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李織語手頭上的事做的七七八八,掐着人少的時候打算往道觀走了一趟,也不用老太太送,“隻是去道觀上玩半日,又不是生地,叫孫嬷嬷陪我去就好。”
老太太這才肯點頭,年關将至,拍花子跟着多起來,若叫孫女帶着明芽出門,她是不放心的,但孫嬷嬷不一樣,孫嬷嬷可是練過幾手的。
李織語點了幾樣容易帶的點心包好,留下明芽在家照顧老太太就跟孫嬷嬷出門。
在外頭看不出,待到道觀裏,才發覺這兒已經熱鬧起來,定空跟一衆師兄弟此時忙得腳不沾地,李織遠遠遠看見了,便沒有過去打擾,直接和孫嬷嬷走後院的小門,守門的道觀弟子早跟她相熟,見到便打聲招呼,“小李姑娘來啦,今日人多,我就不送你進去了。”
李織語從食盒裏拿出一包軟香酥,“我今日新做的,請你嘗嘗味兒,若是覺得不好,隻管同我說,好讓我改改。”
反正也不是頭一回,那弟子便沒多猶豫接過了,還撐開把小油紙傘給她遮雪,“你去尋觀主說話的時候小心些,裏頭的人都在忙呢。”
李織語道了謝,孫嬷嬷把食盒給她,“姑娘當心路上雪水。”
小弟子看看李織語小胳膊小腿,說一句等會兒,跑到隔間去翻什麽,好半天才踏出門,手上還拽着個人艱難走過來,“我這兒走不開,你把東西給他提吧,别客氣,他閑得很。”
“你說誰閑呢,我在做觀主交給我的事好嗎,何況有什麽好幫的,人家又不是弱不經風的花兒,就你愛瞎緊張。”紀少顧抓住自己肩膀,生怕衣裳給他扯掉,擰着眉頭回頭看見李織語拿了把傘站在孫嬷嬷身邊,不禁吓得走了下神,被他師兄扯得一個趔趄。
李織語在孫嬷嬷面前還是很給紀少顧面子的,“紀哥哥,許久未見了。”
小霸王也收起不正經樣道,“李妹妹。”
孫嬷嬷那張如冰河飛雪的嚴肅面上才有一絲笑意,“原來紀哥兒也在,還以爲你回家了。”
“時日尚早,便在觀裏幫些忙。”紀少顧伸手,李織語很自覺把食盒給她,“難得李妹妹來,我送她一遭。”
孫嬷嬷笑:“麻煩了,也謝謝小師傅您的幫忙。”
守門弟子擺擺手,“哪裏的話。”他肯這樣幫忙,除開定空的緣故,還有就是李織語實在會做人,平日裏做什麽吃喝的,自來見者有份,從不吝啬,而且說起話也和和氣,這樣的小姑娘他自然會幫。
李織語同孫嬷嬷道,“嬷嬷先回去吧,跟祖母說一聲我到了。”
孫嬷嬷應着卻沒立時走,看着李織語把傘撐起時不小心磕到紀少顧腦袋,紀少顧原先還在提食盒,被傘架磕着時扭頭瞪她,後者無奈擺擺手,“我就這麽矮啊有什麽辦法。”
紀少顧差點被她給氣死,矮你還拿傘幹啥,礙于孫嬷嬷還在,他自己把傘拿了撐,李織語笑嘻嘻湊過去,還轉身跟孫嬷嬷揮手,兩人一道走進雪裏。
待看不見人影,孫嬷嬷才離開。
而走到半路,紀少顧突然扯了李織語梳的雙丫髻上的發繩,本就是眨眼間的事情,李織語猝不及防,發繩便被扯下來,好在她反應及時,一巴掌拍在紀少顧上背上,要多響亮有多響亮。
“你謀殺啊!”紀少顧疼得跳腳。
“誰叫你無緣無故扯我頭發,不知道這姑娘家的命嗎。”李織語說着一腳踹過去,紀少顧飛快閃身,撒腿就跑,李織語隻來得及抓到他袖角,咬牙扯住,嘶啦一聲把袖角撕了大半片。
李織語看着手裏的布子都驚呆了,她還這沒想到自己有這麽大力氣,不過想到紀少顧把發繩和食盒都帶跑了,氣急敗壞跑到觀主屋裏,“觀主你再不管管小霸王,他遲早把道觀給掀掉。”
觀主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就知道他們兩個又吵架了,而且絕對是紀少顧先動的手,按了下眉心,把手上的書放到旁邊,“你先坐下,我給你梳梳頭發。”
李織語連吸幾口氣,終于把怒火給壓下來,坐到觀主面前把發繩解下,“觀主你就算不管小霸王,至少要教他謙讓姑娘吧,不然以後就是孤身的命。”
觀主看她氣憤的抓頭發的樣子,自己都覺得疼,把她手拉下,以指做梳輕輕梳起她細軟的發,李織語本在發火,感覺到觀主按了自己頭一下,她就乖乖不動了。
李織語側目,便看見桌上那一雙蜜色的臘梅靜靜挨在一起,花瓣層層疊疊垂着,雪水凝成水珠兒,燭火微晃,水珠便墜入白瓷瓶裏,美得叫人晃神。
不過自己是這樣抒情的人嗎。
她默了默,半晌,幽幽問道,“說起來,觀主您會梳發髻,呃,或者辮子嗎?”
