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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然支頤趴在窗棂上祈望今天能看到旭日升起。
此時,晨光像一場夢境一樣,黯淡飄忽地照在她有些恍惚的面容上。
長夜如年,心靈浮遊如蜻蜓羽翼在煽動。
晨曦微露,拂曉輕寒!
欣然想,或許,所謂的愛,所謂的請,也不過是露水點滴,涼風過亭,她又何必執拗。
翹首期盼,可是太陽始終沒有穿透迷迷蒙蒙的霧霾,嶄露頭角。
天陰郁着,如磈(kui)磊1般沉沉地壓在欣然的心田。
長長的一聲籲歎,時辰過得真慢。
望夷宮侍奉的宮人,曾提議讓她出去走走,說後苑有長廊、湖泊,亭榭,有鳥苑,獸囿等休閑娛樂,足以打發一天無聊的時光。欣然搖頭,在望夷宮中,她的身份模糊而尴尬,她不想出去碰見政後宮的女人,她怕那些風姿搖曳的女人會灼痛她的心,一想到政可能已經擁有很多女人,想到他會跟很多女人纏綿,她心如蟻噬。
一早上,欣然就盯着窗外的木棉樹出神。木棉花上,兩隻明黃色的蝴蝶比翼雙飛,在花蕊中,揚起細須互相觸碰,不時親昵地交頭接耳,仿佛在喁喁私語。
快到晌午的時候,趙高帶着幾名随從,突然颠颠地到望夷宮來傳話,說秦王傳喚她到曲台宮。欣然内心雀躍又忐忑,渴望見到他,卻又不知道跟他怎麽相處,才能讓彼此既不生分,又不局促。
出宮門沿着長廊、仄道,趨步迂回。躊躇間,已經到了曲台宮。
趙高和随從不約而同地止步,躬身對欣然說:“姑娘進去吧,大王在裏面!”
“勞煩你了!”欣然禮貌地欠身緻謝。
趙高附身,低語囑咐道:“大王一夜未眠,姑娘小心應對!”
欣然感激地沖他嫣然一笑。
微微颔首,款步入殿,擡眼窺探,寝宮内門窗軒敞着,青銅、珊瑚、獸角的擺件,琳琅滿目,擺放得井然有序,正中間是一副巨大山海圖屏風,政席地箕踞而坐,倚着玉幾,低頭看竹簡。欣然偷眼瞄他,看不出有什麽異常。
見欣然進來,政擡起頭,他繃着臉,雙眼布滿血絲,一臉的憔悴。
“君焚膏繼晷,勤于政務!不曉得愛惜龍體嗎?”欣然嘴皮輕顫,語氣責備而關切。
政輕哼一聲,喟然太息,“是有人要據君于千裏之外,君怎能安寝?”
“暌(kui)離2有年,君一直夙興夜寐,不懈于治”欣然慨歎,肅然起敬。
“然也!”政颔首,随即指着對面的席案,說道:“坐,爲君撫琴一曲,以解煩憂。”
欣然應諾,踵足席地而坐。螭龍透雕的案上陳列着一張七弦古琴,欣然莺啭道,“欣然琴技不佳,君真的要聽嗎?”
“彈一首君未曾聽聞的曲子,若君不滿意,鞭笞二十!”政面色冰苟,一臉正色道。
“君所言當真?”欣然看他,颦眉,不可置信道。
“君無戲言!”政的目光堅定,不像玩笑。
欣然坐定,凝眸沉思。王宮之中,笙箫鼓樂,欣然真不知道,政什麽曲子沒聽過。
《詩經》的雅頌風,政肯定早就聽膩了。鄭衛民風,被聖賢斥爲靡靡之音,在宮廷彈奏,容易惹是非。思來想去,欣然舉棋不定,半柱香過去了,欣然還在躊躇,政似乎有些惱了,“你到底彈還是不彈?”
“鞭笞二十呢?君就不能容我細想?”欣然嗔道。
“那你要磨蹭到何時?”政不耐地催促道。
欣然靈光一閃,有了!
她彈過幾首曲子,二姐曾說聞所未聞。二姐是古琴高手,癡迷于各種琴譜,從傳說時代的聖王堯的《大章》、《神人暢》,孔子做的《龜山操》、《猗蘭操》,伯牙的《水仙操》,甚至師曠演奏的可以讓鶴舞于中庭的《清徵》、可以讓風起雲湧,天地變色的《清角》都爛熟于心。可二姐對她彈奏的幾首曲子,卻未曾聽聞,二姐曾贊那必定是神曲,想必政必定不曾聽過。
其實,連欣然自己都不知道,幾何時,自己指尖會流瀉出那些古琴曲。
想必是那次巨雷轟頂,上天厚賜的吧。
欣然内斂精神,神色肅然,随手輕挑了幾下琴弦,雖未成曲,卻已經先聲奪人。面色一整,雙手撫上琴弦,一連串急急之音,密密匝匝地傾瀉出來,宛如九天飛瀑奔湧。琴音一波又一波,如洞庭潮湧,一浪推着一浪,一浪吞噬一浪,呼嘯奔騰,慷慨激昂,如雷霆風雨,如戈矛縱橫,曲調深沉、粗犷,質樸而氣魄宏大。
欣然彈奏地投入,政低垂眼簾,沉浸在迂回的曲月中,仿佛天地間轉瞬消失,滄海桑田之間,唯有他們獨立相對,連時光都不存在了。
琴聲停了下來,許久政才回過神,神色複雜地凝視着欣然,癡語道:“這是什麽曲子?”
