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少年的野性


夏耳思緒百轉其實也不過轉瞬之間,他是舍不得尾幽,但此時此刻還有什麽可猶豫的,“走進去!要麽被殺死!這就是安息地!”

他曾無數次臆想的時刻終于到了,放手一戰,爲了尾幽,更是爲了自己,他要戰到最後一刻,就像那個嚣張跋扈的臭北扇,他要自己的名字刻在“烈焰碑”上!

夏耳擡起頭望向樹頂之上的尾幽,沖她燦然一笑。

尾幽看着少年一時乍現的清澈笑臉,一種莫名的異樣劃過心間,那是夏耳嗎......原來夏耳長得這麽好看。

她從來沒有認真的去看過他,更沒有認真的去看過任何人,長久以來她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将自己包裹成一隻活脫脫的刺猬,誰讓她不舒服她就照着對方最柔軟的地方去刺。

每次對别人甩出惡毒的言語,不管有沒有紮到對方的心,最先感到惡心的卻總會是她自己。

她厭棄的始終都是自己,自卑在她的内心瘋長,她卻從不敢真正的去正視它。

此時,望着這樣的夏耳,她再也麻痹不了自己了,她......她是那麽那麽想成爲他……

成爲像他一樣可以爲大家,爲自己榮耀一戰的安息人。

她明明在不自覺的對男孩笑,可淚水卻爬了滿臉。

夏耳從沒見尾幽哭過,一時竟有種暈眩感。

自己要去沖鋒陷陣,而心愛着的姑娘用微笑和淚水來爲自己送行,不管這眼淚是否真的是爲他而流,夏耳都覺得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他一鼓作氣的拔出身後了的匕首,鮮血瞬間如柱。

尾幽不敢相信他竟然就這麽幹了。

不、不……女孩開始慌亂,從未有過情緒淹沒了她。

她清楚的知道對方想幹什麽,她飛快的在背包裏翻找着焰火棒,取出一枚後将它的底部用力擊向樹杆。

可越是在這樣緊急的時刻,平時好用至極的焰火棒卻絲毫不肯給她一點反應。

尾幽控制住不停顫抖的雙手,扣緊焰火棒,向樹杆連續的死命擊打。

她緊張的情緒飛速攀升,一聲宣洩般的大喊幾乎劃破了她的喉嚨,也劃破了一直以來包裹着自己的厚繭,随着她拼勁全力的同時,煙花柱在暗夜的星空中絢麗的盛開怒放……

但當她再去看時,夏耳早已不見了蹤影,那幾頭紅脊獸也不見了,他讓自己流血,引走附近甚至是更外圍的異獸,他在爲她争取時間,他要她活。

尾幽将僅剩的一枚焰火棒放進靴筒裏,跌跌撞撞的爬下樹,望向四面幽深的密林,她急的滿頭大汗,她都幹了些什麽,自己到底一直在矯情個什麽勁兒,她.....她真他媽的是個大混蛋!

夏耳到底在哪個方向?

尾幽的腦子裏亂成了一團,視線竟一時模糊不清,她揚起手,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嘴角溢出嫣紅的同時她的思維也逐漸的清明。

紅脊獸的巢穴!一定是!

夏耳瘋慣了,外表一副純到不行的樣子,心裏實則野得很,既然要拼到底,他一定會選最烈的場。

尾幽轉身就往紅脊獸的巢穴處狂奔,至于夏耳到底是不是在那裏?她會不會在半路就遭遇異獸?這些她已經全顧不上了。

她不能讓夏耳就這麽去死,哪怕是隻有一線生機,她都要去試,還有一隻焰火棒,隻要她能及時找到夏耳,隻要赫禹他們能及時趕到,隻要夏耳還有一口氣。

每個生活在安息地上的孩子從記事起,最先默記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父母的名字,而是地形圖,整個林海的地形圖,異獸場的所在。

溫和的先知們在那個時刻會變得異常嚴厲,對不合格的孩子絕不會有半分手軟。

孩子們被闆子打到哀嚎不止時,回蕩在他們耳邊的隻有一句話:“在安息地,即使是忘了你老子是誰,也絕不能忘了地圖上的一個标記!”

每一種異獸栖息的巢穴地,是比先輩的名字更深刻的存在,它們從幼年便刻在每個安息人的心裏,忘不了、擦不去。

尾幽從沒有天真的以爲她能順利的到達巢穴,可今晚她卻有如神助,一路暢通無阻。

越是接近目标她就越是覺得自己賭對了,臨到目的地時,當她看到三頭死倒在地的異獸時她堅信夏耳就在裏面。

周圍一切的景物在尾幽眼中都開始變得灰暗,隻有置身在異獸之中,渾身是血猶如地獄羅刹的夏耳是那樣鮮活。

他還活着!他還沒有死!

巨大的狂喜沖進了女孩已是木然的腦中,她的從靴筒裏飛快的取出了焰火棒,照着地面狠狠敲去……

盡管夏耳已經和異獸鬥到了混天黑地、雙眼赤紅,他還是一下就看到了似夢像般出現的尾幽。

原本已經到了臨界點的他,渾身的血像煮熟了一樣瞬間翻騰。

她怎麽會來這?她怎麽能來這?誰準她來的?誰準的!