“……”
李織語歎氣,“觀主,我原本想誇您體貼人的,好吧,雖然夠體貼,但是您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不懂就要問,我不會笑話您的。”
觀主把她頭發散下來,“好吧,我确實不會這些。”
李織語忍着笑:“人無完人,觀主您一個還沒孩子的,自然不懂這些。”但她老爹就會梳頭發,以前自己頭發才幾撮的的時候,他一個老大爺便熱衷于給自己綁發。
雖然最後醜不堪言。
觀主道,“你今日來,是想問甯平吧。”
“是啊,之前收到爹爹送來的信,說他會走甯平那一帶,可據我知,甯平早就因挖出紫鴉烏而鬧翻了天,官府既然封起消息,不曉得路過的人會不會被強行推到别路去。”李織語利索的把頭發分成三股打成麻花辮。
觀主看着她手下的辮子笑,“你手倒巧。放心吧,這件事鬧出來時,還是今年秋末的時候,此前那兒的縣民雖說心裏不滿,但官府鎮壓得很好,無奈人心始終壓不住,鬧大後知府就得知了,盡管派兵過來時稍慢,不過隻要你父親走運些,是不會被殃及的。”
李織語卻覺得哪裏不對勁,觀主微微彎腰,把那小辮子握在手心裏瞧,“我還從未見過你梳辮子。”
李織語擡頭看他笑,“誰叫道觀如此遠,我在家經常這樣打扮的。”
“在額頭上點朱砂就更像小娃娃了,你小時候就是這樣的吧。”觀主撩起她額前的小劉海,墨色眸子裏簇着笑意,眉眼柔和得仿佛染上昏黃的燭光,“織語,過年想不想收大禮?”
“哈?”
有那麽一瞬間李織語仿佛看到拿糖忽悠無知孩童的拍花子。
待李織語從觀主屋裏出來時,天還有些昏暗,雪漸漸小了,隻是風仍在呼嘯,她剛開門,一陣冷冽的寒風直接糊到她臉上,直接把她吹得退後半步。
觀主在後頭扶住她,“怎麽這樣不小心。”
李織語吸吸鼻子,隻覺得冷得厲害,“我來的時候就隻有下雪,壓根沒吹過風,否則我也不至于這樣措手不及。”
“也是,現在風太大,你現在出去容易走不穩,先回屋等等罷,我去叫少顧過來送你。”觀主把她鬥篷上的兜帽拉起來蓋上,見她似有些不樂意,想起之前他們打鬧起來的事,伸手捏了捏李織語皺起的小鼻子,“可是定空他們現在忙得很,還是說你想要我送你,嗯?”
“好吧,我勉爲其難接受小霸王送我。”李織語一直覺得觀主不愛出門,反正至今她見過觀主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這間院子後邊的牆頭,那時候小霸王挂在樹上跳不不下來,他便去撈人了。
李織語不想強人所難,雖然她現下挺想把小霸王狠狠揍一頓,再丢進油鍋裏炸,從此山高水遠,用不見面,但是于此時,比起讓觀主不開心,她更情願小霸王吃癟想吐說不出的模樣。
觀主出去尋小霸王,臨走前把自己的暖手爐塞進她懷裏,還揉揉她頭發:“等我回來,别到處亂走。”
李織語便乖乖在屋子裏坐着等,身上還裹了鬥篷,熏籠擺在跟前,熱騰騰的暖氣熏得她昏昏欲睡,院子靜得隻能聽見呼嘯而過的風聲,讓她不一時就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李織語靠着椅背睡得正熟,咯嗒一清脆聲響,她腦袋順着鬥篷一歪,瞌睡頓時醒大半,揉着眼睛坐端正,腦子還有些迷糊,隻聽見外頭還在響個不停,她便抱暖手爐去開門。
風已小些,她縮縮脖子環顧四周,半個人影也無,吓得瞌睡頓時醒了大半,外邊一片白茫茫的,望過去時竟是滿目晶瑩。李織語覺得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人來敲門,莫非是鬧鬼了?啧啧,虧這裏還是道家啊,她搓搓胳膊就要轉身進屋子裏繼續睡。
也是這時,一顆石子擦過她發鬓,李織語猛地回頭,屋檐上飛快落下黑影,她不過眨個眼睛便感受到熱氣撲面而來,旋即一張鬼臉就在眼前放大。
李織語瞪大眼睛看着對方,後者還翻個白眼,語氣怨念道:“我好恨啊。”
