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恒長老的離開前，是瑣碎的，姑且抛去觀主不說，道觀上下的弟子全部被他唠叨了幾回，連帶平日裏嫌棄的大弟子和二弟子都沒能幸免，當中尤以李織語和紀少顧爲重。

這兩個歲數小，平日裏遇的事最多，思恒長老怎麽看怎麽不放心，恨不得開了他們倆腦袋把叮囑按進去，隻是他還沒動手做呢，紀少顧先受不了撒腿跑了，抛下腿坐到發麻動不得李織語在屋裏。

李織語暗自發誓，今次夕食，自己非得把紀少顧的飯換成巴豆飯，叫他嘗嘗什麽叫腿麻疼的痛苦。

她暗自咬牙，思恒長老還在感慨，“少顧那臭小子，好的不學，盡學那些壞的，小鯉魚你看看，少顧愈發似他師兄們，如今你知我爲何總念叨他們幾個了罷，還是你最長老我意，他們怎麽不學學你。”

李織語給思恒長老遞水，“師兄們其實都挺好，也很會照顧自己，若像我，那還了得，我最不好了。”

思恒長老接着，看她，“小鯉魚，你這算說實話了？”

“對，這句，最真最實在。”李織語開攢盒，給長老開花生米吃，一面問他，“長老，您打算什麽時候出門啊，我來送送您。”

思恒長老磕瓜子，“不用，就出趟遠門，到處玩玩而已，送甚，到時候來同觀主他們來接我就成，哎，不成，小鯉魚，我離開之後你必定要盯住那幫臭小子，别叫他們惹事，若是道觀裏又窮得揭不開米缸了，你去把我屋裏對，就我屋裏那排大櫃子，從窗子開始數，第五排，倒數第三層的屜子裏有種子，你拿出來，讓他們種，觀主那不管事的性子喲。”

“這已是夏日裏了，長老您春日回家，其實最多半年而已，道觀哪裏會窮到再賣花啊。”李織語有些無語，把花生分到碟子裏，“而且咱們師兄對種花，嗯，早就不感興趣了罷。”

“等到要吃西北風的時候，管他們喜不喜歡，反正你看着他們，實在不成，往觀主那頭發火，觀主立時就會出手的。”思恒長老往嘴裏丢花生米，咔咔的咬，牙口好着呢。

李織語聽他吃得痛快，也知他身子倍棒，往外頭玩鐵定沒問題，此時便颔首，不讓他心情壞，“我會幫忙守好道觀的。”

思恒長老總有些放心不下，陪李織語在紀少顧碗裏放巴豆，送她出道觀門時還是接着念叨的，末了，若有所思摸摸下巴，道，“小鯉魚，我出門的時候，你自家注意些，當個乖娃娃，不許到處亂跑。”

李織語算聽得一知半解。

翌日去道觀時，思恒長老已經不在觀裏，李織語還把紀少顧送走了，他得回州府書院，一向觀中靜了許多，她便向觀主打聽：“觀主，長老什麽時候出門的呀。”

“定空送朝食過去那會兒就不在屋，應該是大早上離開的，你也不用太擔心，思恒以前，有段時候常出門，也是不聲不響的，如今隻是老習慣而已。”觀主撥了下琴弦，試音。

李織語想得比較有趣，“觀主，您說，長老該不會是半夜去後山開小竈時，一時興起走的罷。”

觀主叫她那番奇思妙給逗笑了，“你這句話叫他聽到，他非得惱。”

李織語自覺有理，畢竟思恒長老這人，有時候想的主意比自己想的還要稀奇古怪得多，不過，折騰道觀弟子的手段，翻來覆去就幾樣，擡棺材，挪棺材，騰棺材地兒，以上，就是眼下有件她迷惑的事情要問：“觀主，您會蔔卦是嗎。”

觀主擡了下眼，“除開我，思恒長老也會，蔔卦觀星醫術這些，我們俱有學。”

