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紹宇和敏妤各縛一個小背包,無所事事地站在台階下方的杏壇廣場。不遠處,大雄寶殿外的香火堂正燃得如火如荼,寶殿背後就是二百一十八級登雲階梯,再仰頭,便可見蒼松翠柏的三山環抱中,一尊巍峨大佛頂天屹立,頭顱微俯,笑看蒼生。
孟紹宇目不轉睛地盯着混迹在善男信女中表情虔誠的伊楠,她正對着殿堂,将一柱香高舉過頭頂,再深深地拜下去……
陽光慷慨地灑向廣場,每個人的身上都象攏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仿似也沾染了神聖的佛氣。
敏妤仰頭灌了口純淨水,神色不耐地朝香火缭繞處張望了一眼,嘟哝了一句:“怎麽還沒好。”
“應該快了,耐心點兒。”孟紹宇安撫她。
他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伊楠,她祈禱已畢,正将祈福香往爐子裏插。
敏妤瞅瞅他專注的眼神,再看看遠處,卻見伊楠返身又向寶殿處邁步而去,遂幽幽歎了口氣,“唉,自從爺爺奶奶過世以後,她就特迷信這個,其實,求佛還不如求己呢!她年年燒香拜佛,也沒見有什麽起色。”
孟紹宇把目光轉回來,有些不滿地朝她皺皺眉,小聲呵斥道:“佛祖面前你還敢這麽胡說!”頓了一頓,道:“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怎麽說也是一種心靈的慰籍。”
敏妤聞言,立刻謝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想不到你還挺了解伊楠的嘛!”
孟紹宇咧嘴一笑,“一般一般,全國第三。”
敏妤也樂起來,眼珠子轉了兩圈,嬉皮笑臉地湊近他,興緻勃勃地問:“哎,那我問你,你究竟喜歡她什麽呀?”
“這個怎麽說呢。”孟紹宇眨了眨眼,又眺向遠處的人群,熙熙攘攘的殿門處,依稀可以瞥到伊楠半個的身影,他一邊思索一邊慢悠悠地道:“反正就是在人群裏能一眼就把她給認出來,看到她會覺得……特别親切,就象……”他略歪着腦袋,擰眉想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見到自己久違的親人那樣。”
伊楠跨進了殿堂,徹底消失在孟紹宇的視野裏,他的目光便有些遊離,卻仍怔怔地鎖定在适才的那一個點上,俊朗的五官不再有一丁點兒平日裏的嬉皮笑臉,純淨的面龐上帶着一絲淡然的惆怅,在明媚的晨光裏竟有種說不出的動人氣息,敏妤一時看得有點發愣。
她旋即就回過神來,幹咳了兩聲,“那她對你呢?也是同樣的感覺?”
孟紹宇回過頭來,臉上的凝重頃刻間煙消雲散,“這個你得問她呀!對了,什麽時候問到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敏妤嘻笑道:“我憑什麽要給你當間諜啊!有好處沒有?”她朝他攤開掌心,一臉的拿捏相。
“沒問題沒問題!”孟紹宇說着,手忙腳亂地在褲兜裏掏,不一會兒,敏妤隻覺得手心裏輕微一涼,定睛看時,居然是一枚一元硬币,不覺又好氣又好笑,立刻扔回給他,“你打發叫花子呢吧!”
“這是定金,還望您不吝賜教啊!”孟紹宇笑嘻嘻道,随後眼巴巴地望定敏妤。
“唉!”敏妤歎息一聲,也正經起來,“看在你平常老請我吃飯的份上,我不妨直言相告吧。其實……伊楠從小就沒有爸爸,她喜歡那種年紀大一點的,老成持重又體貼溫柔型的男人,至于你嘛!”她瞟了瞟他,搖頭道:“有差距啊!”
孟紹宇聞言眯了眯眼,斂住眸中的精光,“她以前……是不是喜歡過一個年長的男人?”
“可不是嘛!”敏妤簡直痛心疾首,張着嘴剛要說,突然象被人點了穴似的頓住,“你不會是在套我吧?”
孟紹宇正目光灼灼地期待她說下去,冷不丁被她戳破,嘿嘿笑了兩聲,假意不在乎道:“我是那樣的人麽!你不想說就算了。”
敏妤暗想,雖然自己跟伊楠關系近,可這種事還是不要胡亂講爲妙,搞不好弄巧成拙,将來自己豈不成罪人了?她硬生生地按耐下來,撇嘴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再說都過去了,你要在乎的是她的現在跟将來。”
伊楠拾級而下,臉上是一種甯靜的滿足,見兩人相談甚歡,不覺插口問:“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孟紹宇和敏妤都沒想到她這麽快就出來了,敏妤可不想讓伊楠知道自己在背後議論她,立刻道:“我們在談接下來去哪裏玩,你有什麽意見?”
