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織語記不住當初觀主會給自己一粒珠子,睡覺時便有些輾轉反側,吓得眀芽點起蠟燭來看她。
興許是用太拙劣謊言,騙了乖巧又信任自己的好孩子李念的緣故,心中益發覺得愧疚,從而下定決心,第二日前往道觀,先把紀夫人托付給自己的事情理好,雖說肯定沒什麽結果,不過,走個過場也好,免得大家面上難看。
隻是去的時候,接到定空的消息,紀少顧這位大爺吃好喝好,反而是觀主與長老各持己見吵起來了,李織語覺得莫名其妙,“紀少顧都沒有說什麽,好端端的,他們倆吵幹嘛。”
定空也是心情複雜,“其實一開始說得好好的,最後講到要不要再減少道觀中人去吃後山的小生物,思恒長老執意反對,觀主駁回,他老人家傷心,閉關了。”
李織語聽得不知該露出什麽表情好,索性,就木着臉問,“沒有然後了嗎,觀主他有點反應罷。”
定空點點頭,“當然有,也勸過長老幾次,但長老說他要求自由獵食,然後,嗯,就被罰閉關,我看要到冬日裏才能出來,正好後山的動物都躲起來過冬了。”
“你們不怕把長老給逼死麽。”人家那樣深愛着後山的野味們。
定空看看四周,偷偷同她嘀咕,“才不會呢,倒是長老這小頑童毛病該改改,要是能跟從前那樣多好,師妹你不知道,當年的長老,可比咱們觀主還要文雅,絕對沒有如今的臭毛病,可惜了,你來的時候,他已經性情大變,走上不歸路。”
李織語哭笑不得,“那我是該好好悲傷一下。”又問他,“小霸王呢。”
“在練武,我看應該差不多被六師兄打趴,擡到大師兄那裏包紮,正好,你去陪觀主說說話,說完少顧也就回屋歇息了,你有話可以同他說。”定空給她鼓勁,“别怕,少顧屋子離觀主房間近,你有事大喊一聲,咱們師兄幾個跟觀主去救你。”
“不至于罷,小霸王很在意書院的事?”
“也算,本來脾氣還好,後來發現自己連小六五都打不過,這幾日就跟吃火藥一樣了,你說他那暴脾氣和三腳貓功夫,到底是怎麽把書院人給打趴的。”定空倍感不解。
李織語正想說裏頭都是夫子跟學生,算老弱,紀少顧要是還打不過,那就白瞎他多年的習武。
誰知定空接下來說了句,“裏邊的護院們都被揍成豬頭三,我還以爲少顧特定要受點傷,請思恒長老看過,結果他就胳膊青紫,你說如今的書院,怎麽也不知道花多點錢請幾個靠譜的練武人,不知道世風日下,總會些暴脾氣的嗎。”
李織語無力接話。
而且師兄你的成語越用越古怪了。
反正到觀主面前時,她順便問一下紀少顧的戰情,觀主笑得,有那麽絲絲涼意,“他是有本事,接連放倒十個護院,還想接着打,叫紀将軍給提走,否則,怕是想一戰到底了。”
李織語内心裏打哆嗦,也知觀主是有些生氣,便先勸着他,“紀少顧那樣的少兒郎,意氣風發之餘,難免會脾氣犟,我想再過幾年他大了,摔過些跟頭,人也差不多穩重下來。”
觀主往棋盤落黑子,“你說的是有理,不過,他該是生氣的。”
“書院那邊,世家子弟站上風?”
“自然,尋常情況下,權勢和富貴在何處,勝利就在哪邊,黑白這種東西,反是擺設,模糊衆人耳目罷了。”觀主執白子,“你見到少顧,也别提如今局勢,叫他自己理理情況,免得往後做什麽都是兩眼抹黑。”
如此美差李織語當然是應的,“放心罷觀主,我絕對不會說,反正我也猜不出誰會笑到最後。可,如今書院風氣都是州府那家一樣嗎。”自家還有弟弟要念書呢,将來要是遇到現今的情況,恐怕很難再有紀少顧這樣富有正義感的人挺身而出。
觀主給她黑子,“怎麽可能,隻能說一半一半而已,你也不必太擔心,人活着,總要走到陰暗面。”
“話雖如此。”李織語撚着黑子觀看棋局,如今不過剛剛起步,她倒是好走,便随意落下一步,“但大多平凡人家應該是更情願走在光下的,何況今次發生的事情裏,多是尚未長大的孩子,尤其是傷害一方,那樣早将他們潑上墨,難保當中有人會承受不住,從而放棄科舉這條路,至于世家子弟,嘛,倘若教導得好,多年之後再看今時今日的行爲,想必會覺得無比幼稚,幫兇人也會悔恨,畢竟他們如果拒絕當這遞刀人,也不至于将此事鬧大。”
可悲的是,縱然千千萬萬人,可随大流的,卻占據太多。
“你揣測人心倒是比少顧厲害得多。”觀主下了白子,開始布局。
李織語笑,“我也就随便說說,瞎貓碰上死耗子而已,我聽見小霸王的腳步聲了。”
“那孩子這些天以來都在沒日沒夜的練武,也不曉得歇息,你去同他說說話吧。”觀主看一眼窗外,“紀夫人的囑托你也别太當真,她做娘親的,愛子心切,難免亂了方寸,叫少顧的沖動養成跟你差不多,又豈是一朝一夕的事。”
“好,我曉得。”李織語把原先都拿起來的棋子放回去,告辭去尋紀少顧,不過,她也是經常沖動之人,委實半斤八兩,拿啥勸,故而路過窗子,看見紀少顧,便打聲招呼,“吃茶點沒。”
“沒有,我吃不下,進屋罷。”紀少顧見是她,去把門開了,上下打量她一陣,轉身進屋翻了樣小瓶子,倒做得比較秀氣,看着便是女兒家的東西,轉手便丢給李織語。
李織語接着,“糖?”
“你不是囔囔着要吃州府的點心嗎,那些帶回來,味道都變得差不多,我娘就塞了這個給我,說是給你的,你自己嘗嘗。”
李織語看他面色有些疲憊,怪道連說話都沒往日沖,倒了一顆出來,還是冰涼涼的,蝴蝶振翅模樣,甚爲小巧,不過指頭那般,吃下去,卻是花味,比她自家做得好多了,“好吃。”
紀少顧坐到椅子裏,“你來找我,該不會也是來說大道理的,我聽膩了。”
“道理都懂是罷。”
“廢話。”紀少顧靠着椅背瞅她,“可以走沒。”
李織語抱了瓶子往旁邊挪挪,問他,“這幾日你是被念叨的多慘,還練武,我聽觀主說你沒日沒夜的練,該不會撞到腦袋,性情大變了,你知道不,你現在有點吓人,等等大爺!放下茶壺,我就随便講講,絕對沒别的意思。”
紀少顧一手托着茶壺,就是不放。
“那我就說一句。”
李織語蹦下椅子往門口奔:“書院那件事,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要誇你,做的太好,太傻啦!下次放聰明點我走了再見。”
然而紀少顧已經追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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