛盾之情一掃而空。在這一瞬間,謝雲流感覺又回到了過去,那師兄弟們互相打打鬧鬧的日子。“瞧瞧你們倆,一把年紀了,怎
麽還是這副傻樣?”
李忘生終于知道自己并非是産生了幻覺,眼前這嘴角含笑的人的的确确是他找了這麽多年的大師兄謝雲流!眼眶瞬間紅了,李忘生猛然甩開卓鳳鳴扶着自己的手,飛快的邁出腳步,卻在距離謝雲流一步之遙的地方生生停下來。擡起的雙臂劇烈的顫抖着,李忘生很想擁抱自己多年不見的大師兄,卻又害怕會被推開,嘴唇噏動了半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李忘生因爲情緒過于激動難以自制的這一刻,謝雲流卻動了,一下子跨越了最後一步的距離,雙臂一伸直接把李忘生抱在懷裏。感受着懷中顫抖的軀體,謝雲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忘生,我回來了,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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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流……。”急切的将跪在自己跟前的謝雲流扶起來,呂洞賓也禁不住老淚縱橫。盼了多少年,他終于盼回了他的大弟子,即使已經知道了祈進的消息,也沒法沖淡這份激動。“你這傻孩子,終于知道回家了。”
“……師父!”隻是簡簡單單的回家兩個字,讓謝雲流瞬間淚流滿面,大半輩子背井離鄉的孤苦仿佛在一瞬間找到了傾瀉的出口。“弟子知錯了,弟子知錯了……!”
看着滿頭白發的大弟子在自己面前泣不成聲,饒是呂洞賓的心境也難以克制,顫抖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撫過謝雲流的背。“都過去了,過去了,師父不怪你,師父也有錯,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默默的看着呂洞賓和謝雲流,李忘生、卓鳳鳴、上官博玉和于睿全都沒法克制自己的眼淚。多少年來的遺憾終于彌補,他們又如何能不激動?即使是從未見過謝雲流的于睿,此刻也難以自控,發自内心的悲傷和喜悅猛烈的沖擊着理智,這矛盾的兩種情緒除了眼淚之外還能用什麽方式體現?
……
“哈哈哈哈……,看看,看看,全都是大花貓了。”終于平靜了下來,呂洞賓一眼看過去,自己的五個弟子全都是一臉淚,哪還有什麽形象?情緒一穩定,呂洞賓老頑童的性情就自然占據了上風,随手把自己的臉一抹,毫不客氣的笑話起弟子們來。
隻覺得渾身一僵,謝雲流突然覺得多年的時光好像從未存在一般,自己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經常被師父捉弄的小小少年。忍不住擡起頭有些郁悶的望着自家師父,果然再過多久師父也還是個老頑童!
“師父,大師兄剛回來,您就不能收斂點兒嗎。”萬般無奈,李忘生覺得即使是早被師父捉弄得沒了脾氣的自己都有種郁悶之感,同時也不得不慶幸那些徒弟徒孫全都不在場,不然師父和他們純陽六子的形象全都沒了。
“幹嘛要收斂?爲師這是高興!”沒什麽威力的瞪了李忘生一眼,呂洞賓半點都不覺得自己笑話弟子們有什麽錯。
“師父,弟子知道您高興。”無奈的開口,于睿早就不指望能改變自家師父頑童一般的性情了,可眼下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該辦。“隻是,您也别忘了祈師兄啊。曲教主雖然保住了祈師兄的性命,可眼下長安城中的形勢并不好,祈師兄又失去了記憶,我們應該早些安排人手将祈師兄接回來才是最穩妥的。”
“我去。”随意的拿袖子在臉上一抹,謝雲流這舉動跟呂洞賓如出一轍。“師父,我去接祁師弟回來。”
于睿心下一驚,祈進跟謝雲流不對盤的事情即使是她也知道,尤其是洛風死後更是令這對師兄弟變成了仇人。突然間謝雲流說要去接祈進,她難免有些擔憂。
“當年的事情我反複想過了,若不是我跟祁師弟各不相讓,洛風也不會死。這罪過,合該我跟祁師弟各占一半。”并不知道于睿的心思,謝雲流認真的看着呂洞賓,眼中的悔意再明顯不過。“可不管怎麽樣,我都是大師兄,我的責任自然更大些。何況,咱們私下裏怎麽鬥都沒關系,再怎麽樣也輪不到外人欺負。即使他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那也是我師弟,斷沒有看着他身陷危機的道理。”
“好,好,好!”雖然謝雲流回來了,可呂洞賓還是很擔心他和祈進之間的關系。但現在,謝雲流的表現顯然讓呂洞賓喜出望外。看來,他這大弟子是真的想通透了。“去吧,去把你倒黴的小師弟接回來。記憶沒了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隻要人還在就比什麽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