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揚才幾歲,手不能擡肩不能挑,還是矮矮瘦瘦的,連家也無,上哪裏賺錢,此話一出連老太太逗忍不住皺眉頭,“未免胡鬧。”
杏娘子見衆人皆擡起頭等下文,興緻高漲,偏偏要撐住架子捏瓜子嚼幾口,又喝過茶,婉然打聲哈欠,她方慢悠悠道:“還有比這更胡鬧的,那孩子不是住族長家裏,他們居然慫恿他去當偷兒,我的乖乖,委實喪盡天良,幸好人家不傻,跟族長說了。”
趙氏于屋裏是最捧場的,急道:“然後呢。”
杏娘子哼一聲,“還有什麽然後,叫族長提到祠堂裏痛罵了頓,叫他們把心眼放正,少打人家孩子主意,本來就艱苦,他們又都是正經親戚家,還不如咱們這些同族的。”
說過此事後閑的扯幾句其他便告辭離開,顯然是要去下家說消息的,最是大嘴巴,難得有樁才傳出來的,肯定到處講才痛快。
李織語喝着茶想,杏娘子天天說,嘴巴跟下大雨似的噼裏啪啦,也不怕哪日嘴巴破皮。
這念頭才起,三天後她抱着婉然在院子裏曬太陽,眀芽過來把杏娘子在家裏摔跤磕破嘴,差點把牙磕掉的事略提了,又道,“大夫說她不好常開口,恐怕杏嬸子要給憋死,這茬兒外頭都給傳遍了,嬷嬷叫咱們這幾日多在家裏陪陪你婉然。”
李織語仍舊阖眼,輕輕應一聲,好似要睡着的模樣,眀芽也不吵她們,去拿針線做女紅。
夏日裏最是叫人容易懶散,誰家不是搬張小杌子拼個角磕叨,連瓜子都不用,就提壺涼茶,嘴巴能說到夕陽西下,李織語懶得自己名聲在她們嘴巴裏嚼,索性少出,免得陳年舊事還往耳邊吹,怪沒意思。
到後邊稀稀落落下過幾場雨,日子倒是悶熱,夜裏還想大雨,李織語晨裏起了身洗漱,搖着小扇子往婉然窩裏一看,又不見身影,趕緊到外頭尋,最後卻是在後院牆上蹲,弓着背在沖誰兇。
李織語拍拍手,“閨女。”
婉然立時回頭蹦下牆,眀芽貼後門聽外邊動靜,搖搖頭,李織語還要問婉然外邊有沒有人,便聽見鳥振翅而飛的聲響,擡頭看去便見一隻圓鼓鼓的麻雀尾巴。
“少捉鳥玩。”
婉然聞言眨眨眼,疑惑的模樣,應該不是仇家,李織語想着,招手喚回眀芽,把它抱去老太太那裏吃早食,寸步不離,怕它又回牆頭上,到時候給偷貓賊擄走,她就白養閨女這麽久了。
才吃過早飯杏娘子便匆匆來了,神色頗爲古怪,好似是高興的,可還得壓下來,腳跨過門檻,嘴巴先說出話:“大消息!那個李秀才,就是李揚他爹,去了。”
李織語給婉然喂溫水喝,聞言不過擡擡眼皮子,趙氏卻是立起來問,“莫要胡說,好端端的,人怎麽去了。”
杏娘子這幾日少話,先把自個氣着,嘴巴裏長泡外頭破皮都阻擋不了她倒豆似的把事全給說出口,“我才沒有胡說,千真萬确,昨兒不是打雷嗎,李秀才喝醉酒回家,誰知道腳滑,跌進井裏,一早叫他家裏人給撈起來,消息都傳遍咱們巷子,就你家不曉得而已。”
婉然不要喝水,拿爪子推開茶盞,李織語放到桌上,又低頭專心把玩起它那倆爪下粉嫩嫩的肉墊,耳朵卻聽着杏娘子說話。
“連族長都去李揚家裏看過,确實是李秀才,這時候該收棺了,總算老天爺肯開眼,叫李揚這孩子擺脫他那糊塗爹,唉,不過我聽說李秀才離世前還欠了一屁股債呢,到死都要拖累孩子,爲人父母,不做榜樣,反叫人家吃苦,恐怕閻王爺得判個重刑。”
這句話說得那叫順溜,李織語卻是想起傳聞中的七出之條裏的多言,但在綠江縣,誰的嘴巴不停歇呢。
杏娘子一屁股往椅子裏坐下,“聽說他家連棺材都出不起呢,李秀才活着算可恨,如今啊,是可憐又可恨,他那生下來的親戚又是些不正經的,會收養李揚才怪。”
李織語覺得聽得七七八八便要起身,一擡頭就看見老太太笑着看自己,趕緊把婉然抱緊住,“祖母,婉然好似不舒服,我帶她回去歇息。”
老太太點點頭,“快去罷。”
李織語連忙帶眀芽和婉然離開。
雖說李秀才與李織語家并無多少往來,到底是同族人,又潦倒去世,家裏窮得家徒四壁,隻能賣口薄棺草草把人安置,李織語歲數小,本來就不該去喪禮上,誰知李念居然還把她請過去,說是多個孩子能勸勸李揚。
老太太與趙氏本是不願,怕她陽氣弱招惹到不幹不淨的動靜,哪知去完喪禮後回來就肯了,老太太甚至拉着李織語叮囑道,“雖然人家頗爲可憐,到底是個讀書人,骨子裏有這個骨氣,你安慰可以,卻不要可憐他,未免傷人。”
李織語隻覺得這話莫名其妙,爲何可憐人家,到底應下,翌日同李念跟家裏人一道走。
她從沒到過這帶,僻靜得很,有股濕味兒,天仍舊下細雨,響起些細碎的聲兒,滿地的漣漪,高牆上半邊青苔。
無聲的壓抑。
到李揚家卻是能聽得喧鬧,有位壯漢子吃醉了酒在正院裏鬧,他娘子捶他,“你快别胡鬧,大家都看着呢。”而後便是同族人過來相勸。
老太太被同族的老人家叫走,趙氏還得幫忙去,孫嬷嬷牽了李織語,李念在旁邊護着她往牆角走,一路到正堂,避開後頭那聲喧鬧,李織語還回頭看,正好見到那漢子揮舞着手裏的墜子,似乎是銀的,中間一點翠。
便聽得旁邊竊竊私語,“還是親戚呢,人家窮得都快沒錢買值錢,還把遺物給搶走,這時候都快頭七,日日喝酒鬧事,那孩子至今滴水不沾呢。”
李織語就知道墜子是李秀才的,至于爲何到親戚手裏她沒意思去打聽。
走進大堂,便見李揚跪在蒲團裏看着那口棺材,整個人都好似失了精神氣兒,眼裏空蕩蕩的,瘦得快脫形,旁邊人說什麽他全然無動于衷,看着就叫人感慨惋惜。
李織語是人,卻非那群容易感歎而後目露憐憫過去安慰他的,她隻能被李念錢過去,到他跟前站定說一句,“節哀順變。”
但這句話落下後,李揚擡了頭,轉而定定看她,她就迎着那目光,卻并不言語,心裏犯嘀咕,有甚好瞧的,難道後邊有什麽。
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忽地響起驚雷,震得仿佛連房屋都爲之一晃,李織語不曾被吓到,卻聽見外邊的驚叫聲:“死人了!”
然後,天将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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