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日上中天,朔風把天上的浮雲打散,隻剩下零零落落的絮狀白花,點綴在高遠寂寥而湛藍的天幕上。太陽白花花地照在大地上,直晃眼!

遠遠地就望見信陵君府邸裏,一顆古松遒勁的蒼枝突兀地伸到牆外,一隻鳥雀躲在茂密的濃蔭中,撅着尾部,一搖一晃。厚實的圍牆生硬地杵着,依稀可以看見富麗堂皇的亭台樓閣掩映在樹影婆娑中。

巍峨聳立的門前大道上,鋪着青磚的路面,還能清楚地看見道道的車轍印迹,還有戰馬的鐵蹄踏出的淩亂淺窩,可以想見當年這座宅院是怎樣的繁華而車水馬龍。

而此刻,整座府邸靜默無聲,偶爾有路人經過,都遠遠地繞開,那種避之唯恐不及的感覺,就像避瘟疫一樣。

府邸大門緊鎖,門上貼着封條。那蓋着國府紅色印信的大字,看着格外瘆目,透過那猩紅的字,仿佛可以看到血淋淋的殺戮。

欣然戴着鬥笠面罩騎在馬背上,看到眼前的一切,焦躁的心緒就像夏日的爬山虎,恣意橫行。一行人府邸附近踯躅,終于看見看見一位白發蒼蒼,看似略有見識的老者經過,欣然下馬上前禮貌的招呼,寒暄片刻,剛要向他打聽魏公子的情況,可是一提到信陵君阖府被抄的事,那老者一下子就默然了,本來看上去還矍铄的眼眸,突然變成一座古宅一樣,透着凝重和森冷,仿佛諱莫如深。他搖着那顆亂蓬蓬的白頭,嘟囔着“說不得!說不得!”,悻悻地走了,佝偻的背影幾個拐彎就消失在裏巷裏。

看來魏國即位新君,采取了高壓政策,來制止坊間私議,這情景,大姐的處境一定不容樂觀,正所謂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大梁北郊的這座囚室,是用巨石壘成的,聳立的圍城裏面,是半地穴,陰面,一絲陽光都透不進去。幾掌昏蒙蒙的油盞,稀落地點在高高的擎台上,像睡眼惺忪的眼睛,沒精打采地半睜不睜地。欣然是廢了多方周折,四處打點,才知道大姐他們被新即位的魏王,秘密關押在這座秘密的囚室,她發重金收買,才得到進來探視的機會。欣然帶着兩名貼身衛士,在獄令的引領下,到囚室探視。 外面暑熱難耐,裏面潮熱窒悶,黴臭熏天。狹長的仄道,鋪着幹枯的稻草,錦履踩上去,發出細脆的嘎吱嘎吱聲,在寂寥的長道,聽起來顯得格外碜耳。

拐過一道彎,猛地一股夾雜着各種腥臭味,直撲過來,嗆入口鼻,急忙捂住鼻端,還是忍不住腸胃翻湧,使勁拍拍胸口,才沒讓自己狼狽嘔吐。欣然頓時感到背後涼飕飕的,直冒冷汗。

她掖了掖身上的鬥篷,百十米的甬道,似乎走了好長好長時間,終于看見燭光迷夢中分列在仄道兩旁密集的兩排囚室。囚室裏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有的橫七豎八地躺着,有的絕望悲泣地坐着,有的人焦躁的龇牙咧嘴,罵罵咧咧。

想必他們都是信陵君府的家丁,也許有些是門客,等待他們的命運不是被斬首,就是被拉到奴隸市場買賣。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許曾經憑借着信陵君的權勢,耀武揚威過,風光迤逦過,現在卻是這樣的下場,那位魏王宮的新主就是用這樣的手段,來彰顯他的權威。

“獄令大人,信陵君和他夫人就在他們當中嗎?”看到大姐竟然這樣的處境,欣然頓時感到心揪痛,她低聲問道。

“魏公子和夫人單獨關在把頭那間,受格外關照,公子是何等人,當然不能跟這些賤奴受一樣的待遇。”受了欣然不少好處的獄令,說話倒是挺客氣的。

獄令領着欣然他們沿着幽暗的甬道繼續前走,見到生人進來,兩邊囚室裏的許多人撲到鐵栅欄邊,他們蓬頭垢面,衣裳不整,無數雙眼睛,發着瑩瑩的光,直愣愣地盯着欣然他們。那眼中有渴求,有狂躁,有絕望,甚至有垂死掙紮,直盯的人全身毛骨悚然。

“都回去!”獄令一聲呵斥,手裏的馬鞭左右一揮舞,呼嘯聲未止,兩邊歇斯底裏的慘叫,已經把人的耳朵震得嗡嗡直響。

欣然蹙眉,壓制心中燃起的怒火。

終于經過了如煉獄般的甬道,盡頭果然有一間相對獨立的石室。獄令從腰間掏出一把碩大的銅鑰,“哐當”一聲,解開鎖,用力地将門搡開。

一道光随着石門開啓,射了出來。

獄令開了門散到一邊,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欣然心裏一緊,腳步踉跄,沖進囚室,囚室裏魏公子背對着站在窗戶邊,大姐倚着牆,席地坐在地上,聽見聲響,大姐站了起來,本能地理理衣衫,他們都把目光齊齊地投了過來。

