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多,聞鍾對手下宣傳部員工下了拒絕一切媒體采訪的命令後,便乘坐電梯來到酒店地下車庫,趁着無人發現的空隙,開着一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豐田大霸王躲開了記者們的視線從容離開。
一個兩室一廳的簡陋出租屋内,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瓜子皮,放眼看去,桌子與窗台上的灰塵讓人看了便覺得無法呼吸,原本透明潔淨的玻璃窗此時更是渾濁的看不到窗外。
看着從窗外零星射進屋内的陽光,折射出屋内空氣中漂浮着的密集的灰塵顆粒。
客廳中,一台電視機正播放着嗚裏哇啦的新聞。
一個滿臉胡茬,長得還算蠻有味道的中年男人,卷着髒而厚重的鋪蓋躺在一張破爛的、到處是洞的、露出大量海綿渣渣的皮革沙發上熟睡。
從男人的呼吸中能夠感受到一股難聞的酒精發酵味道。
從男人所居住的雜亂無章的環境,可以很直觀的感覺到他是一個不修邊幅、很邋遢,并且思維不是很清晰的人。
男人名叫王東銘,單身,距今已離婚有五個年頭了。無車、無房、無工作,整個就是一個三無男人。
既然是三無産品,那就更不用提什麽存款之類的廢話了。
之所以離婚是因爲王東銘在外面花天酒地欠了一屁股的債,而債主全都氣勢洶洶的找王東銘的前妻來要賬,前妻爲了孩子不在這樣惡劣驚恐的環境中成長學習,決絕的向王東銘提出了離婚。
離婚頭三年,王東銘也沒有工作,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給别人打工。
就是跟現在的狀态一樣賴在家裏的沙發上,天天看看電視,蹭蹭前妻的飯,偶爾管前妻要點零花錢。
前妻不給,實在沒辦法就以前妻的名義去鄰居家借,借不來就去社會上憑借自己的口才騙。當然,騙人時所留下的住址也都是前妻的辦公地址。
逆來順受的前妻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也跟王東銘吵過架、打過架,因爲王東銘的折磨前妻也曾試圖自殺過,不過還好沒有成功,因爲她還有一個需要她的孩子。
最終前妻再也承受不住生活的壓力拿着菜刀對王東銘撂下了狠話:“王東銘,你真不是個男人,你要再不滾出這個家你可以試試,你睜着眼睛我可能沒法把你怎麽樣,等你睡着了我就不信我弄不死你。”
王東銘看着前妻手拿菜刀發狠的眼神,終于,在好吃懶做三年後搬出了這個縱容自己三年的舒适小窩。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她們永遠都代表着溫順、柔和、靜美、小鳥依人。沒有哪個女人一生下來就想做一名女漢子、女強人,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想成爲潑婦。
天下的女人之所以有些不再選擇溫柔賢惠,那是因爲她們的經曆,那是因爲身邊沒有能夠爲她們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客觀的講,王東銘是一個小事上大氣,大事上小氣的人。
有着身居高位領導人的氣質與口才,有着敢做敢闖的膽識和氣魄。但卻目光短淺,隻注重眼前利益;眼高手低隻想做大事,不屑從小做起;更嚴重的是對家庭、對事業的逃避和不負責任;最緻命的是無論做什麽都習慣以騙爲基礎,空手套白狼。
記得那是在王東銘剛結婚沒多久,王東銘竟然膽大的冒充自己事業單位的領導層,印着像模像樣的假名片在社會上與想跟政府拉關系的企業家們交朋友。
