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沒有否認，爲什麽不否認呢？哪怕他說一句不，周維都願意相信。但張楚什麽都沒有說，周維了解他。他知道，他默認了。這一刻，晴天霹靂。他們過往相處的片段，在周維的大腦裏回閃。

他覺得自己是真的要壞掉了。怎麽辦啊，好像把眼前的張小楚殺掉啊。殺掉了就聽不到這些話了，殺掉了就不會難過了。

周維眯起眼睛，盯着張楚。哎呀，不能殺掉呀。就這樣殺掉的話，會舍不得的吧。這可是陪着他一起長大，進入他心裏的人。不過……還是想殺掉他。殺掉之後，他不介意把張小楚吃進肚子裏，這樣就不會舍不得了。

你撞死了我——

周維說這句話時眼底的黑暗讓張楚顫抖，他幾乎站不住。雖然心裏一早就清楚自己會面對些什麽，但是周維這樣的眼神，還是讓他覺得很不好受。不過沒關系，不管是什麽樣的周維，他都喜歡。

張楚不是一個天真的人，他在和孫扉商量這個計劃的時候，就知道有些事情無可避免。這些年，張楚試探過周維很多次。每次新聞裏出現肇事逃逸的報導，張楚都會問周維。他從來都不認爲周維是一個不記仇的人。哪怕這些年，周維把自己控制的很好，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張楚知道，周維他，一直都恨着撞死他的人。周維他，心裏一直都藏着一股恨。

忍了片刻，把到嘴巴的道歉的話，都咽了下去。張楚舍不得，他舍不得周維露出這樣絕望的眼神。他希望周維永遠快快樂樂，但他更希望能和周維在一起。

張楚閉上眼睛，又睜開，藏起了所有的情緒，說道：“是，是我撞死了你。”

“不要說了！”周維大步就往門口走去，“閉上你的嘴！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麽來。”張小楚……站在門口，周維最後看了一眼張楚，決絕離去。

不破不立，周維最後的眼神，張楚不是沒有看見，他知道他們有一段時間不會再見到對方了。還沒分别，張楚就已經開始想念了周維了。

這麽些年，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不過沒有關系，分開一段時間也好，這一段時間足夠他處理好很多事情了。

張楚低下頭，伸手摸上自己平坦的腹部。他不擔心周維會不原諒他，因爲他們之間馬上就要有一個無法斬斷的聯系了——

大步往外走，周維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失控了。張小楚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刺進了他的心髒，他已血流成河，而張小楚視而不見，

身體仿佛已經不受控制，周維能感覺到身體裏另一個自己就要突破那條由心理醫生設定的防線。不能把他放出來，周維皺着眉。内心深處的兩個小人各執一詞，争辯不休。一個叫着放他出來，報複殺死自己的仇人；一個尖叫着不能放他出來，不能傷害張小楚。

周維知道現在的自己不适合外出。但是留在酒店的話，另一個他絕對會對張小楚做出一些他不想做的事情。

就這樣，還穿着睡袍的周維大步往外走。

“先生，先生！”身後穿着高跟鞋的酒店的客服人員，小跑着跟在周維的身後，試圖阻止他。

吱嘎——

跑車車主急踩刹車，看着站在車前的男人，不由心頭起火：“你他媽有病是不是啊！趕着去地府投胎啊！想死也不要害老子啊！”

周維停下了步子。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中間，看着停在他面前的跑車，面無表情。

可能是他的眼神太過陰森可怕，跑車車主罵罵咧咧的說了幾句就悻悻的把車開走了。

周維看着那輛疾馳而去的車，笑了。

我親愛的張小楚，終于能夠再次見到你了。

————————————————回憶分割線————————————————

十多年前

“周維，小心！”

過馬路的時候，周維聽見有人在後面喊他小心。但被周子恒那冷酷的話刺激的一肚子火到達爆發的他根本就沒有心思去理會身後追出來的人。他握着張小楚的手，飛快的跑着，然後是一聲巨響。

砰——

周維後知後覺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人推了出去，他狼狽的跌倒在地上。又出車禍了？哈？老子又要死了？又要被人撞死了？可是爲什麽感覺不到疼痛？

張小楚呢？張小楚在哪裏？

他僵硬的轉過身子，然後眼前鋪天蓋地的全是鮮血。

張小楚——

是張小楚的血。

一瞬間，周維隻覺得渾身發冷。他跌跌撞撞的站起來，跑到張小楚的身邊。

不要……不要死……至少不要死在他的面前。

周維猛地把張小楚抱在懷裏，這一刻他什麽都聽不開，什麽都看不到，隻能本能的将面前的人抱住。

落後周維一步遠的孫扉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汽車撞向周維的那一刻，孫扉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但是更出乎他預料的，是張楚的舉動。

人最強大的本能就是求生，這一點孫扉無比的清楚。而張楚，一個小孩子，在面對生命危險之際，卻選擇放棄本能救另一個人，這很不簡單。

張楚這個孩子，比他想象中更在乎周維。

孫扉深呼一口氣，摸出手裏的電話打給周子恒。草草把事情說了一遍，他走到周維的身邊：“小維，把人先放開。”

“放開？不，不能放開，放開的話張小楚就要死了。”

孫扉的神态不對勁，孫扉心思靈透。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周維的不對勁，一個不過初三的孩子，對面這樣可怕的車禍，即使是被吓壞了，也不會表現出現在這副樣子。不過現在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孫扉把手放在周維的肩膀上，用力按住：“冷靜下來。”

“冷靜？對，我要冷靜下來。先送醫院，馬上送醫院。”周維強迫自己把内心深處突然升起的黑暗情緒通通扔掉，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

周子恒比救護車先到。

張小楚在被撞飛出去的時候就失去了意識，周維抱着他坐在後座。他拒絕了孫扉要一起坐在後座的提議。原來内心深處，他還是沒有把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當成是自己的親人。張小楚，如果你死了，那我就是殺人兇人。周維看着滿臉是血的張小楚，渾渾噩噩的想到。他沒有和張小楚打架，所以張小楚沒有離開，所以張小楚要死了。

趕往醫院的路上，孫扉打電話給林則，讓他打點好醫院。他坐在副駕駛，卻一直觀察着坐在後座的周維。周維的樣子太奇怪了。孫扉挂掉電話，和周子恒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顯而易見的擔憂。

車裏就沒人說話了，但氣氛很緊張。良久，孫扉說道：“小維，張楚不會有事的。”

周維呆呆的點了點頭，心神卻不知道飛去了哪裏。

昏迷中的張楚不知道，這場車禍即将會徹底的把周維推向他的親生父親。不過就算他知道，他也會在一刹那，選擇将周維推開。因爲，他欠周維一條命。

車子剛開到醫院門口，等在那裏的醫生和護士就将張楚推了進去。周維大步的跟在病床邊，沒有放開自己的手。

直到張楚被推進手術室，他才脫力一般的癱軟在地上。他的校服上全是血，跌坐在地上，整個看上去可憐極了。

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孫扉又在一邊不停的暗示。周子恒無可奈何的走到周維的身邊，将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周維沒有拒絕周子恒的幫助，因爲他根本無法自己站起來。被周子恒扔在手術室外面的凳子上，周維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回到了自己被撞死的那一刻。心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和他說話。他說：

看看吧，這個世界是多麽的令人憎恨呀。毀掉它吧，毀掉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