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掠走人王的不是仙族,人族大乘也就算放下了心來,不過高大的老者,對于曾經拼死守護了人王,如今卻昏迷不醒的清瘦修士,卻幾乎束手無策。
早已探明了栗天的傷勢是耗盡魂力所緻,就算大乘強者,也沒有喚醒或恢複他人靈魂的能力,隻能以一些珍貴的養魂丹藥,來輔助栗天的靈魂恢複。
安睡在皇甫家後宅的清瘦身影,如同一具雕塑一般,靜靜地陷入沉眠,清秀的臉龐上,依舊殘留着一份擔憂的神色,仿佛在惦記着無法自行沖出地穴的皇甫彩蝶。
窗外的院落中,開滿着一片五瓣的小花,每一朵花瓣都是一種單獨的顔色,花兒雖然有些瘦小,可看起來卻十分絢麗迷人。
五彩蘭,蝶兒旋,耗盡了前世餘生的女子,輪回之後,是否,還會依舊如同窗外那些翩翩起舞的彩蝶,隻能在生命最絢麗的夏季,舞出那種孤獨的旋律呢……
清瘦的修士,從深秋,睡到冬盡,又從春寒,夢到夏末,空曠的軀殼裏,僅存的最後魂力,終究消散一空。
靈魂,代表着最爲玄奧的生命之力,當靈魂被完全耗盡之時,本體的生機便會開始渙散,直至再無氣息,成爲一幅枯骨。
人族大乘強者的養魂靈丹,雖然效用非凡,卻依舊換不回耗盡的魂魄,透支靈魂的代價,隻有身死一途,無人可以避免,除非,靜立在神識海中的靈魂,隻是一個飄渺的倒影……
無盡的黑暗中,漸漸出現了顔色,不肯停歇的修士,終于停下了腳步,看着周圍漸漸清晰的世界,栗天頓時有些驚疑了起來。
這是一片安靜幽深的樹林,花紅草綠,滿林的蝶兒飛舞,暖暖的陽光透過枝杈照到林中,帶着一份午後的慵懶。
詫異的修士,在感覺着身邊景緻的變化後,頓時陷入了沉思,昏死之前,是身處地穴,自己不知在黑暗中疾行了多久,也沒有找到任何的出口,仿佛這片黑暗是一座陰森的牢籠,将困死所有的踏入之人。
僅存的意識,飄蕩在莫名的空間,猶如夢境,可是下一刻,這片夢境便被無盡的寒冬所籠罩!
周圍的地面上,剛剛盛開的花朵,瞬間變成了冰雕,嫩綠的草兒,也披上了一層冰衣,整個天地之間,仿佛都成了一片冰雪的世界,晶瑩而冰冷。
駭人的寒氣來得太過突然,突然得那滿林的蝶兒還沒來得及落下,就紛紛被冰封在空中,也不掉落,好像在點綴着這片詭異的樹林。
沒有了陽光,沒有了花草,周圍隻剩下一片徹骨的嚴寒,整個世界已然靜止,隻有栗天自身,還能在這片怪異的世界中行走。
眼中的驚疑早已變成了陰冷,清瘦的修士,如今已然确定,自己已經深陷夢魇。
透支的靈魂,使得本體的生機開始消散,而這縷僅存的意識,也被夢魇所籠罩。
夢的世界與靈魂有着莫名的關聯,而陷入夢中的修士,若是這縷淡淡的意識在夢境中破滅,那麽自己的肉身,恐怕也再無醒來的一天。
咔嚓!
輕微的破裂聲,在栗天的耳邊傳來,那是空中一隻彩蝶的碎裂,細密的冰屑緩緩散落,如同露出時間沙漏的細沙。
“崩塌……”
低低的輕語從栗天的口中吟出,而後清瘦的修士豁然擡頭,望向了灰蒙蒙的天際。
随着目光的怒視,無際的天穹中仿佛傳來了一聲蒼涼的雷鳴,随後整片冰雪世界都開始了坍塌,仿佛冰海上碎裂的冰峰一般,沉向海底,沉向滅亡。
生機就此完結麽……
無畏的靈魂,從未懼怕過滅亡,卻充滿了深深的執念,而那些世人無法想象的執念,終究會化作蒼涼的怒吼。
若死,不入輪回,甯願再成殘魂,沉眠在蒼龍燭旁!
若生,不敬天道,甘願曆經悲苦,喚醒那心中摯愛!