結果在與朋友合夥騙了對方二十多萬後,興奮地在酒店開了房還沒來得及潇灑,便被警察給帶走了。
二十多萬不但一分不剩的全部上交,家裏更是砸鍋賣鐵賠了很多錢才把王東銘保了出來,物質生活上一下跌入到了低谷。
王東銘不但不知反省,還得意自己能從對方手裏套出二十多萬現金,認爲這也是一種本事。
王東銘曾對朋友得意的吹噓:“騙局往往非常容易看破,可爲什麽總會有人上當呢?上當不是因爲我太聰明、也不是因爲我太狡猾,而是他們自己太貪。我無論怎麽強大,都遠遠沒有對方的貪欲來的強大。因爲他貪婪,所以才上當。”
王東銘在熟睡中又夢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意氣風發,夢到了自己在學校對妻子豪情萬丈的說未來畢業了要做華夏的希特勒。夢到自己擁有了金錢跟權勢受到萬人敬仰,看着身邊所有親友、鄰居以及不相識的路人對自己露出的崇拜目光,王東銘真是幸福的都要醉了。
突然感覺肚子有點不舒服,胃裏一陣翻騰上湧,王東銘猛地從沙發上坐起。側身幹嘔了起來。聞着嘴邊惡心的酒味,看着客廳髒亂的一切,王東銘在夢中時的美好心情也跟着一落千丈,眼神中充滿了暗淡。
回歸現實,摸了摸兩天沒刮的絡腮胡,王東銘突然有些想念自己已經離開了兩年的前妻那幹淨的小房子。
王東銘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自己過生日時前妻興高采烈的送自己的電動剃須刀,美好溫馨已經永遠成爲過去。
使勁的搖了搖頭,王東銘心裏其實一點也不糊塗,他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自己能有今天這樣衆叛親離的結局就是因爲自己愛自己勝過愛所有人,自己可以爲了金錢放棄道德和良心,自己可以爲了欲望背叛妻子和兒子。
自己虛榮、自私,自己打臉充胖子,總想對外界表現出與自己不相符的實力。
想到自己年輕時的夢想,想到如今成爲自己年輕時所最厭惡的人,王東銘一拳狠狠的砸在皮革沙發上,濺起了無數的海綿碎渣渣。
被海綿渣渣嗆得一陣猛烈的咳嗽,王東銘晃了晃因喝醉還有些沉重微痛的腦袋,起身一番洗漱便出門而去,琢磨着如何從這幾天新教的朋友們那借點錢花花。
剛走出門沒多遠,隻聽見背後一聲讓人心慌的刺耳急刹車。
王東銘扭過頭,看着眼前離自己僅一步之遙的豐田大霸王,額頭冒出一陣冷汗。還沒反應過來,車上便走下一名看上去穿着很講究,沉穩中不失儒雅的青年。
“大哥,不好意思,剛才我有點走神,讓你受驚了。”沉穩儒雅的青年不知道陸悠爲什麽要以那麽奇葩的理由與眼前這名看上去很頹廢的中年男人見面,青年此刻對眼前的中年男人充滿了好奇。
王東銘回過神來,看着眼前的年輕人搖了搖頭,腦海中竟然不由自主的跳出自己兒子的模樣,内心有些感慨:自己也有兩年沒見過孩子了,也不知道孩子現在長成什麽樣了,自己真不配是個男人呐。王東銘自嘲的撇了撇嘴,随意的對眼前的青年擺了擺手“小事啦!以後開車要注意安全。”
看着已經轉身離去,背影有些彷徨的中年男人。青年能夠從剛剛中年男人的眼神中看出一些複雜的感情。
青年快步追上中年男人:“大哥,你讓我感覺很親切,我覺得我們很投緣,不如我做東,找個茶社聊聊天吧。”
王東銘停下了腳步,覺得反正現在也是無要緊事可做,正好給年輕人上上教育課,打發打發時間。
聞鍾的車開到SX市東山山腳下的一家偏僻茶社,茶社的裝修從内到外無外乎都透露出一股濃郁的古典氣息,青年找了個自己常坐的包廂,開口道:“服務員,來壺瓦壇保存的君山銀針。”
青年與王東銘對立而坐,看着壺中形細如針的茶身滿布毫毛、色澤鮮亮,鼻子忍不住輕輕一吸,頓感香氣高爽,王東銘不禁豎起大拇指,開口道:“好茶啊!”
