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後先把燕淩送到太學裏去。小太子大約也知道自己逃不過一頓懲罰,區别隻在于罰得輕還是罰得重,此時乖覺地在先生面前做出一付老實模樣,也不來纏着燕承錦了。
燕承錦在來時的路上便想過了,還是打算先和皇兄商量,,另一方面,想到太後的眼淚,他就有種無奈和不知所措。
這時辰朝堂上還在議事,燕承錦便自已熟門熟路地到南書房裏去候着。
禦書房的布置算不得舒适,甚至可說是有些莊嚴肅穆,但燕承錦在這地方出入了十數載,對這裏的一桌一椅直到筆墨紙張的擺放都熟得不能再熟。比起郡馬府的宅院,就是這個禦書房也似乎親切了許多,更要有點家的味道。就是禦書房裏伺候的太監也與他相識。上的茶湯點心全都依着他的喜好。
燕承錦在這兒全沒有什麽不自在的地方,打發小太監退下去,從書架那兒随意撿了本雜書,轉到屏風後面的轉榻上去看。這一切恍惚還是他未出宮前一般。他這許多日子來難得輕松自在,雖然心裏有事,在這樣熟悉的氛圍裏還是一點點放松下來,而不再那麽緊張的結果,便是書沒翻幾頁,他就歪在榻上無聲無息地睡了過去,就加小内監輕手輕腳地給他披了軟毬也不知道。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最後還是叫人捏着臉給弄醒的。
這天底下敢這麽做的人也着實沒幾個——燕承錦睜開睛來,就看見他皇兄坐在榻邊,一手揉着他的臉,另一手将掉在枕邊的書拾起來看了一眼。
燕承錦有些迷糊,扭頭掙開他的手,坐起來張口極輕地叫了一聲哥哥。
皇上見他一幅沒睡醒的樣子,臉上似笑非笑地道:“你還知道叫哥哥?你嗓子好了,不來叫哥哥不來叫母後,倒巴巴地先去叫别人娘……”
這話一出,燕承錦的睡意頓時消了大半。也不知他身邊有多少皇帝的眼線,這消息竟比風還快地傳到了皇帝隔。他自小便跟在這位兄長身邊,縱然皇上在旁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但燕承錦此時還是從語氣裏便聽出皇帝的不快來。他心下覺得自己能開口雖是件好事,可這畢竟又不是幼兒第一次學舌,叫誰不也是一樣的叫。對皇兄此時的忿然并不以爲然,可再想到昨天後來的事,也就噎住了沒什麽可以分辨的。他從昨天起主盤算着該說什麽怎麽說,睡了這一覺倒像是一下子全忘了,才道了個‘我’字就不知該怎麽往下說,隻好住了口,對着天子讨饒地笑了笑。
皇上不快也是爲着他,見燕承錦笑得牽強,倒心疼起來。着實也沒有拿自家弟弟遷怒的道理,把那股心火壓了下來。又仔細打量了燕承錦一番,皺着眉頭道:“像是又瘦了,臉色看着也不好……”
燕承錦近來每次見了皇兄總聽他念叨這話,已經聽得都要麻木了。可他這些日子自己也覺得衣服寬松了些,隻好笑了一笑,也興不起争辯的念頭來。
皇上想到他要料理陸家留下的那個擔子,委實不是件讓人省心的事,因而隻是憐惜他的辛苦,倒沒燕承錦的消瘦和氣色不好往别處上想,轉頭吩咐内監将膳食送到一旁的偏殿。
皇上是個耐得住性子的,席間一直不動聲色,也沒别的什麽話。讓燕承錦陪着用了一頓安安靜靜的午飯。他有不少奏章要處理,飯後不久仍回了書房,去看那仿佛永遠也批不完的折子。
等看完幾本折子,一擡頭,果然見燕承錦悄無聲息地自己跟了進來,眉宇糾結地正捧着一杯熱茶坐在對面發呆,
皇上暗暗歎了口氣,朝兩旁伺候的宮人看了一眼,待對方知趣地全數退下。伸手拿過一本奏折頭也不擡地看着,卻是漫不經心一般地道:“……昨天陸家的事……你有什麽打算?”
燕承錦心裏翻來覆去地在盤算着這事,這時真被皇上問了出來,依舊沒有盤算好。他忙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向兄長吐了實話:“……我也不知道……”
皇上簡直要恨鐵不成鋼,面無表情地放了折子看他。
燕承錦被他瞧得毛骨悚然,自個也捉摸着這個不知道的說法很不像話,想了一想,讪讪地道:“皇兄,你先别殺他。”
皇上的目光越發不善起來。燕承錦卻知道若是皇帝想,要一個人不着痕迹死于非命的手段實在數不勝數,他就是爲此而來的,這時卻不能退讓,他也不知道皇帝知道了多少,這時卻也不好隐瞞,将事情原委簡明擇要地合盤托出,最後又小聲說了一遍:“看在她懷着陸家骨肉的份上,請皇兄暫且饒他一命。”
半晌才聽見皇上不鹹不淡地問他:“真是陸世玄的孩子?”
