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第十六,質問]
神策叛軍沖進龍門客棧的時候,金香玉正在屋子裏算賬。夥計張虎慌慌張張的沖進去告訴她客棧被神策包圍了,愣了一愣,她就像沒事兒發生一樣将賬本合上,順便訓斥張虎沒出息的樣子。放下賬本,金香玉看向銅鏡,鏡子裏半老徐娘的自己和過去的每一天沒什麽分别。可是金香玉分明從那不甚清晰的鏡子裏看到,鬓邊有白發悄然出現。
“老闆娘。”
低沉的男音出現在門口,金香玉轉過身。門口站着的一身盔甲的男人,她是認得的——神策軍駐守玉門關的最高将領樊成戟,這天下尚未陷入戰亂時每個月總會來客棧喝個一兩次酒。無比自然的擡手将鬓發理了理,金香玉微笑着開口。“喲,這不是樊将軍嗎,什麽風兒把您給吹來了?還是老樣子?昨兒個剛得了新鮮的狼肉,要不來上半斤?”
金香玉還是金香玉,明知道自己帶人圍了客棧也還是這麽鎮定,連眉眼笑容都還是往常那般風情萬種。樊成戟這樣想着,卻沒來由生出一絲惆怅。“不用了,我怕是喝不成了。”想到夜半時分自己被親兵從床上叫起來所聽到的事情,樊成戟的嘴角洩露出苦澀。“老闆娘,我也不繞彎子了,這一趟是來帶你走的。”
“帶我走?去哪兒?”裝作一副訝異的樣子,金香玉的心不受控制的往下沉。君照影臨走時所說的話,她并沒有忘記。看來,王谷主怕是已經動手了。還好,那丫頭這會兒肯定已經出了龍門的地界兒了。
“安勝帶着人馬去了昆侖,想要拿下惡人谷。”沒能控制住自己語氣裏的嘲諷,樊成戟知道金香玉的本事,也不打算浪費時間跟她耍花腔。“這事兒你肯定是知道的,我也不想多說什麽。昨兒個半夜裏,安勝派了人回來,說是王遺風聯合明教動手了。算起來,兩萬多人馬,前前後後死了有四千不止,昆侖他是呆不下去了。算腳程,安勝最多明天就能到玉門關,到時候龍門地界兒上的人隻怕都要遭殃。”
呵,死了四千多啊,幹得真他、娘、的漂亮!心底贊歎着,金香玉面上卻隻是一味的驚訝,安安靜靜的聽着樊成戟說。
“之前他就提起過你,這次在昆侖栽了跟頭,說不好就得找個人撒氣,我怕他萬一會想到你,所以你不能再留在客棧了。”駐守龍門這些年,樊成戟早就已經習慣了龍門客棧和它的老闆娘,他真的不敢想象若是沒了這客棧、沒了這老闆娘,龍門還會不會是龍門。所以,不管怎麽樣,他希望能保住金香玉。客棧沒了可以再建,可老闆娘隻有一個。“我在銀沙石林有個極隐秘的住處,你去那兒避一避,等龍門安生了再回來。”
這下金香玉是真的驚訝了,她什麽樣的境況都想過,偏偏就是沒想到樊成戟竟然會想要将自己藏起來。當初安祿山帶着狼牙入關的時候,樊成戟幾乎沒多做抵抗就投降了,她一直都以爲這個男人早已經被龍門的風沙給毀了,血性也好骨氣也好都消磨了個幹淨。誰曾想,今時今日他居然會主動的保護自己。“如果安勝真要對我不利,我不見了,他難道不會懷疑你嗎?這樣大的風險,樊将軍,我能問一句爲什麽嗎?”
張了張嘴,樊成戟看着金香玉臉上的迷惑,突然就覺得慚愧。在安祿山的狼牙大軍面前自己那般沒骨氣的投降,老闆娘怕是早就打心眼兒裏看不起自己了,這樣的自己又拿什麽讓她相信這一次他真的是單純的想要保護她?可是如果不把老闆娘藏起來,天知道那個安勝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樊成戟沒有說的是,安勝不隻是提起過金香玉那麽簡單,話裏話外明明白白透露出想要将這位聞名龍門的老闆娘變成禁脔的意思。一想到這裏,樊成戟也顧不得自己在金香玉眼裏是什麽樣了,大跨步走過去拽住金香玉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完全沒有料到樊成戟會突然來硬的,金香玉怔愣之際就已經被拽到了門口,回過神之後奮力掙脫了對方,聲音也冷硬了下來。“樊将軍!”
