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0章



天麻雖覺得不妥,卻又挺希望燕承錦能從陸家抽身,于是這樣矛盾地期待了半天,钽燕承錦沉思歸沉思,始終也沒有一揮手讓他去收拾收拾,說出明天就搬出去那種豪氣幹雲的話。

天麻有點小失落。

燕承錦在榻上挪了挪,擡眼見天麻正茶杯收拾到一半,卻拿了個杯子呆站在那兒一臉的糾結。突地道:“怎麽不是龍井?”

天麻‘啊’了一聲,不解地地看了看燕承錦:“王爺,你要龍井?我這就去……”

燕承錦又搖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嘴角微微一抿,卻像是惱了。恹恹地閉上眼往榻上一靠,也不再理會天麻。

天麻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看他神色疲倦,把茶水一事放到旁,擔心地道:“王爺,你好些了麽?要不你躺一躺,先睡會兒。”

燕承錦确實沒覺得太好,腹中疼痛不再急切,卻一直隐隐約約未曾真正消停,而方才被這疼痛蓋過去的胃疼也慢慢攪着,不是無法忍受,卻也讓人煩躁難甯。聽見天麻這話,卻是又睜開了眼睛,揉着眉心強打精神道:“一會兒林先生還要過來送藥過來一趟。”

天麻奇道:“你睡你的,等林先生來了,我把藥端進來不也是一樣。”

燕承錦卻還有心事,将天麻的話置之不理,徑自說了本書名,要他從書架上取本書過來,又讓他去吩咐下人自己今晚就憩在書房裏,讓冬青杜仲自去憩着不必伺候。

天麻拗不過他,隻得一一照辦,然而他覺得主子這般身子,偏要這樣固執倔強不是什麽好,在一旁憂心忡忡。做事就難免有些魂不守舍,就是照看暖爐煎個燈燭倒杯水的小事,也總是碰倒杯子撞到椅子的,弄出些細碎的聲響來。

燕承看書不過就是爲着分散些注意力好消磨時間,等着林景生前來。他身上難受着,看書也是索然無味,胡亂翻了兩頁,隻覺得天麻在一旁瑟瑟索索的弄出些響動,好不心煩。

放了書本歎了口氣道:“你出去吧。”

天麻也知道自己這舉動有失常态,見燕承錦臉上一絲笑模樣也沒有,也不敢分辨,讪讪地道:“那我去門外候着,王爺有事就叫我。”

他這便要出去,卻又被燕承錦叫住。

“不必。”燕承錦依舊沉着臉。“外頭風口上站着你難道不冷麽?你回去睡你的,我這用不着你了。這院子裏又不是除了你就沒别人。”

這話雖是好意,然而卻叫他說得惡狠狠的,天麻自小跟了他數年,如何聽不出他心情極是不好,然而這樣的時刻,他哪能放心地留燕承錦一個人在這兒。天麻知道近來是因爲自己得知了自家主子有身孕一事,燕承錦這才時時将他留在身邊,也好幫着掩飾一二。卻不是他能力強過别人許多,若論細緻穩妥,遠的不說,隻論細至與穩妥,他就不如杜仲與冬青兩人。但現在不得不厚着臉皮腼腆道:“院子裏雖然有别人,不過他們都不如我貼心。我知道王爺心疼我,那我也不去外頭吹冷風了,我就在這裏呆着不動,保證再也不吵着王爺你就是……”說着話大着膽子又退了回來,果然老老實實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燕承錦微微一愣,皺起眉來:“一個個的,倒是都有主見得很!”卻也沒有再提讓天麻出去的話。

林景生的聲音接口道:“王爺在說誰有主見?”随着聲音,他一閃就進了門,屋裏兩人卻是誰也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

燕承錦不作聲,天麻更識趣的不去接這話岔,幾步趕過去幫着将林景生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笑嘻嘻地道:“有勞先生了。”

林景生也不追問下去,先看了看燕承錦,見他雖然還是不太有精神,氣色卻也沒有比方才更萎頓,心裏便松了一口氣,向着燕承錦和聲問道:“少君是先點東西墊一墊,還是先喝藥?”