李織語面無表情的一巴掌打過去,“小霸王你真的很無聊。”
“不無聊我幹嘛吓你。”紀少顧倒吊在屋架子上把她手扒下,李織語要用另一隻抽,他直接捉住她手腕拉開,“怎麽每次你都沒點表示,我可是費盡心思在扮鬼,不能乖乖大叫幾聲嗎。”
李織語不假思索拒絕:“不能,放開。”
紀少顧挑起眉頭,還在她面前繼續做鬼臉,“我偏不,你現在打我啊。”
“那我不客氣了。”
“你就非要逞強嗎,明明雙手都被我擒住,别指望用腦袋撞,到時候最疼的肯定是你。”紀少顧從容不迫道,他還真不相信李織語能蹦起來用腳踹自己,畢竟她可非習武之人,估計腳剛擡起來就冷得放下。
李織語靜靜盯着他,緩緩露出小虎牙笑,小霸王還以爲李織語真要拼個你死我活,都準備好放手了,誰知她忽然湊過來親了自己額頭。
其實隻是蜻蜓點水而已。
連溫熱都沒有。
可紀少顧一下就懵了。
李織語趁這機會把手抽開,兩巴掌呼到他臉上,啪的把他臉上的肉擠在一起,“跟我鬥你還嫩着呢。”話音剛落,李織語已當機立斷把小霸衣裳給扯下來,無奈衣裳太緊,隻能扯掉半邊,她還皺眉,“早知道打你一拳了。”
“……”
紀少顧好不容易回神。
“李織語你這個白癡在做什麽啊!”
紀少顧一拳頭敲了李織語腦袋,疼的人家小姑娘捂頭蹲下來:“我去小霸王你要不要臉,明明是你先挑釁我的,既然還敢真動手,你算男子漢嗎。”李織語眼淚都給疼得流出來,誰知擡眼一看,小霸王人影都沒了。
李織語委屈得要命,觀主回來時她還窩椅子裏生悶氣,見觀主身上還留着雪,黑發都白了半邊,她頓時火氣消下些,“您回來啦,要不要喝茶。”
屋裏有備小茶爐,李織語也會用,之前就燒着水,這會子倒水進杯子裏已是半溫,觀主坐回原先的位上,喝了口溫水,李織語便把方巾遞給他,“擦幹淨再喝也不遲。”
“剛才你同少顧見面了吧。”觀主接過方巾擦頭發。
提起這件事情李織語就火大,“他居然打我頭,還特别大力,我都哭了,結果他連道歉也沒有,直接逃走,你說過不過分,觀主,你再縱容他,往後真會出大事。”
觀主也不擦頭發,給她揉腦袋,“是不是很疼?你們好端端怎地又吵起架。”
李織語擺擺手,“落雪再不擦掉真的要化成水,當心着涼。”
這岔開話頭的招數觀主一聽便識破了,“先說說這回少顧又怎麽欺負你了。”
“他吓我,還抓着我手不放,我也沒辦法蹦上去踹他,就親了他一口呗,結果他還真吓得放手。”李織語聳聳肩。
觀主都難得被她這句話給說愣住,良久才又開口:“織語,你是個姑娘家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啊,可是觀主,我現在連七歲都沒有,再怎麽說,也隻是個小小姑娘罷,親小霸王一口有什麽。”李織語覺得他跟小霸王的吃驚簡直莫名其妙,“您難道沒有被小孩子親過?那你人生可真不圓滿。”
“有是有,但你平日裏的爲人處事,實在太過穩重。”觀主按按眉心,所以他才總是忘記李織語其實還是個孩子的事情。
李織語詫異,“那我就沒有親兄長父親的權利了?”
觀主本想說是,可看着面前尚且年幼的李織語,頭實在點不下頭,若外人見到她,估計還得說句黃毛丫頭,親人一口,批評道沒規矩或是别有心機,那真是開玩笑。
李織語見他半天沒有動靜,頗爲茫然,這年頭難道親了人,無論歲數多少都得談婚論嫁?不是吧,要她嫁給小霸王,還不如拿把刀子給自己一個痛快。
觀主拍拍一臉驚悚的李織語肩膀,“總而言之,雖然算不上大事,可以後千萬不能再這樣做,男女有别,你是女兒家,很多事情上容易吃虧,自己要提防些。”
李織語仍舊有些茫然,所以她現在就隻能親小弟弟小妹妹嗎,半點歲數優勢也沒有。
她還是快些長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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