盡管夏耳已經看到了,盡管他已經在向尾幽沖,但他還是慢了,他就眼看着那個纖細的身體,看着她在全部注意力都在放信号的瞬間被一隻紅脊獸掀飛了出去……

她落地的一刹,鮮血就那樣殘忍的從女孩的唇畔飛濺了出來,染紅了自己爲她緊過的衣服。

周圍所有的嘶吼聲都消失了,夏耳的世界裏隻有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小尾巴。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宰的那隻異獸,也不記得他是怎麽帶着她跑出的獸巢,他隻記得女孩的身體是那樣輕,輕到他要不住的去看才能确定她真的在自己懷裏。

藏身的岩洞很狹窄,他們不會有太多時間,而夏耳很清楚,今晚他們是走不出去了。

尾幽在一片溫暖中眨動了幾下眼皮,之後便開始漸漸轉醒,意識剛一恢複她就覺得頭像炸開一樣痛,而她渾身仿佛被碾過一般,針紮骨削的叫嚣着。

她掙紮着想動動身體,但是能動的好像隻剩下右臂。

很快一種驚恐就向她襲來,焰火棒呢!她手中的焰火棒呢?那是夏耳唯一的機會,它在哪?!

其實也隻有尾幽自己覺得她在動,在她面前的夏耳根本沒有發現她已經清醒了,剛剛所有的一切在旁人看來也隻是她的食指微顫。

所以當夏耳看到雙眼突然睜開的女孩時,他是那樣的驚喜。

他扶起尾幽,将她扶靠好,讓她坐在自己與岩壁之間。

尾幽動了幾下嘴唇,卻發現喉嚨裏像塞滿了棉花,發不出聲音。

她的焰火棒呢,焰火棒在哪?

她急的幾乎快哭了出來,夏耳看着她焦急的眼神,馬上意會,從腰護裏抽出了那根焰火棒,遞到了她的手中。

尾幽握着潮濕成一片的焰火棒,心徹底的涼了。

她真是沒用,連這點事都做不到,她這種人活着除了丢人現眼還能幹什麽。

男孩把那根焰火棒收回到自己腰護,用手掌輕輕的按揉着她的頸項,沒過一會兒尾幽便恢複了言語的能力。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但說話是沒問題的,可她卻是一語不發,不願和對方說點什麽。

于是夏耳便低聲道:“你的身體好幾處骨頭都斷了,隻有右臂是脫臼,我已經接上了,你動一下試試看。”

尾幽的右臂早已恢複了知覺,但她懶得去理夏耳,一心就想着自己剛剛還不如就那樣死了才幹淨,也好過像現在這麽丢人的活着。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時間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女孩就這樣面無表情的背靠岩壁而着,對方卻在一直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看進心裏。

尾幽終于被看得别扭了,瞟向夏耳,卻發現他的眼睛裏似乎飽含了太多的東西,那些是她讀不懂,此時也不願去讀懂的東西。

夏耳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尾幽的雙眼,然後閉了閉眼,緩慢的從腰間抽出了匕首,将它抵在了女孩的脖子上。

“尾幽,我會很快,你隻會難受一小會兒。”他聲音聽起來是那樣清冷,仿佛剛剛的深情注視隻是女孩自己的錯覺。

尾幽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對他輕蔑的一笑,之後就閉上了眼睛,說道:“你動手吧。”

她沒有等到夏耳的割喉一刀,等到是對方把臉深埋進了自己的頸間,漸漸的,她感到皮膚一燙,夏耳……哭了。

他下不去手,盡管他不停的和自己說隻有這樣尾幽才能少受罪,但他還是做不到,終日裏玩把的匕首此刻重如千斤,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尾幽去遭一點罪,他算什麽男人,救不下心愛的姑娘,卻要她陪自己在這裏承受。

尾幽拉起夏耳的頭,照着他的臉就是狠狠一巴掌,清脆而響亮。

“你有什麽了不起,别瞧不起人,我也是第一刃的人,和你一樣!”最後的話女孩幾乎是大叫着喊出來的。

她看着對方震驚的臉,啞聲道:“我雖然不如你們,但我不是懦夫。”

夏耳的眼神由震驚轉爲呆滞,最後變得無比清澈。

他拉起女孩的右手,在她的手背上輕咬了一口,之後完全不顧對方的抗議,把她擁進了懷裏,悠悠着:“你怎麽就這麽敢呢……”

尾幽動了幾下,就放棄了,渾身一動就劇痛不止,待會兒還有的受呢,何必現在還給自己找罪受,于是她就這樣任夏耳擁着,臉貼在了對方的胸口。

當她聽到對方有力的心跳時不自覺的就笑了,這個小混蛋,原來他的心髒竟然是長在右邊的,怪不得能撐到現在還這麽得歡實。

頭頂之上,夏耳糯糯的嘟囔着:“尾幽,我真想睡了你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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