再看他端來的東西,除去了碗烏沉的藥汁,另一隻大盅掀開蓋子裏,裏頭是熱氣騰騰的魚片粥,此外還有一小碟漬筍。

燕承錦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不是說過了,我不想吃魚。”

林景生隻當沒看見他臉上陰郁的表情,微笑道:“劉叔說過你适宜多吃魚肉,再說這也不全是魚,有些是幹貝,用了特殊的法子去腥,一點腥味都沒有的。”

天麻在一旁已經幫着盛了小半碗,他是覺得林景生說得不錯,這粥也不知道怎麽做出來的,當下是一點兒腥氣都聞不到。不過他剛剛才頂撞了一回主子的意思,眼下見又來了一個自作主張的,自然不敢多言。

林景生接過碗遞過去,好言道:“少君先嘗嘗再說。”

燕承錦心裏原本不快,可看着他一臉誠懇,終究是發作不得,悶聲嘗了兩口,米粒熬得細軟,魚肉入口即化,實話說滋味極爲鮮美,然而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他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泥腥味,也就淺淺嘗了兩口,皺起眉不肯再吃。至于那碗藥汁,燕承錦倒沒嫌棄,也沒有他嫌棄的餘地,痛痛快快地一飲而盡。

隻要他肯嘗一嘗,林景生便顯得挺高興,也不介意他吃得少,将餘下的放到暖爐上溫着,自然得就跟在自已家裏一樣。

燕承錦瞧着他動作利索地将一切收拾妥當,若有所思地叫了一聲林先生。

林景生并回過頭來看他。

燕承錦先示意天麻出去外面守着,

他皺着的眉心并不曾松開,目光在林景生臉上稍稍打量,見他神色坦然,稍一思索便也決定直說:“恕我直言,我有一事不明,先生與青桐非親非故,也應該素不相識,這事和你也關無絲毫幹系,也沒有什麽話是先生非要和他說不可的。你爲何要刻意專門去叮囑他?”

林景生一愣,之前燕承錦就問過這事,隻因天麻端茶進來而打斷,他沒想到燕承錦卻是一直念念不忘。若說方才燕承錦隻是随口一問,那現在看他正正經經地發問,顯然這段時間裏已經仔細想過,依舊介懷,這才有此一問。

既然如此,隻怕尋常的理由很難讓他信服,而且林景生自己也有點糊塗,他爲人看似溫和,卻沒到不分青紅皂白地與人爲善的地步。換作以往,他絕不會去招惹青桐這樣的人。可這一次,他多事地送了安胎藥過去,又借着送藥的機會使了些小手段,威逼利誘地讓那人安分老實了一些,一切都做得順理成章,最初似乎隻是想青桐收斂起興風作浪的心思,讓眼前這人少些煩惱憂思。可真要琢磨起來,好像又不僅僅是這樣。

連他自己都不能确定的理由,說出來隻怕燕承錦更不會輕易相信。可看燕承錦正襟發問的态勢,隻怕不把這事問得清楚明白清單爲止,是連覺也睡不着的。自己又是越庖代俎插手了主人家的私事,不答更是不行的。

林景生一邊尋思着說詞,口中含糊着便道:“我隻是看他有些可憐,沒有别的意思。私自送藥勸說這事,是我思慮不周了……”

這話林景生隻是随口一谄,說話時神色就忍不住有一絲閃爍。可燕承錦眼尖,看在眼裏,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根筋不對,莫名地就有些惱火,臉上先是笑着,目光卻冷了下來:“先生看他可憐,是覺得我仗着人勢,欺壓逼迫了他?那先生是覺得,對這種恬不知恥的人,我還應該對他客客氣氣。接進門來演一出家室和睦的戲碼給人看,日後再裝着若無其事地把别人的孩子視作已出撫養成人,以博個體貼淑良時務的好名聲?我要好名聲有什麽用?”

林景生不過是一句應付的話,不料他竟有這樣的話說,待要分辨兩句,卻見燕承錦眼梢微微泛紅,胸口起伏也有些急促,顯然是氣惱得很,雖然覺得他大可不必如此,然而心裏卻是柔軟了下來,歎了口氣輕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少君容得下他,已經是極大的恩惠。”

燕際錦垂下眼睫,口氣淡淡道:“别說什麽恩不恩惠的,保怕背地裏說我容不下人的不在少數。我也不怕人說,我憑什麽要容得下他!不過孩子終究無辜,我看在孩子份上罷了,卻不是可一可再地能容忍他試探。我不陷他害他,他也别來找我的不自在。若他安分守已不來招惹我,他能哄好了陸家老太太,日後在陸家能謀個什麽地位是他的事。但我還在陸家一天,就見不得他不長眼地再來我面前耍花招,到時别怪我給他苦頭時不手軟。偏偏被你這一攪和,他可就老實了。”