伊楠心情不錯,環顧四周道:“這裏不光風水好,景色也不錯,三面環山,正面臨水,要不,咱們去湖邊走走?”
敏妤背着她向孟紹宇咧了咧嘴,做了個很冷的動作,恰被伊楠扭頭撞見,蹙眉笑道:“幹什麽鬼兮兮的,我知道你想逛街,放明天不行嗎?好容易出來一趟,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也是好的。”
孟紹宇也道:“是啊,今天天氣多好,适合郊遊,這麽着,咱們先一路逛過去,什麽時候餓了,我請客吃湖鮮怎麽樣?”
敏妤長歎一聲,“我是弱勢群體,沒有話語權,你們怎麽決定我怎麽做就是了。”
其實三個人都許久沒在山水間徜徉了,很快興緻就吊了起來,一邊欣賞湖光山色,一邊貢獻各自覺得好玩的奇聞轶事,倒也有種怡然的清閑。
臨近中午,他們突發奇想,不去下館子了,找了處露天的農家樂燒烤,寓吃于樂,等晚上再找餐館好好撮一頓。
伊楠的好興緻一直延續至接到許志遠的電話爲止。
“伊楠,你告訴我,爲什麽要辭職?是不是我大哥逼你的?那天下午在房間裏,是不是他又威脅你了?你快告訴我啊!”電話裏,許志遠一疊連聲急促的盤問讓伊楠無從插口,她從木凳子上站起身,往湖邊走近一些,孟紹宇手裏忙活着燒烤,目光卻閃閃爍爍地向她投過去。
伊楠直到許志遠的牢騷徹底停當,她确定現在是他等自己開口的時候才解釋道:“是我自己要走的,跟你大哥無關。”
志遠根本不信,心情依然激憤,“我媽跟大哥總是拿我當小孩子來管,我受夠了,這一次,我無論如何會保護你!伊楠,你絕不能走!”
伊楠聽着他斬釘截鐵的語氣,簡直有口難辨,隻得再次重申自己的心意,然而,說着說着,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的确,志遠對這件事的理解邏輯要比她本人的合理得多,因爲他并不知道那段深埋在幾個人心裏的關于過去的秘密。可她實在想不出來還能給出什麽别的更有力的說辭來。
“你在哪兒?我想立刻見到你,我們當面談。”志遠見電話裏說服不了她,幹脆道。
伊楠很爲難,“我在外面呢,跟朋友一起,不方便啊!”
“那晚上吧,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好好聊聊。”
伊楠不得不硬起心腸道:“不必了,我已經決定了。”
志遠忽然很傷感,“伊楠,你在怪我嗎?四年前我沒有能力阻止我母親的胡攪蠻纏,我爲此内疚到現在。如今我覺得可以爲你做些什麽了,可是你連跟我一起吃個飯都不肯。”
對于志遠,伊楠一方面覺得無奈,同時也有些感動,多年前他對自己表現出來的誠摯跟熱情以及此時此刻他甘冒大不韪地再次揚言要保全自己。她不想就這樣冷冰冰地跟他再見,她做不出來,心一軟,她低聲道:“那好,晚上見。”
志遠大喜,“你喜歡在哪裏,我立刻叫人去訂位子。”
伊楠便随口說了個不常去的餐館,避人耳目。收了線回到座位上,孟紹宇先問:“誰啊?看把你爲難的。”
“哦,公司領導。”
“想挽留你?”敏妤立刻接口問,她從伊楠剛才的語氣裏不難猜測出來。
伊楠點了點頭。
“哈,看不出你還是一人才啊!”敏妤樂呵呵地打趣她,擠擠眼睛道:“依我看,你可以乘機要求把工資漲一漲再留下來,多好的機會啊!”
伊楠不睬她,心事重重地出了會兒神,道:“晚上我不跟你們一起吃了,得趕回去,領導要面談。”
敏妤偷眼看了看孟紹宇,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卻也不表态,遂不滿地嘟囔道:“你不都辭職了嗎?還面談什麽呀?難不成真的想留下來?”
孟紹宇卻挑了挑眉,開口道:“得去,畢竟在那裏幹了兩年,有什麽不滿和牢騷乘這機會好好吐吐幹淨,這叫——好聚好散!”
敏妤翻着白眼,道:“你這是正話還是反話啊?”
兩人拌着嘴,伊楠卻坐在一旁凝神思索,心不在焉,連吃到嘴裏的肉都沒品出滋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