“《廣陵散》!君可曾耳聞過?” 欣然哂笑,問道。
“鞭笞今天姑且免了!”政沉吟片刻,既未搖頭,也不點頭,反倒拿出布施恩寵的語氣,說道。
“有賞嗎?”欣然突兀地問道。
政皺眉,顯然他也想不到欣然會讨賞,金玉财寶,白家堆積如山,自然不會稀罕,欣然想要的東西,必是對他的刁難,政警覺地搖頭,搪塞道:“君未悅,豈有賞?”
“哼,君有意刁難。”欣然裝作沮喪道。
“你想取悅君嗎?”政牽拉嘴角,眼角溢出一絲邪魅的笑。
“不想,君這麽小氣,欣然才不費力不讨好。”欣然假嗔道。
“你詭詐也,防不勝防。休想張網讓君往裏跳。”政促狹一笑,駁斥道。
欣然尴尬一笑,政總是能穿透她的心扉,看來她想找機會出宮見見家人,交代一些事宜,難呀!
“過來!”政沖她招手,一如既往的不容置疑的語氣。
“作甚?”欣然本能的戒備。
“寡人不是虎狼。”政輕叱道。
“君有虎狼之心!”欣然不失時機的反諷道。
“哈哈!···”政仰頭,笑得暢然,笑得得意,笑罷,肅容道:“寡人說正事!秦國這兩年彗星襲掠,德水泛濫,災荒不斷,糧食緊俏,民不能果腹,人心浮動,你有良策嗎?”
“白家在列國的商号還有不少的存糧,再利用白家的商業渠道,月餘之内收購幾十萬石糧食不成問題,隻是如何通過列國設置的光卡,運進函谷關,是個難題。”欣然心裏盤算一下,正色道。
“所言不虛?”政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是白家掌事,白家的貨殖周轉自是了然于胸。”
“你願意襄助君否?”
“君隻管吩咐,欣然盡力而爲。”
“你将所能收購到的糧食,全部秘密儲存到邺城,寡人将令王翦、桓齮、楊端率大軍攻取邺城,到時一并将糧食轉運進函谷關。”政站了起來,招呼欣然一起到山海圖前,指指點點道。
“邺城爲齊桓公所築。魏國崛起時,魏文侯封邺,把邺城當作魏國的陪都。西門豹爲邺令。他治河投巫的故事,幾乎婦孺皆知。邺城毗鄰安陽,北距邯鄲甚近,将存糧一并轉移到邺城,周轉方面不是問題,此計甚妥。”欣然和政一起并肩站在山海圖前,心裏謀算一下,點頭首肯。
“攻下邺城,是寡人鲸吞魏的重要戰略安排。邺城對于秦國有特殊的意義,曆代秦國之君都有攻奪之心,隻是礙于天下情勢,始終未能如願。”政回頭看着欣然,躊躇滿志,眸光中跳躍着簇簇火光。
“欣然孤陋,不知邺城之于秦國有何特殊意義?”欣然迎着他的目光,追問道。
“‘邺’赢氏祖先的大業的始居地。在唐堯、虞舜及夏時屬冀州,商屬畿内名相,西周屬衛,春秋屬晉。女修乃赢氏一族的始祖母。傳說颛顼之孫女修織布的時候,有一隻燕子掉落一顆蛋,女修把它吞食了,生下兒子,名叫大業。大業娶了少典部族的女兒,名叫女華。女華生下大費,大費輔助夏禹治理水。治水成功後,舜帝爲表彰禹的功勞,賜給他一塊黑色的玉圭。禹接受了賞賜,不忘大費相助之功,要求舜帝同樣封賞大費。舜帝賜大費一副黑色的旌旗飄帶。說大費的後代将會興旺昌盛。于是把一個姓姚的美女嫁給他。大費行拜禮接受了賞賜,爲舜帝馴養禽獸,禽獸大多馴服,他就是伯益,舜帝賜姓嬴,分封在邺城。邺城是赢氏一族的發祥地,奪取邺城,秦國志在必得。”政将赢氏一族的發祥娓娓道來。
“欣然會努力做好此事,爲秦王渡過災荒,助一臂之力。”欣然從山海圖前,走開,在寝宮裏踱步,沉思良久道。
“如何部署?”政追問道,他需要計劃能萬無一失。
“我回衛國野王一趟,好做調度。”欣然猶豫一下,坦言道。
“你休想脫離寡人的桎梏?”政斷然否決。
“我是白家掌事,君真的要欣然一輩子做鹹陽宮的質囚?欣然助君一統六國的大業,換取自由之身,如何嗎?”欣然拿出一副商家談判的姿勢,望着政,誠意懇懇。
“你是王的女人!鹹陽宮就是你的歸宿,在劫難逃!”政輕笑,擲地有聲道。
“那這事怎麽辦?”欣然疾首蹙眉,撇手,把問題丢給政。
“令尊大人健在,白家有他撐持就可,君給你三天時間,你去說服令尊,促成此事。”政語氣堅決。
“三天,眨眼的功夫,君摳門也!”欣然嘟囔地抱怨道。
“君現在一刻都不想讓你離開,詩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三秋!君心難熬呀!”政噙着笑,一臉揶揄。
3《史記·秦本紀》: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錫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費爲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遊。爾後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爲柏翳。舜賜姓嬴氏。
作者有話要說:1磈磊:成堆的石塊。
2德水:秦朝将黃河稱爲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