林景生一聽這話,便知道這位主其實什麽道理都明白,但心裏終究忿然,縱然不屑手段,對方若有錯處必然也是要還以顔色的。這說到底不算大事,但是一口氣咽不下,卻也在情理之中。林景生不由得心裏苦笑,腦子卻不閑着,飛快地尋思着說詞。

燕承錦不依不饒的,非要刨根問底地追問:“那你是什麽意思?你總不會看不出來,這人的心機雖算不得什麽,卻也不像他外表那般清純馴順。他口口聲聲和我說什麽對郡馬爺滿心思慕,爲何當初人過世時他不曾來哭上一聲,要等到那個肚子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才找上門,這裏頭若說沒有花樣與心思,誰信!你還要多事?”這話裏多少就有幾分負氣和責問的意思在了。

林景生總不能說我不想你徒添煩惱,終于決定說出個算是過得去的理由。整肅神色道:“……大約是由于我的身世,多少有點同病相憐,便忍不住管了管青桐的閑事。”

他見燕承錦認真地瞧着自己,難得地有點尴尬與爲難。輕輕地咳了一聲:“少君隻知我母親遠嫁異邦,父親故亡後再帶我回到故裏,想必不知我娘當年卻是被人蒙騙拐賣,被人買去再轉送與……我父親做小,她倒很是受了幾年的寵。但其實也無名無分的,連個妾也算不上。我也不過是不不甚起眼的庶子……”

燕承錦輕輕‘啊’了一聲,墨似的眼珠微微轉動,卻是始料未及,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了。

林景生見燕承錦微露關切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微微笑了笑,倒像是不甚在意自己的身世,坦然道:“……我父親家境寶貴,我雖是庶出,卻也一樣請了先生教我讀書騎射,衣食用度也從未短缺過……”見燕承錦不知不覺已是正襟危坐地專心聽着,不由得莞爾道:“少君不必擔心。”

燕際錦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覺得他這話那裏不太對味,卻總不好直言反駁說自己才不擔心。不過倒是被勾了起些好奇心,輕聲道:“那後來呢?”

“後來,”這些話林景生從未與人說過,他本來隻是想尋個理由讓他安心,如今把話一說開,又見燕承錦問得真切,得知他的出身雖有些驚訝,卻始終未露出什麽輕視神色,心裏微微一動,提起那些涯許久的過往也就坦然了很多。“……父親過世之後,家裏的大婦不谷我們,母親帶着我輾轉回了中原……”

他幾句話寥寥帶過,也不提其中有多少慘淡之處。燕承錦轉念一想卻能明白這孤兒寡母有多少不易,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

林景生倒不甚在意,泰然笑道:“……大娘其實也算不容易,我父親的妾室兒子可是有不少……再說當年我們出來的時候,着實給了不少安家銀子的。”他笑裏坦然,顯然是已經全部放下了。他倒還記得自己說這些的最初目的,看了看燕承錦道:“少君,我大約是有點感懷身世,看見青桐這樣,多少有點想起從前的事,忍不住多事了一回,這是我的錯,下次可不敢了。少君,是不是就饒過了我這一回?”

文教那湯藥裏有點安眠的效用,這時藥效發散來了,燕承錦多少有點昏昏欲睡,也沒想明白自己問來問去,到底是怎麽把别人這等隐密私事給問出來的,見他說得頗爲合情合理,縱然不高興他這番舉動,卻也沒法再揪着不放。

稍稍一楞神的工夫,林景生又說了幾句讨巧的話,趁着他沒回過神來,便再次自作主張地當他不再追究,行雲流水地退了出去。

林景生後腳剛走,天麻前腳就跟了進來了。這家夥一臉的古怪,支支吾吾道:“……原來林先生是大戶人家的私生子啊,難道憑着氣度都和旁人不同……”

不提防燕承錦伸手就揪住他的耳朵:“你又躲在外頭偷聽,當真是嫌命長麽?”卻又自己出了會兒神,皺眉道:“不對,尋常大戶人家,也養不出這樣的人物來……”

天麻也不怕耳朵痛,倒是有意引着他不去住青桐那頭不省心的事上想,嘻嘻地笑道:“林先生這樣怎麽了,我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燕承錦在認同與反駁之間稍一遲疑,最終隻是撇了撇嘴角不置可否。他本來已經松開了天麻,突然又想起點什麽,臉又沉了下來:“不對!他的意思,不就還是在說我容不下人麽!”說這話時,卻忍不住張口淺淺打了個呵欠,難免全無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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