青年淡淡的點了點頭,“這是湖南嶽陽的君山銀針,始于唐代,在清朝也算是貢茶了。”
“了解,了解。”王東銘抿嘴使勁的點了點頭,緩聲說道。“這是以賞景爲主的特種茶,講究在欣賞中飲茶,在飲茶中欣賞。”
聽了眼前顯得有些邋遢頹廢中年男子的話,青年不覺對其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典雅秀氣的茶藝師将七十度左右的開水,先快後慢的沖入茶壺至二分之一處,待茶芽濕透,又将開水倒至七八分滿,蓋上了壺蓋。
看着茶芽尖上冒着晶瑩的氣泡,感覺像是“雀舌含珠”;從明亮的杏黃色茶湯中看到根根銀針直立向上,狀如“萬筆書天”;幾番飛舞之後徐徐下沉,茶芽幼葉微張,形同“菊花盛開”;最後,茶芽根根團聚一起豎于壺底,宛如“群筍出土”。
一起一落,如是者三,水光芽影,渾然一體。使人賞心悅目,香氣鮮嫩清和,葉底黃亮勻厚,湯色杏黃明淨。
“杯沏天地月,壺影轉乾坤!好一壺瓊漿玉液!軍人視之謂刀槍林立,文人贊歎如雨後春筍,藝人偏說是金菊怒放。我叫王東銘,小兄弟怎麽稱呼啊。”王東銘略顯豪氣文绉绉的笑聲道。
“世間絕品人難識,閑對茶經憶古人。金鑲玉色塵心去,川迥洞庭好月來。東銘兄好見識,叫我聞鍾就可以了。”
王東銘在聽到聞鍾的話後,面部帶着的笑臉明顯一僵,眼神微微一眯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重要的問題……
品的是茶,品的也是生活,也是人生。濃澀人生,清淡日子,流水歲月,就在茶中。
茶社的一番閑聊,王東銘的一番東扯西扯,還真讓聞鍾覺得眼前的中年男人不簡單。
“聞鍾兄弟,你說的那位先知高人現在就住在你的酒店?有機會可否給大哥我引薦引薦。”當王東銘得知自己眼前的青年就是全國聞名的年輕富豪時,内心可是一陣竊喜;當得知昨天聞鍾因高人指點而中了14個億的彩票時,王東銘意識到那名高人或許比聞鍾的價值更爲重要。
王東銘本身就是一個對命理非常感興趣的人,無論聽說哪裏有算命的高人,無論家裏老婆孩子能不能接的開鍋、吃得上飯,都要拿錢去給自己算上一算,而現在知道了竟然有這麽神的先知高人存在,自己無論如何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去會上一會。
“東銘兄,你不提,我也會帶你去見識見識的。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現在我們直接就去見見這位高人,如何?”
“好,好!沒有問題!必須同意!雙手贊成!”王東銘被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砸的有些樂不可支。
聞鍾開車帶着王東銘回到酒店已是接近中午時分,乘電梯來到酒店二十樓的一個高級套房,這是聞鍾今後專門給陸悠準備的一個豪華的三室一廳。
聞鍾和王東銘隻是剛走到了房間門口,房間的門便“咯吱”一聲,自動的打開了。
房間中正對門口五六米外的沙發上坐着一名硬氣中糅合着邪氣的時尚短發青年。
聞鍾徑直走入房間,王東銘緊随其後。進了屋後,王東銘不斷左看右看向四周張望,在确定屋裏确實沒有第四個人後,看着五六米外沙發上的青年,心裏一陣嘀咕,腦海中不斷的蹦出問号:這房門到底是怎麽打開的?
在定下神後,王東銘心裏對面前這名看上去很年輕,但眼神中卻沉澱出曆史滄桑的高人更是覺得神詭莫測,不敢有絲毫的大意怠慢。
陸悠看着眼前這名頹廢落魄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自己該用一種什麽樣的心态去面對他。
是恨還是愛,是無奈還是憐憫。無數的感覺充斥着陸悠的内心,想着眼前這名中年男人過去曾帶給母親的苦難,陸悠皺着眉頭一巴掌拍穿了沙發前厚重的大理石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