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鬧鬼







翼阙的鬥拱上擎着一彎新月,厚厚的積雪,讓整個鹹陽宮,一片白慘慘的。

那一座座聳立的宮殿像嵌在雪地上一樣。

宵禁之後,鹹陽宮大小的甬巷,除了巡邏的衛隊,已經基本沒有人出來走動。

巍峨的蕲年宮大殿廣場上依舊禁衛森森,執戟仗劍的武士,在風雪中立成了冰雕。

從宮殿的門窗中泛出一片朦胧昏黃的光,在蒼茫的夜色中,顯得靜谧而肅穆。

煊赫的宮阙内,壁爐焰焰,沉香袅娜,冬日的冷風飕飕依然無孔不入。

值夜的内侍和宮女,筆管條直地站着,手腳已經凍得發僵,好幾個時辰下來,他們内心早已叫苦不疊,年輕的秦王不願移駕暖閣,他們自然得陪着,在這裏堅守。

宮燈溫和的光暈透過茜羅鳳紗,萦繞出一片瑰麗的玫瑰紅。

秦王嬴政,站在屏風前,一副巨大的山海圖前面,波瀾壯闊地展現在他面前。他如松柏般颀偉的身子,矗立着,望着圖上的縱橫山河,出神,一站就是幾個時辰。

今天,秦王政六馬辂車,親自屈尊駕臨蒙府,敬香吊唁大将軍蒙鹜,給了蒙氏一族莫大的恩寵。

蒙鹜的兒子蒙武,承襲列侯爵位。蒙鹜的大孫子蒙恬,效命軍中,小孫子蒙毅從都尉升爲郎中令,位居九卿,執掌王城宿衛。

蒙鹜大将軍臨終前,将這巨幅山海圖,交給兒子蒙武,讓他呈獻給當今的秦王。

蒙鹜大将軍遺言交代,這是鬼谷子前輩,率領弟子,踏遍九州大地,耗費畢生精力,繪制的一張完整的宇内圖,希望将它交給一位雄才偉略的君王,助他一統天下。

相傳大禹疏浚江河,劃定九州,曾命豎亥步量天下,繪制《山海圖》,并将這圖鑄刻在九鼎之上。九鼎從夏朝,傳到商朝,又承繼給周朝。

一直有一句民謠流傳:功成洪水退,帝禹定九州,踏勘海内外,千古一圖收。

周家八百年天下,已經頹然如大夏傾,泱泱大秦承受天命,繼承大統,已經成爲大勢所趨。

九鼎傳承千年,鼎上的紋飾,早已斑駁陸離,即使有山海圖,也已經被歲月磨蝕。

眼前的這副《山海圖》,将溝壑縱橫的萬裏河山,真真切切地展現在秦王政跟前。

經略九州的豪情,在他心中,如烈焰般,灼灼燃燒······



風雪中,王戊匆忙的腳步向蕲年宮,疾馳而來。

在大殿前,王戊都忘了将豹靴上的積雪抖落幹淨,就叩響蕲年宮門上的鎏金青銅獸面紋銜玉環鋪首,門咿呀開了,趙高挑簾将王戊引進大殿。王戊豹靴上的積雪,在軟綿綿的毛毯上,踏過,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趙高看了不禁皺眉,王戊什麽都好,就是不拘小節,尤其在個人的生活上,有一次他竟然穿着印有女人紅唇印的袍服,谒見秦王,大家看了都啞然失笑,可王戊卻不以爲羞赧。

秦王曾當衆誇王戊是名士真本色,堅持不以一眚掩大德,将王戊引爲心腹。

冷風随着門開的瞬間,恣意地向殿内猛灌,輕裳薄衣的秦王政,忍不住一哆嗦,目光從《山海圖》中,回過神來,轉身回到大案邊,在白虎皮席子,坐下,盯視着,趨步躬身進來的王戊,目光如電!