望天的雙眼中,充斥着甯死不入輪回的執念,心底的咆哮,再次響徹神識之海,震蕩着那片荒古的空間,也震醒了混沌之中的那雙巨眸。
不甘與恨意,猶如一場來自洪荒的風暴,随着神識海上空那雙陰冷巨眸的開啓,幾乎透明的火焰巨人,再次清晰了本體。
當那縷慘白異火燃起之時,古老的靈魂,依舊投下了倒影,爲那尊太過渺小的本體,賦予了新的魂力與生機。
陷入噩夢中的修士,在安靜的沉眠之中,豁然伸開了五指,仿佛要抓到那縷飄渺的生機,又如同想要抱緊心中的執念。
顯得有些單薄的臂膀,探出了不甘的單手,而後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掌,緊緊握住。
在栗天身邊整整守候了一年的皇甫彩蝶,這時發現到心上人的異動,頓時撲到近前,死死地抓住栗天擡起的手,仿佛想要握住一生。
“栗天……醒醒……”
輕柔的低語在耳邊響起,深陷冰暴中的清瘦修士,随着這聲輕語,仿佛回到了千年前那次五地之争,回到了隕仙陣五層的萬刃山下,再一次看到了迎面倒來,剛剛被自己這具本體擊殺的銀甲将軍。
“莫億寒……”
千年前的名字,被栗天苦澀的道出,一滴清淚,随着那個凄苦的名字滑落。
清秀的眼眸,在一年後終于睜開,看清了窗外那片五彩蘭,也看清了身邊如同蝶兒般俏麗的青衣女子。
發覺到被人王緊緊握住的單手,栗天仿佛被電擊一般就要收回,不過那位癡情了一世的女子,又怎能放他離去。
“把手收走,還是要把心收走。”
一身青衣的女子,在身邊有些凄苦的問道,明亮的雙眼裏,卻早已泛起了淚花。
再次閉起了雙眼,栗天這時竟不知如何面對人王,身邊的女子,究竟是莫億寒,還是皇甫彩蝶呢。
“你醒了。”
輕聲的話語,從栗天的口中問出,帶着隻有這兩人才會明白的含義。
“嗯,醒了,夢裏,你在城頭。”
想起如磐石一般站在雲城城頭的白色身影,女子有些苦楚的神色,忽然變得欣慰了起來。
聽到城頭二字,栗天便知道人王想起了前世的身份與回憶,于是低低的輕歎了一聲,道:“前世,早已過去了千年,如今的人王,何必糾葛前生,栗天也有着前世,也同樣悲苦,卻尋回了一份情。”
并未在意對方語氣的冷漠,皇甫彩蝶輕聲問道:“你尋到的情,如今在何處?”
眉峰中漸漸帶出一絲苦楚,清瘦的修士輕聲道:“爲我受苦。”
“我對你的情義,不與人争,不與人比,我隻知道愛過你,就夠了,前世修士,今生凡人,若你也喜歡過我一分,就陪我走過這凡人的一世。”
帶着一份期盼,青衣女子并非想要禁锢這位清瘦的修士,她隻是想得到一份答案,一份在前世耗盡了生機,也沒有問出的答案。
你,喜歡過我麽……
若爲情死,輪回人王。
到底要多癡的人兒,才能戀上兩世而不悔,前世我爲你而死,今生你可知道,我依然愛你。
被塵封在心底的傷疤,此刻竟開始隐隐作痛,清瘦的修士,那縷淡泊的心緒,早已被這塵世間的情義所撼動,從此,再無靜怡之時。
“好。”
隻有一字而已,便注定了攜手百年,修士們的壽元,随着境界的提升,會越來越悠久,而百年的時間對于化神修士來說,不過是一次閉關,或者一次靜心的感悟而已。
可是這百年,卻是凡人們的一生,其中包含着酸甜苦辣,悲歡離合,或許比萬載苦修的修士,還要精彩紛呈。
兩行清澈的淚水,從青衣女子的眼中滑落,劃過那張精緻的臉睱,滴落在那身月白色的錦袍。
随着栗天的醒來,一份百年的相約,被就此定下,雖然深愛着化作蒼龍燭的凝月,可是清瘦的修士,也無法做到無情,來自于莫億寒的那份情太癡,癡到讓人無法忍心抛卻。
不知此時的心裏究竟是不忍還是憐惜,栗天自從在斷雷谷醒來之後,便經曆着人世間的恩恩怨怨,體會着塵世中的悲歡離合,如同一個無心的傀儡,逐漸有了自己的意識,有了自己的心。
可是這一次的相約,卻令栗天再也分辨不出自己是對是錯,再也分辨不出這份情中的含義。
無關風月,無關恩怨,也無關虧欠與償還。
或許,那一身銀甲的将軍,早已用自己的性命,撼動了那顆淡泊之心……
是感動還是感恩,栗天如今不想分辨,也不願分辨,人世間不單單存在着分明的情仇,刻骨的恩怨,還有着一些朦胧的情感,如同嬰孩出生之際,對于這片天地的歡喜。
一字而已,代替了山盟,代替了海誓,代替了那些世間的綿綿情話,可是聽在皇甫彩蝶的耳中,不亞于前世今生,最爲珍貴的一份承諾。
青衣的女子,将滿頭青絲枕上了白衣修士的肩頭,而後閉起雙眼,感受着這份以一世苦楚才換來的情緣。
窗外,一陣暖暖的輕風,吹動了院中的五彩蘭,吹醒了幾隻落在花上的蝶兒,映着五彩的花瓣,那些歡快的蝶兒也再次舞動起絢麗的雙翅,在秋天即将到來之際,感受着空氣中最後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