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樊成戟忽然發現眼前這位風情萬種的老闆娘并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弱女子。當然,能夠在龍門荒漠混得如此風生水起,金香玉原本就不可能是普通女人。隻是,原來她還會點兒功夫麽?對上金香玉有些惱怒的臉,樊成戟出人意料的咧嘴笑笑。“如果沒有了你,這龍門客棧就不是龍門客棧了,那樣的龍門荒漠我想我會很不習慣。”
金香玉剛剛升起的惱怒,在樊成戟這不像解釋的解釋裏快速的平息了下去。是這樣麽?即使是抛棄了很多不該抛棄的東西,卻也還是保留着一些令人想不到的堅持?這樣一想,金香玉笑了:“可是,離開了龍門客棧,我怕是連該怎麽過日子都不知道了。”
皺了皺眉頭,金香玉此刻的笑容讓樊成戟沒來由的覺得有些晃眼。歎了口氣,樊成戟無可奈何的開口:“其實……,安勝一直都想把你變成他的禁脔。”
聞言,一直安靜的假裝自己不存在的張虎瞪大了眼睛,張開的嘴巴似乎随時都可能冒出一連串的咒罵。可當他看向老闆娘,卻發現對方臉上找不到任何被冒犯或者被侮辱的痕迹。愣了愣,張虎這才想起,這樣的狀況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這麽多年來,到底有多少個不知死活的男人有着和安勝同樣的想法,已經數不清楚了。他隻知道,那些男人大多都永遠的留在了龍門荒漠,變成一具又一具白骨。
呵,男人啊。樊成戟道出的事實,在金香玉心裏隻引發了這麽一句感歎。害怕?擔憂?想要尋求庇護?啧,那種懦弱的想法怎麽會出現在她的身上呢?天知道這些年她已經解決掉了多少個安勝這樣的男人。隻是,眼前這個樊成戟不好打發啊,不管出于什麽目的,畢竟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再者說,剛被王谷主和明教聯手陰了一把的安勝,怕是會比過去更具有危險性吧?君丫頭語焉不詳的話裏,似乎那些狼牙雜碎在昆侖幹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保不齊會不會在龍門再來一次。唉,好像情況真的很棘手啊。
就在金香玉冥思苦想尋找對策、而樊成戟沉默的等待金香玉做出選擇的時候,房門外響起了刻意加重的腳步聲——來自于金香玉最得力的夥計快刀鞑子。
“怎麽回事?”挑着眉毛,金香玉看向臉色糟糕的手下,她知道快刀鞑子不是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更别說這樣的狀況下如此莽撞的沖上來了。
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樊成戟,快刀鞑子也不想費腦子把這個外人給支開了,反正剛剛得到的消息讓這個叛将聽一聽也不錯。“狼牙把昆侖派給端了,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因爲惡人谷一直對補給盯得很緊,使得狼牙的糧草一直都很緊張,安勝下令……把一部分昆侖派弟子作兩腳羊(指被當作食物吃的人。宋-莊綽《雞肋編》卷中:“老瘦男子廋詞謂之‘饒把火’,婦人少艾者,名爲‘不羨羊’,小兒呼爲‘和骨爛’,又通目爲‘兩腳羊’。”——度娘出品)。”
“你說什麽?!”幾乎是控制不住的尖叫了一聲,金香玉感覺自己好像在大半夜被丢到了沙丘上——如墜冰窖的寒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
與此同時,一旁的樊成戟和張虎也不比金香玉的反應好到哪兒去。張虎原本就瞪大了的眼睛現在瞪得更大了,像是恨不得連眼珠子都給瞪出來。而樊成戟,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抖了幾下,雙拳下意識的攥起。
“你聽見了嗎,啊!”失控的撲向樊成戟,金香玉渾然不顧自己的身高踮着腳揪住樊成戟的衣領,一雙眼睛因爲憤怒而亮得吓人。“你聽見那些畜生都幹了什麽嗎,啊!爲什麽,你吃着朝廷的俸祿卻要向一群畜生低頭投降!你是一個将軍,應該上陣殺敵的将軍!你怎麽能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去投靠畜生,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被你丢到哪兒去了!”