“參見,大王!”王戊稽首道。

“何事?”秦王捋起大袖,眯起眼睛,簡潔明了地,吐了兩個字。

“大王,燕太子姬丹,逃跑了!”王戊擡起眉眼,朗聲說道。

“什麽時候?”秦王一拍案子,站起來,喝道。

“看護的守衛,剛剛才發現姬丹脫離桎梏,遍尋不見蹤影。”王戊戰戰兢兢道。

“一群飯桶,連個人質都看不住。将所有看管的人緝拿,交給廷尉,依法處置。”秦王果決地命令道。

秦王政胸部劇烈起伏,難抑心中燃起的怒氣。

他讨厭提起“人質”這兩個字,他也曾經是個困處趙國的人質,趙國人沒有待見過他,他也沒有待見過燕太子姬丹。

姬丹,那個倨傲而狂妄的燕國太子,周王室子孫,一直以真正的龍子龍孫自居。

趙國的闾巷中,他們曾經是夥伴,可是,他現在已經是大秦的王,可他姬丹,依然隻是一個被國君丢棄在外,滞留在秦國的人質,他竟然,想着跟他攀交情,時移勢易,他還在做夢。

邯鄲夢魇似的歲月,秦王政每每回想起來都如剜心切骨,他極力想去忘卻,可姬丹的存在,時刻都在提醒他,那些日子從未走遠,要不是念在他們曾經的那份交情,他早把姬丹,菹醢,喂狗了!

可姬丹,似乎一點不領情,他還期望秦王把他當作上賓對待,一個人質,他配嗎?

“直接負責監管的守衛馬大勇和裏仁二人,害怕禍及家人,已經畏罪自殺。是否對他們網開一面,請大王示下。”王戊呈奏道。

“玩忽職守,懼怕追究,一死就能了之嗎?讓廷尉李斯負責糾察,依照律法,該怎麽處置,絕不姑息!”秦王冷着臉,神情嚴峻。

“王,在囚禁姬丹的屋子裏,發現一根掉落的金簪,想必他就是利用這根金簪,打開枷鎖,逃脫的。”王戊從袖兜裏,取出一根簪子,雙手奉上。

趙高接過簪子,用雙手捧了,呈給秦王政。

秦王政把金簪放在手心裏,端祥。

金簪的式樣簡潔卻别緻,較之一般的玉簪,細長一些,簪子頂部是金線盤繞的竹節,中有一朵珊瑚紅梅。

“那裏怎麽會有女兒家的配飾遺落在哪兒?傳令下去,秘密盤查内宮!”

“大王,是不是派特使诏會燕國,以微臣之見,燕國懼怕秦國,爲避免斧钺之禍,保不定會将姬丹送還秦國。”

“王卿所言極是!”

王戊應諾退出,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颠颠地跑回蕲年宮,聲音輕顫地說:“啓禀大王,朝奉宮鬧鬼了!”



“鬼啊!鬼啊!······”

一聲聲凄厲的尖叫,撕破朝奉宮本來寂寥的長空。

先是在j□j侍奉的宮人們抱頭鼠竄,接着列國美女也被從被窩中驚醒,衣裳不整地擠到窗戶前,想看個究竟。

朝奉宮的j□j,是一個巨大的二層環形建築,中間圍繞着一個大廣場,廣場中間有一顆百年的銀杏樹。樹葉已經掉得精光,老樹枯秃的枝幹,在黑夜裏靜穆地,杵着。

但見直溜溜的一根粗枝上,一個穿着純白色衣袍,披頭散發的女子,随風悠悠蕩蕩,滿頭亂發在朔風中簌簌飛揚。

這一幕,在迷茫的雪夜中,格外怵目驚心。

列國美女囫囵套上衣衫,紛紛推搡着往外跑。

銀杏樹的樹梢和樓房齊高,她們感覺到那女鬼,好像就在跟前晃蕩,保不定她一時興起,就飄進她們的寝室。

内廷混亂,噪雜,人們哭嚎着,向大門跌跌撞撞地擁堵過去。

可是通往外面的門,緊鎖着。

她們費力地砸門,歇斯底裏地喊叫。

正在暖被窩裏酣睡的朝奉宮主事,聽到宮女來報,聲色俱厲地呵斥了一番。

那宮女吓得面色慘白,渾身哆嗦,一向利索的嘴,更是結結巴巴。

即便是危言聳聽,内庭出事,身爲主事,她不能做事不管。

她擺着大陣仗來了,洞開大門,來到後院,一見院子中的這個陣勢,她當即也被吓得倆膝發軟,大冬天後背冷汗直冒。

但是,礙于身份,她好歹還是把架勢端着。

朝奉宮緊鄰宮人斜,就在這兩月中,就有三個二八芳華的女子,得病,死了。

更别說,以前在宮中,屈死,橫死的宮人,不計其數。

難道這些冤魂,要乘着彗星兇年,橫行人間?

大半夜,肯定請不來巫師,驅鬼。

沒辦法,主事讓宮人,擺上長案,奉上貢品,虔誠地燒香,作揖,磕頭,希望飄蕩在銀杏樹上的女鬼,能夠隐去,莫要作亂!

女鬼在高高的枝頭上,蕩來蕩去,仿佛樂悠悠地。

列國美女和宮女們,不分彼此,報做一團,就怕自己突然落單,立馬會被女鬼拉去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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