“是。”燕承錦聽出他口氣松動,連忙點頭,又小心地道:“等那孩子出生,再打發他也不遲。”
皇上沉默了一會,道:“給陸家留一線血脈,也未嘗不可。”他這般地好說話,倒讓燕承錦出乎意料,不由得向皇上看去。皇上接着又道:“這估且不論,其餘相幹的人可沒有這般便宜。昨夜醉死的那人算是便宜了他。”
燕承錦微微有些驚訝,本來疑心那人的死因是皇兄暗中讓人下的手,生怕自己應對稍慢,青桐那條小命不着痕迹地就沒了去,這才硬着頭皮匆匆來向皇兄協商。可眼下聽皇上這話裏的意思,似乎與這事一點兒關系也沒有。然而他覺得這人死在這麽個時候,未免巧得蹊跷,難免要多想一些。
一旁皇上心裏卻在歎惜,若不是當初燕承錦固執地将新郎趕去睡了幾宿的書房,那裏會有讓人趁虛而入的機會。可這事陸世玄自律不嚴難辭其咎,這樣一想又覺得還是燕承錦把人趕踢下床這事幹得好。再回想當初先皇還在世時,他們的母妃寵冠後宮,這一代的皇子隻得他兩人,手腕自不必說。天子比燕承錦大了八歲,多少也見識了一些嫔妃間的争鬥。可惜那時燕承錦還是個什麽都不懂隻知要吃要睡的肉團子,等他識些事時已然塵埃落定,後來又堂堂正正了許多年,人是聰明的,可在某些方面的算計與思量,隻怕連個小女孩也不如。這簡直要讓皇帝扼腕感慨怒其不争了。當然這念頭隻是在心裏轉轉,明面上是一點兒也不帶出來的。
燕承錦思索的時候皇上心裏也轉了幾個念頭,最後他如燕承錦還年幼時一般,夠過手來摸了摸他的頭發,又道:“陸世玄染病身亡,這事誰也不能怨。身前榮華身後富貴,朕都給了他們家。不要想得太多,你沒欠陸家什麽。反而是他對不住你。這些日子,你也實在不容易。”
燕承錦當然不知道他皇兄心裏想些什麽,隻是一直以來他對陸世玄都有點隐隐的内疚,這時聽皇上這樣說,才隐約覺出點不被人體諒的委屈,微微一怔之後低聲說:“……都是些分内的事。”
皇上微笑着往下道:“既然他們不義在先,也怪不得朕不義。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他家既想要兒孫滿堂,自然就要舍了眼前的安樂富貴,總不能兩樣全占了。”
他擺了擺手讓燕承錦不要着慌:“朕也沒想把他們家怎麽樣,不過陸家占了這麽大的便宜,總不好再留着你白占這個郡馬的名分,就算易弦更張,陸家有什麽好說的?”頓了一頓話鋒一轉道:“你暫且就不要回去了,在宮裏住兩天陪陪太後,你最近在躲着母後?太後她老人家很挂念你,同朕念叨過好幾次了。”
他話轉得太快,燕承錦始料不及,才驚訝地‘啊’了一聲。隻聽皇帝笑咪咪地又道:“你就和從前一樣在宮裏住着,陸家那檔破事就不用再去想了。哥哥給你挑更好的,絕不比之前這個郡馬差,好不好?”
燕承錦正奇怪皇兄今日異常的好說話,原來在這兒下套等着他呢,悻悻地剛要開口,天子變臉卻比他還快,原本和風細雨的笑容一收,眉目間就顯出幾分陰鹜來,沉聲道:“若不然,趁早讓那奴才自行了斷,堂堂郡王,沒有平白受這般屈辱的道理!”
燕際錦愣了半天:“……哪有你這樣的道理……”
天子金口一開,自然說一不二,并不把他這點小忿然放在眼裏,佯怒:“怎麽就沒有道理?也不想想哥哥這是爲了誰,那陸家有什麽好的?反正朕把話說在這裏,你自己掂量着。”又伸手去捏燕承錦的臉:“竟敢不聽哥哥的話?”
燕承錦都想把面前的一壺茶水給他當頭澆下去,可想到這是何等的大不敬,隻得忍氣吞聲地按捺了下來,勉強道:“皇上事務繁忙,這些瑣碎小事,就不勞費心了。”
皇上一哂,接口道:“你還知道朕忙?幸虧是朕隻有你一個弟弟,要是再多有幾個,還真操心不過來。”眼見燕承錦被他堵得氣急敗壞,天子體驗了一番久違的撩撥弟弟的樂趣,倒也見好就收,把事情往太後頭上一推:“這其實是太後交代下來的意思,你若覺得不講道理,你自己同她老人家理論去?”
提到太後,燕承錦就蔫了,愣在那兒可憐巴巴地出了會兒神,最後無精打采地道:“我再想想。”他倒不是覺得陸家有什麽割舍不下的,隻是如此人走茶涼世态炎涼的作派,他先過不去自己心裏道德上的那道坎,而且皇兄要給他另擇夫婿這檔事,這實在是沒有什麽值得期待的。
皇上仔細看着他的神色,突又道:“你若是有什麽喜歡的人,也隻管和哥哥說。”
燕承錦似了不由自主地想了一想,慢了半拍才道:“……沒有!”
皇上把他那一點遲疑看在眼裏,也不點破。
燕承錦被他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得氣悶,站起身道:“昨天的事你别急着和母後說……我這就走啦。”也不知是給氣的還是起身得有些急,他站起來時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險些又跌了回去,待定了定神,才發現皇兄伸出一隻手來托着他的手肘,打量他的劉色裏帶上了兩分憂慮:“方才就見你像是睡不醒似的,正好你喉傷也需要再檢查一下,朕讓李醫正……”
燕承錦聽到李醫正三個字,給吓了一大跳,頓時頭也不暈了,蹦出去幾步,幾乎是本能的将手藏在身後,斷然道:“我沒病,不用看!”言畢不等皇上再說什麽,逃也似的一溜煙出去了。
直到上了馬車,他才收拾了自己狼狽又隐秘的心情。想了想,招過侍衛問了幾句,得知那人屍首還停在京城詂衙裏,吩咐了幾句,也不回陸府,直接奔着衙門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