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織語在家抄書,思恒長老借了她一冊厚厚的傷寒論,光是囫囵看完就花了大半個月,更何況抄,眀芽不是很懂她的行爲,夜裏歇息時才敢打擾問道,“姑娘又不學醫,爲何還要這樣辛苦抄它。”
眀芽倒不是覺得多看點東西不好,問題是李織語這些日子實在太幸苦了,她心疼啊,何況小孩子家本該多玩玩,否則等大些,怕是再難到處蹦哒。
李織語擦過臉,輕飄飄往後倒,伸伸懶腰才道,“其實我也不曉得爲什麽要抄,可能是皮癢罷,嗯,你當我閑的慌找抽也行。”
眀芽險些氣結。
但是礙于李織語那樣忙,眀芽不忍心耽誤她睡覺,便沒有再提,催她趕緊睡,白日裏還給她熬魚湯,吃食也多往明目的做,王婆子看着那鍋湯磕瓜子,“再放點兒紅棗跟白芝麻,姑娘吃魚不愛腥的。”
眀芽哎了聲,把洗好的紅棗撒進去,便聽得外頭有人敲門,王婆子把手往襜衣抹了把,自家開門去,門開,卻無人,她奇怪着,問是誰,轉眼一看,原是許久未來拜訪的李念,王婆子見是他,還奇怪怎麽隻他一個人在,但李念已非小孩子,又在族裏,獨自出來倒也算不得稀奇事,便叫眀芽帶路,她守着鍋。
李念神色郁郁,對着老太太卻是打起精神笑着的,眀芽瞧出古怪處,趕緊帶他去尋李織語,廢話不敢多說,隻提一句,“姑娘最近在抄書。”
抄書可不算什麽輕松活,李念到時,李織語才抄到第二卷首章的開篇,桌子上堆了滿滿的東西,全是文房四寶跟書卷。
李念看呆了,他還不知道姑娘家做事可以亂成這樣。
眀芽也覺得不大雅觀,趕緊爲李織語描補,“我家姑娘平日裏是很愛幹淨的人,此模樣是頭一回,畢竟是太忙了,您别介意,先請坐,我給您拿點心和茶。”話雖如此,腳步卻往埋頭苦寫的李織語那邊走,“姑娘,姑娘!念少爺來尋您了。”
李織語方才擡頭,“哦,是念兄啊,你坐坐,我這段就差幾個字了。”
原本心裏難受的李念哪裏還有半點怨言,現下他隻擔心李織語會不會抄着抄着暈過去,膽戰心驚坐了片刻,人家總算有動靜,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動,李念看得怕,伸手托住她胳膊,“你沒事罷,我幫你找大夫看看。”
李織語笑道,“我吃點東西就好。”
李念不信,但吃完眀芽端上來的東西後,李織語的神色果然好多了些,還能喝幾口果子茶,又問他,“我記得今兒書院開課罷,你怎麽跑來找我了,難道?”
“院裏的先生有急事,所以背完書後便早早放我們回家休息,明日大考。”李念不好意思解釋,“然後我到家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嗯,别人。”
李織語壓根不相信他的鬼話,前面可能是真的,後面十有**是拿來當借口的,她耐心拆謊言,“那你是呆得難受才來找我的嗎,客人上門,于情于理你該陪着你祖母幫忙招待,對不。”
“啊,嗯,因爲我還有别的事情。”李念支支吾吾說完時臉已經燒起大半邊,偏偏沒法鎮定,自己先慌張起來,“織語妹妹你若很忙,我,我先離開了。”
李織語很是善解人意訛詐他,“别啊,留下來幫我抄書罷,我那兒還堆着好幾卷沒來得及動。”
她一提,李念立時高興了,連連點頭,“那我幫你。”
李織語拍拍他肩膀,“你坐好,我開玩笑的好麽,來者是客,我怎麽可能叫你當苦力,何況你難得休息,多到外邊玩玩才對。”
“可是……”
“我陪你行吧。”李織語揉揉自己手,“剛好最近抄書抄到我手酸,咱們到處走走,你就當作陪我散心。”
李念欣然接受,隻要不回家就好。
說走便走,李織語同老太太和趙氏提過後,便打算要出門,後腳婉然便跟上來了,把拉着李念的褲子不放,李織語勸不動它離開,李念便紅着臉把婉然抱到懷裏。
這帶住的都是李氏族人,倒不必擔心會有拐子,路上還有撐着傘遮陽的老人家給了李念跟婉然幾塊糖吃,李織語她則别想了,人家不對她有忌憚便該謝天謝地。
李念沒想通大家爲何還是有些讨厭她,可問出口未免逃過傷人,他隻好憋在心裏,偷偷把糖塞給李織語,他還是知道妹妹愛吃甜食的。
李織語接了糖,乖巧吃着,仍然沒好意思說出自己當年可是有腳踩挑釁小屁孩,一嘴駁遍全族人的輝煌事迹,怕把人家吓傻了,故而隻問道,“你要不要在我家吃午晌,今兒有魚湯喝。”
朋友家相互走動是常事,蹭飯更是司空見慣,但李念幾乎沒有在别人那裏蹭飯,他紅臉搖頭,“謝謝你請我啊織語妹妹,但,但是我要回家吃。”
說的是要。
李織語挑起眉頭,“是因爲那些客人嗎。”
“嗯。”
“你不喜歡?”
李念搖頭,嘴巴卻輕輕嗯了聲。
李織語要是還沒有想明白,她也不用在家裏呆着,幹脆拿條繩兒吊自己算了,可到底不是正經的一家子,有些話,她反而不方便直接問出口,又是在外頭,思來想去,唯有拉着他到河邊,準備來個大家坐下談心。
然而沒什麽用。
尤其是發現此處非常眼熟的瞬間,無用二字翩然浮上腦海裏。
李念環顧四周,忽地歎氣,“我們上年才來過這兒呢。”
她并不想接話。
“李揚肯定已經投胎了。”李念說着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聲卻壓得跟小,隻是李織語耳朵好,聽得一清二楚,多是希望李揚能過得好的,畢竟是住在一起過的,平日裏也沒什麽磕碰,歲數輕輕便離世,李念是覺得惋惜。
殊不知作爲知情人的李織語尴尬得要命,到底忍住沒有吐露事實,也未曾打擾他,待他放下手睜開眼,張口安慰幾句,“李揚會過得好的。”
按紅衣姑娘的話來說,那就是人家天生福氣,走哪,哪掉錢,這樣都能把日子過得差勁,也隻能說李揚是個傻子,但礙于李揚她的的确确不是傻子,李織語雖然有些不痛快,卻不得服氣。
李念有點羨慕,“如果我能像李揚那樣就好了。”
像姑娘家嗎,李織語心裏暗自反駁一句,可嘴上是問的,“爲什麽,我覺得你已經很好。”除開有些呆。
“織語妹妹,你若是仔細看,會發現其實李揚他人真的特别棒,會的事情也很多。”李念說着,自己先低落下來,随着李織語坐草地上,不待她問便悶悶道,“今兒家裏的客人是我日後繼母的娘家人,我見着他們,半句話也說不出口,害得祖母尴尬。”
李織語摸摸他頭。
就知道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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