蓦然間,欣然的眼淚無聲滴落。大姐瘦削的臉龐映入眼簾,早間在白家時,臉上的明媚和雍容氣度,早已蕩然無存,眼眸裏是暮雲遮蔽的茫然和空洞。

“大姐!”欣然嘴唇翕張,艱難地呼喚道。

若然有一刻的呆愣,記憶中的妹妹是一個嬌俏,可人的小姑娘,與眼前這個清隽的公子,隔着兩年的時間,隔着兩年的世事滄桑。

“大姐,我是欣然!”看到若然眼中的疑慮,欣然熱切道。

“欣然,怎麽會是你?”若然不可置信,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從她婚嫁之後,再次見到自己的妹妹會會是在囹圄裏。

“大姐,你受苦了!”欣然淚雨滂沱。

“多大的人了,聽說,你現在都是咱白家的總掌事了,怎麽還動不動就哭鼻子?不知羞臊!你看大姐不是挺好的嗎?又沒缺胳膊少腿。”大姐兀自攜幹眼淚,不忍見妹妹難受,假意嗔怪道。

“大姐你瘦了!”欣然摸着大姐的胳膊,握在手心裏的是嶙峋的骨節。

“我隻是中年沒發福!”大姐嗤笑道。

欣然不禁破涕爲笑,“你哪就中年了,你不過才二十出頭。”

“年齡的事就不論了,你看大姐現在的身材那是袅娜娉婷,在野王的時候,你喜歡你二姐嫣然,說她如冷月般孤高,若臘梅般清铄,你看大姐現在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氣韻了。”若然拿自己尋開心,解嘲道,說着還在欣然跟前轉了一圈。

誰知,身體太弱,一轉,竟然目眩頭昏,努力提提精神,才勉強緩過勁。

欣然聽到大姐提起二姐,看到大姐如今的孱弱,百感交集。上前扶住她,知道大姐不過不想她難受,安慰她的,大姐總是那麽體貼,善解人意,禁不住哽咽開,“可是欣然更喜歡大姐如春風般和煦,如桃花般豐潤明媚。”

兩姐妹一唱一和,倒把站在身旁的魏公子冷落了。

欣然扶着大姐在席子上坐下,返身沖魏公子稽禮道:“魏公子,欣然見到大姐喜不自勝,失禮了!”

“哪裏,哪裏!你們姐妹多年未見,你大姐難得這麽高興。你隻管陪你姐姐聊聊,我就沾點你們的高興勁即可。”魏公子溫存輕地笑道。

欣然偷眼瞄瞄門口,見獄令不在跟前站着,就靠近魏公子低語道:“公子,我想救你和大姐出去,魏國的朝局我不太了解,你有什麽門路,可以指點指點,我出去活動會湊效一些。”

“即位的魏王不肯放過我,隻怕費力也是徒勞,隻是連累了這麽多人,真是造孽。”魏公子長歎一聲,臉色暗沉。

“先不管困難有多大,去努力了,就有一半成功的可能,總比坐以待斃要好。”欣然堅持道。

“魏國現如今已是日落涸澤,留着王室血統,空有滿腔抱負,卻被棄之高閣,我苟活世間,意義何在?”

“公子所言差矣!王朝興衰在天道人事。商纣之時,微子谏言王不聽,離去;箕子裝瘋,躲過劫難,比幹桀骜耿介,遭挖心。周末三川地動,周幽王不體察民間疾苦,鄭伯姬友自求門路,趙叔帶逃到晉國,方有後世的趙國昌盛,伯夷叔齊采薇瘦,固然氣節高,卻不免迂腐。公子對魏國上可以對得起天地,下可以對得起祖宗。對魏國你已經仁至義盡,你唯一對不起的是我的姐姐,她芳華正茂,難道你就忍心讓她陪你殉忠。”

魏公子揚起脖子,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欣然,卻轉身目光凄凄地對若然說:“若然,我虧欠你太多了,這輩子補償還能來得及嗎?”

若然站了起來,陽光透過鐵窗,溫柔地留連在若然的臉上,她鼻翼一皺,側過身,望着魏公子,她熱淚姗姗,喃喃道:“這是你的真心話?你真的願意補償嗎?其實,哪怕我們隻有一天的時間,你若能給我一天的溫暖,我就足夠了!”

魏公子溫存一笑,手一伸,将若然攬進懷裏。

若然的神色就像即将枯萎的花,忽然得到甘露澆灌般,舒展,柔潤開。

“我想彌補你,可惜,已經晚了!”魏公子嗟歎道。

欣然看在眼裏,心裏暖洋洋的,他不知道二姐在魏國過得怎麽樣?但是從那天母親的念叨裏,和今天見到她的神色,她依稀能感覺到,大姐肯定過得不如意。

但是現在看到這番情景,她相信他們以後的生活一定可以相濡以沫,不過以後,他們還會有以後嗎?不,一定會有的,欣然攥緊拳頭,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想方設法,讓他們離開這裏,讓他們重新開始生命的華美篇章。

“公子!大姐!欣然在此地不宜久留,你們保重!欣然一定會想辦法營救你們。”欣然走上前,堅定地低語道。

“欣然,人的禍福,看天命。你試試行就行,不行就趕快離開魏國,不要爲難自己了。要是大姐遭不測,一定代我好好孝敬爹娘。”大姐握住欣然的手,殷切地囑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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