沒有掙紮,樊成戟呆呆的任由金香玉揪着自己的衣領大吼大叫,有什麽一直被自己刻意遺忘的東西在女人的尖聲吼叫中陡然蘇醒,以一種不可抵擋的方式在心底橫沖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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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師兄。”
一路從長安往西南,沿着玄宗出逃的路線緊趕慢趕,連續的奔波讓[忘川]上下都疲憊不堪,所以這一晚他們決定在幫會領地好好休息一晚上。君夜寒剛跨進大廳,就聽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擡眼看過去,君照影一臉忐忑的站在大廳裏,看對方手裏的
筷子和桌上的飯菜,怕是自己進來時正在吃飯。隻不過,頂着君祭酒的外表卻擺出這麽一副好像做錯了事被抓個正着的表現……爲毛讓他覺得有些惡寒?
“那個……,你們吃了沒?我剛做了一些飯菜,還熱着。”君照影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跟[忘川]的人碰面,她觀察了好些天才确認他們晚上沒有回領地休息,這才會偷偷跑回來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能進入領地,面前一群人的表情都很有些奇怪,君照影隻能用天朝人最常用的有關吃飯的話題來避免尴尬。
“咳……咳咳咳!”
一陣咳嗽不合時宜的響起,君照影和君夜寒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不見繁華正扶着月照離人衣的肩膀猛咳。
“呃……,我不是故意的。”也許是君夜寒和君照影的目光太具有攻擊性,不見繁華好像有所察覺似的直起身來,心虛的解釋道:“我隻是,呃……腦補了一些比較嗆人的畫面,恩,就是這樣。”
嘴角抽了抽,君夜寒忽然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是不是腦補了酒娘那個妖孽做錯事被人抓到,一副手足無措、忐忑不安的小媳婦模樣,于是你理所當然的被吓到了?”
“诶,道長你怎麽知道?!”驚訝的看向君夜寒,不見繁華絲毫沒注意到衆人的表情一瞬間都很微妙。
“當然是因爲……道長自己恐怕也是這麽腦補的。”拍了拍不見繁華的肩膀,長風渺潇灑的一個跨步進了大廳,優哉遊哉的晃蕩到擺着飯菜的桌子邊,蹲下來,鼻子動了動。“唔,聞起來不錯的樣子。”轉過頭看向一臉呆愣的不見繁華。“唉,所以說我跟知音喜歡逗你,瞧你那副呆萌的樣子诶。”
“……你才呆萌!你全家都呆萌!”
……
長風渺的調侃和随意,以及不見繁華毫無意外的炸毛,總算解除了大廳裏微妙的詭異的氣氛。說笑中,衆人你推我揉的擠進廚房——君照影那點兒飯菜顯然不夠這麽多人吃的,然後又圍坐在一起享受食物。
“惡人谷的情況怎麽樣了?”吃着飯,君夜寒也沒有忘記詢問惡人谷的情況。至于君照影是怎麽進入領地的,這種事情有必要那麽較真嗎?既然系、統那個家夥能把君照影弄出來,進入一個領地又不是什麽多麽了不起的事情。
手裏的筷子一頓,君照影腦子裏一瞬間閃過小蒼林裏那刻骨銘心的畫面,臉色倏地一下的就白了。
“喂,你這臉色可不好啊,谷裏的情況有那麽糟糕嗎?”坐在君照影的對面,花謹言很輕易的注意到了對方的臉色變化,忍不住就擔心起來。
“算時間,這會兒明教的人應該已經到昆侖了,說不定已經把狼牙攆回玉門關了。具體的情況……吃過飯再說吧。”注意到衆人的吃相都談不上文雅,想必是長途奔波沒辦法好好吃飯的緣故,君照影避開花謹言的視線,籠統的回答道。心底苦笑,那樣的事情,說出來的話一定會讓大家失去胃口的。至少,在那個晚上之後她幾乎是整整兩天吃不下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