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十二,錯過]
“照影?”當金香玉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君照影,驚訝得瞪大了眼。“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帶了很重要的書信要去惡人谷。”對于這個一直很照顧自己的老闆娘,君照影是很有好感的,尤其此刻對方臉上明明白白有對自己的關切。“還有大師伯給君師兄的東西。”
像是才回過神,金香玉忙不疊的拉着君照影走回自己的屋子,不忘示意夥計注意警戒。到了屋子裏,金香玉的表情才恢複到平常的樣子。“君道長現在已經不在惡人谷了。”
“不在惡人谷?”乍一聽君夜寒離開了惡人谷,君照影顯然有些疑惑。“包圍惡人谷的那些狼牙已經解決了?”除了這個原因,君照影想不到有什麽理由能讓他們離開。
“不,狼牙還沒有解決。”想到君夜寒言辭之間的暗示,金香玉顯然有些不太愉快。“他們是奉了王谷主的命令要去西南,跟已經綴在皇帝後方的小瘋子彙合。”
君照影更疑惑了,從君祭酒的記憶裏,她知道莫雨是從洛陽悄然離開的,之前[忘川]的人一直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而現在,她恍惚覺得王遺風是安排下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而莫雨就是那個執行的人。可是……不對,既然王遺風有意讓惡人谷傾巢而出對付狼牙,甚至想要清掃龍門,那麽惡人谷很可能會就此覆滅。而這個時候,連[忘川]也被派了過去,莫非王遺風竟是有意讓莫雨和君夜寒他們遠離龍門這個是非之地?
“你也别想那麽多了,王谷主的深意不是我們能猜得出來的。”君照影臉上太過明顯的疑惑,讓金香玉禁不住微笑——這孩子越來越有人味兒了。“依我看,你也别去惡人谷了,書信我會找人替你送過去,你休整之後就出發去追君道長他們吧。他們也不過昨日從我這裏離開,想來你還是追得上的。”
知道金香玉是爲自己的安全着想,但君照影卻有些爲難。長安的各路義軍将這麽重要的書信托付給自己,她又怎麽能爲了自己的安危而退縮?可是,君夜寒他們對于她來說顯然更加重要,謝雲流想要交給君夜寒的東西更是代表了純陽宮對君夜寒和君祭酒的認可,她是真希望可以親自完成這件事。可如今她要怎麽辦呢?先去惡人谷,再轉道西南,很可能就會跟君夜寒他們錯過太多,到時候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還能找到他們的蹤迹。可若是不去惡人谷,豈不是辜負了燕師兄他們的信任?
“怎麽,你這是懷疑我的辦事能力?”見君照影遲遲不表态,金香玉挑眉,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不是的,不是的。”急忙澄清,君照影怕金香玉會因爲自己的遲疑而生氣。“我……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有些懊惱的,君照影意識到自己越來越不理智了,自從因爲自己冒名頂替而産生愧疚之後,就常常會因爲一些原因而影響決斷。
“……傻丫頭。”金香玉憐愛的捏了捏君照影的臉,她其實并沒有真正的生氣,隻是喜歡看到這丫頭的臉上有更多的表情。“不用這麽沮喪,你隻是開始懂得感情了。”
驚訝的睜大了眼,君照影完全不知道金香玉是憑借什麽而做出這樣的判斷。開始懂得感情?自己,真的開始懂得感情了嗎?