李織語就開始思索起來。

觀主見此，隻是含笑摸摸她腦袋，“長老若是叮囑過什麽，你記住便是，總是錯不大的，别看長老平日不靠譜的模樣，蔔卦這一樁，長老絕對是深藏不露。”

李織語驚喜的哇哦了聲兒，此事她還真沒想到，長老成天玩玩鬧鬧的，多少有些不着調，老小孩一個，尋常人見他，很難會猜到他這麽厲害。

不過，對于那些五行八卦的玄妙之物，她素來是望而卻步，聽觀主說過後，就托着腮幫子，聽他彈琴，心裏漸漸盤算起來，長老此次出門肯定是跟康陸二家有關，還有臨走前的叮囑，怕是這幾日，會有飛來橫禍。

爲了這茬，李織語留多幾個心眼，便有些不愛出門，除非是去道觀或是去族長家玩，原先還以爲可以平安渡過，沒想到上回在族長家遇到李鶴引，倒是得她一份請帖，說是賞花。

李鶴引道，“我聽表弟說，你喜歡養花，今次賞花會就幾個小姑娘家聚一起玩玩，你也來罷，裏頭也有你認識的。”又添了句，“你别怕，我是去的，若是有事，你跟在我身邊便是。”

缪老太太看她們小姑娘家聊得來，知道些底細，但也是開心，拍拍李織語小手道，“你姐姐說的對，都是姊妹家，不必客氣，何況多出去走走，是極好的。語姐兒，你若拿不定主意，去問問你祖母和母親也好。”

李織語她壓根不想去，嘴上卻是說，“那我問問吧，我還是第一次去花會呢。”

缪老太太笑，“誰都有這第一回，不用羞。”

李織語心中糾結萬分。

要知交際往來這種東西，其實在這年頭裏，是相當重要的，無論男女。

其意義之于女兒家，不止是交友談心那般簡單，還有開闊眼界，打響名聲一說，總之，對在閨閣的姑娘家是百利而無一害，以往或許不重要，但李織語如今的歲數已大了。

這也是缪老太太跟着勸李織語去花會的緣故，李氏一族的姑娘，無論家境，隻要是秉性名聲好的，都會讓族裏的名聲跟着變好，而且李織語本身不差，又是打小同自家孫子，李念一塊玩到大的，有好處，缪老太太自然想叫她接着。

李織語明白是想不出自家祖母和母親會拒絕的由頭。

事實上，她們的确贊同了，趙氏更是歡喜，拉着她手道，“你鶴引姐姐是好意，花會這些，來的同歲姑娘多，你平日裏接觸的人不多，趁今次，認識幾個好友才好。”

李織語笑得臉皮快僵了，她挺擔心遇到麻煩的，譬如被人推下水這些，别說小姑娘家天真無邪，人一旦歲數大了，也會有心思彎曲到媲美大人的，就拿李織語說，當年她才五歲時，就知道陷害，跟自己搶蘋果的小夥伴。

老太太是看出她心中不願，私底下問她，“可是這花會裏有不對付的人？”

李織語半真半假道，“沒有，就她們說的話，我都不怎麽會接，隻能幹坐，怪無趣的。”

“我那段日子，還沒嫁人，去吃宴的時候，常遇到這種事，後來嫁人了，天南海北的走，認識的女眷實在沒幾個，萍水相逢，大家喝一杯茶，便不再見面了。”

老太太溫和笑着開導她，“你比我好，咱們家定了，就在綠江縣裏，此後你認識的姑娘，沒準就陪着你過完這輩子了。一時說不上話，沒有關系，總會遇到談得來的，咱們不急。”

李織語遲疑着點頭，蹬掉繡花鞋，賴到老太太懷裏窩着，“祖母，那你在外邊吃宴時，都說什麽，書？”同小姑娘往來，她還是不怎麽懂。

“無需那些，一開始就說說今兒的天氣和花，要麽講衣服的花樣子，還有首飾便成。”老太太對于這些，是挺懂的，“說到名貴東西，沒聽過，附和幾句，就能過了。”

李織語覺得，這句話真真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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