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然來得莫名其妙,還潑了李織語滿懷的髒水,本就是素色衣裳,哪怕是雨露滴下來都顯眼,更何況婉然不止潑水,順便踩十幾爪子到上頭,深深淺淺,活生生的梅花印子。
這下也不好繼續在李念家呆着,孫嬷嬷點點婉然渾身上下唯一幹淨的額頭當作教訓,又忙請大丫鬟尋塊布來裹着婉然,它卻往李織語懷裏使勁拱,外頭大晴天,滿目的光,李織語把它抱穩住道,“哪裏需要這樣麻煩,直接回去便是。”
才說這句,婉然便歡快叫了好幾聲,拿爪子去拍李織語胳膊,孫嬷嬷怕它又要作怪,到時候一塊病倒可就不美,隻好應下,請那大丫鬟去給李念通報,自家拿了油紙傘與李織語往大門走。
李念卻已經急沖沖自屋裏出來,方才大丫鬟給婉然驚着喊的那聲可響亮,他耳朵又好,想不聽到都難,還以爲是李織語出意外,偏偏李揚這時候咳得厲害,叫絆住段時候。
好不容易李揚止住,他可以抽身,誰知一出門,她已抱着貓兒同孫嬷嬷走遠了,大丫鬟見是他,忙把來龍去脈說清楚,李念才安心。
“那是她養的貓兒?”
身後忽地響起這聲問,沙啞低沉至極,李念一驚猛地轉身,李揚就站在自己後邊,半邊的影,那雙眼睛望住遠去的李織語,在暗中有些發紅,他看過去時,隻見眸裏的血絲,倒不曾覺出什麽,應着問道,“是啊,那貓兒才出生沒多久就養在身邊的。”
李揚低低笑了下,“那感情一定極好,大老遠跑來尋主人,想必是很喜歡的。”
“織語的貓膽子不似她,頗膽怯些,應該是被先前的落雷給吓狠方才來尋,平日裏可愛在家裏窩,最懶得動彈。”李念聽他那聲低笑,明明與平日無甚差别,但手臂卻泛起雞皮疙瘩,但面上半點沒現出異常。
感覺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是嗎,我很羨慕她。”李揚扯開嘴角,笑裏帶出些慘淡,“若有肯來尋我的就好了。”
說得真誠,莫名的感慨意味,李念一怔,方才的疑惑全抛到腦後,趕緊安慰他,生怕他因爹娘離世,僅剩有血脈相連的親戚也走了而傷感,本就身子骨差,再折騰可怎辦。
李念這頭忙着勸慰人,另頭的李織語到家,走過大門就見眀芽抱着幹巾襖子沖來,後邊的王婆子拎着銅壺手拿倆茶碗。
到跟前又是折騰,裹得婉然便抖開襖子往李織語身上披,再上一碗姜湯,暖足了身子,回屋就泡熱水,把素衣裳換下,再灑回柚子水,躺倒榻上,渾身痛快。
婉然則跟李織語不同,人家泡過水便成,它得拿香胰子洗,到水裏乖巧得很,要擦幹時才頑皮,抖過毛再不肯老實坐定,撒腿想往外邊去,叫眀芽逮住拿方巾擦好,撲過香粉,四隻爪子自然也沒落下,撲得香了往李織語身邊放,累得仰天打盹。
它睡了,眀芽還要接着忙活,倒水洗曬衣裳放布,再往王婆子那兒拿吃食,半刻沒停歇過,李織語用了塊熱騰騰的紅棗米糕,拍拍婉然肚子,去書房裏算帳。
到吃夕食時老太太跟趙氏方才回家,頗爲疲累,用過飯便各自歇下。
李織語尋思着事情不大對,至翌日老太太精神氣兒養足了,自家先說起李揚的事,“咱們這兒是有同族,到底沒甚親戚,那孩子自家提起來說早前聽他爹講過,惜芳還有幾家遠親,想寫信過去看看能否收留。”
雖然李織語覺得挺好的,人家李揚估摸着早讨厭綠江縣,但他念書厲害,終究隻是孩子,到外頭遠親家住難免不靠譜,她問道,“族長同意嗎。”
老太太喝了口清心茶,“揚哥兒心意已決,我們大人家倒沒能勸動。”
李織語眼珠子一轉,“祖母您該不會想叫我去當說客罷。”
“你同揚哥兒不相熟,當說客恐怕也無用。”老太太笑道,“依我看,他孩子家歲數小,卻是有自己主意的,咱們多說無益,你有空閑随念哥兒去見見他,同族人,能幫便幫些。”
李織語索性跟老太太說悄悄話,“祖母,我跟他有些不對付。”但也僅限不對付,畢竟往來不多,除開尾随和婉然這茬,能有什麽仇跟怨。
老太太并不訝異,摸摸她腦袋,“所以才叫你有空閑時再去,實在尴尬,那别勉強自己,與人的緣份強求不來,但此話莫要在這時候與你母親提知道嗎。”
李織語乖乖應下沒有多問,自個想想也知,趙氏生在秀才家,綠江縣能讀出頭的人家委實不算多,盡管對女兒念書不喜,可要論起來,她仍算半個書香門第的,剛剛好李揚是男兒又有讀書的腦子,當然頗爲喜歡,再者人家喪父喪母,李織語這時候踢闆子,無疑是給自己抹黑。
她想明白後便少在趙氏接有李揚的話頭,閑暇時候隻往屋裏坐定抄書練女紅,心裏盤算着等過了這段日子便往道觀去。
眀芽在女紅上是半個好手,繡起東西來那叫快,李織語跟她挨着坐了,有一搭沒一搭往帕子下針,婉然癱膝頭上打盹兒,偶爾醒來,往花棚子上趴着看粉角荷花,喵喵兩聲,爪子就要去撓,吓得李織語忙把它爪子給抓住。
婉然來興緻,死活想撓兩下,李織語也拗不過它,往眀芽懷裏放了,“你帶它去吃點東西罷,否則這夏荷圖肯定得繡到十幾日後。”
眀芽自然是應下的,抱穩住眀芽往外頭走,一時間院子裏靜得隻能聽見針線穿過步帕那細微聲兒,李織語揉揉眼睛,今日光不足,坐在院子裏還算勉強亮堂,她看了眼天,忽聽得們吱呀一聲,步子輕盈,哒哒哒,好似半點沒有打算掩藏的打算。
李織語回頭,見是個梳鬏鬏的小姑娘家,生得白皙纖瘦,青衣乍袖下細指如枯骨,挎藍布包袱,四目相對,她先笑起來,站在影處,半點都沒有孩子的活潑,帶了些許陰沉。
她那笑險些沒叫李織語看得寒毛倒豎,面上不顯,往帕子上再繡了針方問道,“你是哪位?”
小姑娘好似終于高興,勾起嘴角,沖她擡擡下颌:“認不出我嗎。”
李織語驚愕得半日沒有回神,皺了眉頭,“李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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