“你會向君道長他們承認自己的身份,是因爲你懂得了愧疚。你說想去長安,是因爲你對你所繼承的記憶有了好奇,也對那些記憶的主人産生了好奇。而現在,你會猶豫,也是因爲你懂得了信任和責任感。”看着君照影,金香玉覺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年少的自己。若不是那些經曆,自己恐怕永遠都隻是一個傻乎乎的小丫頭,而不會成爲龍門客棧手段通天的老闆娘。“愧疚,好奇,信任和責任感,這些,都是感情的一部分。”
“……我……我真的開始懂得感情了?!”驚喜的看着金香玉,君照影不敢置信似的,像極了一個被表揚的孩子。看到對方點頭,君照影琢磨着對方的話,忽然又有些難過。“原來,是因爲我開始懂得感情,所以才會愧疚嗎?我隻是……我真的很難過,真的。謹言她流淚了,因爲我不知道野山遺老是誰,大家都很傷心的樣子。君師兄卻半點都沒有要怪我的意思,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自己很可恥,是一個可恥的小偷,偷了酒娘的記憶和身份,欺騙了大家。可他們對我真的很好,關心我,保護我,我……其實很舍不得同他們分開。”
歎息一聲,金香玉忍不住将君照影擁進懷裏,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肩上,輕輕的拍着她的背。“這就是感情,丫頭。有了感情,才會有這些感受,才會因爲他們的難過而愧疚。丫頭,别怪罪自己,這不是你的錯,是天道的安排。我相信君道長他們也隻是一時氣憤,而不是真的怨恨你,否則他們怎麽會給你取名字呢?而且,還是用了和酒娘相同的姓氏。他們其實已經原諒你了,因爲他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過也是被天道強迫了而已。”
靠在金香玉身上,老闆娘身上獨特的馨香讓君照影慢慢平靜下來。想起君夜寒要自己别再擺布的話,她終于意識到金香玉說的是真的,自己得到原諒了。有了這樣的認知,君照影卻突然覺得委屈。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欺騙大家,她根本就沒有選擇。如果可以,她情願自己并沒有得到君祭酒的記憶,甚至沒有出現。但,無論如何,自己已經誕生了,擁有了君祭酒的記憶,認識了君夜寒他們。她想,她還是該感恩的。
想通了的君照影靠在金香玉身上做出了決定,她必須去惡人谷,親手将書信交給王遺風。因爲,如果酒娘還活着,也一定會這麽選擇。在她得到的記憶裏,君祭酒從來不是一個會爲了自己的私事而耽誤正經事的人。當然,她也會嘗試聯絡君夜寒,告訴他謝雲流的看重,和自己要先去惡人谷再去找他們的決定。天道雖然很讨厭的安排了她欺騙大家的事情,但好歹還是做了一些好事的,比如她其實可以用密聊的方法聯絡君夜寒他們,隻是過去她一直不敢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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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當初君祭酒和野山遺老送命的樹林裏,[忘川]一行人沉默着。
樹林還保留着那一戰的損傷,一草一木無不昭示着戰鬥的慘烈。君夜寒默默的看着草木枯萎的地方,看着樹身上所留下的兵刃劃過的創傷,忽然就想知道,那一日的君祭酒和野山遺老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迎接死亡。他們應該是很清楚的,雷火彈集中爆炸是絕不可能讓他們有活命的機會。就算是爲了吓退狼牙保全大家,可真的有必要選擇這麽一種死無全屍的方式嗎?還是,一如那個妖孽女人過去所想的那樣,就算是死,也要選擇一種不留痕迹的死法?呵,你這個妖孽,你這不是人的女人,你竟然可以對自己這麽狠!苦澀的揚起嘴角,君夜寒攥緊了拳,心下凄然。放心吧,我會像你一樣,即使失去所有也堅定不移的朝着自己選擇的方向前進,無所畏懼。
眼神晦暗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花謹言緊緊的抿着唇,努力阻止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想狂吼,問君祭酒爲什麽這麽決然的抛下他們。她想痛哭,讓君祭酒知道什麽天下什麽大局其實她一點都不在乎。可是,她的狂吼她的痛哭,君祭酒已經不可能聽到了。縱使人死之後真的有靈魂存在,隻怕君祭酒也不會停留在這裏,而是會義無反顧的去往冥界,永生永世的徘徊在忘川。何況,就算君祭酒聽到了,又能怎麽樣呢?花謹言很清楚,對于自己的質問,君祭酒頂多隻會一聲歎息。解釋?那個妖孽一向認爲解釋是一件無用且幼稚的事情,縱使被所有人誤解她也不會有任何的動容。所以,失控或者眼淚都是沒有用處的,亂世不需要這些無用的東西!她的主人就是個妖孽,所以她不能給君祭酒丢臉!
站在君夜寒和花謹言身後的衆人,默默的看着這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從悲痛轉爲堅定,也堅定自己的心。存在于這樣一個亂世,沒人有逃避的權利,那樣奢侈而愚蠢的想法最終隻會得到無情的嘲諷。君祭酒和野山遺老已經死了,也許不久的将來他們也會死,但他們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既然現實已經擺在面前,他們有什麽理由不去面對?直面戰争,直面死亡,抛棄所有的僥幸,隻有這樣他們才有機會活下去,活到山河安定的那一天。
蹲下來,君夜寒打開腰間的葫蘆,抓起一把泥土慢慢的灌進去。“酒娘,我找不到你的屍骨,但這裏的土都浸染過你的血。我知道,如果不是戰亂,你更願意遊走四方,最後葬身純陽雪。到了長安,我會去找燕小鐵,托他帶你回純陽宮,讓你睡在坐忘峰上。你過去總是把我丢在那裏,因爲那裏能
讓你心内安定。其實,我不喜歡你那時的表情,會讓我覺得不安。可是你喜歡,我也沒辦法,我總是拿你沒辦法,誰讓我攤上你這麽個妖孽主人呢。”
聽着身邊君夜寒的話,花謹言險些控制不住自己,好容易才把眼淚憋回去。“這裏不止浸染過她的血,還有野山的。把他們葬在一起,這樣酒娘就沒辦法擺脫野山了,野山也不用再擔心被抛棄了。真想看看她被野山纏得沒辦法的郁悶表情啊,一定會很有趣的。”
君夜寒和花謹言的言行,讓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小小的葫蘆上,仿佛君祭酒和野山遺老真的就安睡在那個小小的葫蘆裏。所有人的眼眶都是濕潤的,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聲音。眼淚換不回死去的人,隻會讓他們睡得不安甯。從今往後,他們再也沒有了哭泣的權利。
[密聊][君照影]悄悄的對你說:師兄,我在龍門,要去惡人谷爲長安義軍聯盟傳信。燕小鐵師兄交給我一樣東西,是謝大師伯的武學心得,原本是想要交給你和酒娘的。我會先去惡人谷傳信,然後去找你們。
将葫蘆挂回腰上,君夜寒猛然看到這樣一條消息,怔愣在了原地。呵,當初君照影可以穿上酒娘的裝備時,他就應該想得到的,這根本不可能是所謂寵物能做到的事情。隻是那時的自己不願意去懷疑,甯可抱着一線希望,自欺。索幸,他已經醒了,不會再被一個美妙的夢蒙住眼睛。
武學心得……,謝雲流的認可嗎?這還真是酒娘會高興的事呢。輕輕的撫摸着腰間的葫蘆,君夜寒喚出素月,看了大家一眼。“各位,走吧。”
縱馬奔往長安,[忘川]所有人的背影都顯得那麽決然,一如當初的君祭酒和野山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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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金香玉,再一次踏入密道,君照影小心翼翼的舉着火把前行。發給君夜寒的密聊沒有得到回應,但她并沒有爲此介意。縱使君夜寒原諒了她,也不代表可以這麽快的接受她,她想她應該理解的。畢竟,自己所冒充過的是對他來說最爲重要的人。
前往惡人谷的君照影并不知道[忘川]此時已經奔向了長安,不知道他們帶走了浸染過君祭酒和野山遺老鮮血的泥土,她隻知道自己必須去惡人谷,讓王遺風知道他和君夜寒的計劃得到了長安各路義軍的支持。而後,她要沿着玄宗西逃的路線去找他們,她會用自己的行動取得他們的諒解和接納,以君照影的身份真正的加入[忘川]。君照影深信,已經故去的君祭酒不會喜歡看到自己和君夜寒他們隻是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