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破天荒





從甘泉宮出來,欣然覺得心裏堵得慌,端坐在金鈴翠幄乘輿裏,搖搖晃晃的,手裏摩挲着雙龍盤結的琥珀美人心,把太後的話,在心裏翻炒幾遍,越琢磨越不是味。什麽叫白貓鑽炕洞,自己往自己臉上抹黑,這話說太後自個兒還差不多。她和政,哪裏僭越了禮法,哪裏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怎麽能這樣寒碜她呢?

雪衣扶着轎,見欣然眉頭微蹙,臉上一直定格着一絲淡漠,問了句,“夫人,我們回望夷宮嗎?還是走走,散散悶。”

“哦!”欣然像是被驚喜一般,哎呀,都已經出甘泉宮了,過了渭水,就是北宮,去哪兒呢?欣然用素手彈彈自己的腦殼,她想去找政,又怕他現在正跟文武大臣商讨軍國大事,猶豫一番,還是下定決心,“雪衣,我們去曲台宮。”

欣然思忖,無論如何得跟政說叨說叨太後的事,太後病重,政作爲兒子,再不濟,也不能不管不顧。太後雖說不是牢騷,可哪一句的弦外之音,不是在叱責政不盡孝道。

乘輿在曲台宮門前停了下來。欣然扶着雪衣的手,下了車。

曲台宮的通極門大敞着,金鑲玉的獸面鋪首,折射着太陽的光,铮亮地紮眼。

曲台宮宮苑相結合,台殿池沼錯綜布列,富有園林氣息。少了鹹陽宮大殿的森嚴,刻闆。台階上的執戈衛士期身稽首問安,欣然上了台階,轉過影壁,林木蔥茏,走廊迂回,假山堆秀,龍尾道層層漢白玉台階通往大殿。殿單層,重檐庑殿頂,左右外接東西向廊道,廊道左右兩端南折,與建于高台上的翔鸾、栖鳳二閣相連。整組建築如人展臂,又好似雄鷹展翅,既是宮阙,也是議政大殿。

回廊盡頭是大廣場,廣場上,日晷的銅針已經指向了辰時。

欣然一眼就瞥見廣場的左側,停着一輛驷馬轺車,一行峨冠博帶說士大夫簇擁着政,從曲台宮的台階,往下信步走。

政這是要出去嗎?欣然突然懊悔自己冒昧,來得不是時候。

正在原地躊躇的時候,政瞥見她了,沖她招手,示意欣然進前來。欣然趨步上前,正要行禮,政伸手拉住了,語意暖融地問:“有事?”

“嗯!”欣然颔首。

“參見夫人!” 随行的官員稽首叩拜道。

“免禮!”欣然芳唇輕啓,端麗婉約道。

政虎目瞥了一眼日晷的銅針,沖着欣然說:“寺工處的作坊,出的一批弩機配件,亂了尺寸,寡人正要去檢視,你就跟寡人一道去吧。具體事宜車上再跟寡人邊走邊禀奏。”

“這合适嗎?要不等君視察回來再說。”欣然偷眼瞄了一下,後面随行的将作少府以及一幹文臣。

“不礙事,走吧!”政伸手,示意讓欣然,坐上了轺車。欣然不好再推卻,坐上馬車,随行官員和護衛郎中騎着馬,跟在後面。 朝臣一向見秦王都是肅色冰苟,沒想到竟看到他對望夷宮的夫人,如此溫潤謙和,坐在馬背上,他們忍不住彼此面面相觑。

一行人車輪融融,馬蹄踢踏地沿着青磚鋪成的宮道,浩浩蕩蕩地去寺工署作坊。

旭日的晨光透過明黃色的窗帷,柔柔地暈在欣然的臉上,她清輝流轉,淡淡的笑意如水波漪瀾。

别看她一臉淡定,其實内心正徘徊,是不是該和政談太後的事?怎麽談,才能不讓這尴尬的話題,鬧僵彼此這麽融洽的氛圍。

“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想甚事?不是說有事找寡人嗎?說呀!”政見欣然上馬車,目光飄忽,神不知道定哪裏去了,張開手在她眼前晃晃,勾起嘴角,輕笑道。

“哦!欣然知道君朝務繁忙,不該拿後宮的事添亂,可是這事,欣然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向君回禀。”欣然凝眸,定了定神,鄭重其事地先敲敲邊鼓。

“但說無妨!”

“太後病得不輕,久咳不止。” 欣然略一遲疑,斂容泠然道。

“多久了?”政習慣性的皺眉,看來他其實也并不是不關心自己的母親。

“聽伊芙女官說,已經半月多了。”

“回頭讓太醫令将随身侍奉寡人的幾名禦醫,派去甘泉宮瞧瞧。”政略略沉吟,握着拳頭輕叩鼻根處,良久像做出決議似的說道。

想起趙姬那張幹涸的臉龐,欣然内心的酸楚湧動,鼓足勇氣,她終究把橫亘在心裏的話,盈盈說出:“君是不是應該起駕去探視一下,君知道,太後的病其實是心病。”

政聽了,凝視欣然一眼,眼眸中是難以盡述的複雜,他扭過身,目光遊移到窗外,看着慢慢滑過的樹木,樓閣,久久怔愣不已。欣然盯着政有意别開的側臉,見他手指在無意識地輕叩馬車上的橫梁。知道自己又戳到了政的痛處,他終究不肯釋然太後曾經的荒唐。

欣然挪挪身子,依偎在政的身邊,垂下排扇般的羽睫,清音素言道:“君是不是怪欣然唐突了?”

政回過身,伸出手臂将欣然環在臂彎裏,臉貼着臉,嗟歎道:“不是,是寡人心裏有道坎,始終邁不過去!”

“君可曾聽說過,子欲養而親不待。欣然見太後境況,真的不好,所以才鬥膽出言勸誡。”

“這是她的意思嗎?”

“不是!”欣然搖頭,“太後還讓身邊的人瞞着她的病情,說大王日理萬機,不讓分心。”

“先讓禦醫去看看病況,寡人再做打算。讓你過去,她還說了什麽?”

“太後建議大王應該讓禮法設置後宮。”欣然說這話是時候,心裏很是忐忑,就怕政會誤解爲她打着太後的旗子,向他要名分了。

“禮法?哼哼!周公的禮法,已經相沿了幾百年,早已腐朽不堪。”政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似乎前朝和後殿,都熱衷于寡人的家事。本來這件事,寡人隻在心裏思量,現在你既然提出來,也跟你息息相關,寡人就搬到台面上說一說。寡人要做一個開百代先河的帝王。政治制度上,革新前朝,建一個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廢除分封。在寡人的家族傳承中,寡人也想創設一個新的制度。寡人将不再奉行秦國前朝後妃爵列八品的制度。現在,寡人的後宮,被尊爲一宮之主的,不是六國的公主就是重臣大将的子女。後宮牽扯着前朝利益,更與寡人将來的子嗣攸關。當年齊桓公試圖伐衛,遭到衛姬的哭阻;秦穆公要殺晉惠公被穆姬要挾。寡人不希望後宮的女人成爲寡人統一天下的羁絆,也不希望她們因爲家國傾覆的仇恨,危及寡人的安全,甚至在寡人百年之後,左右秦國的朝局。寡人不會按禮法給她們設置位分,将來除了世子,别的子嗣也将沒有寸土之封。”政目光灼灼,言辭鑿鑿地侃侃而談。欣然聞之,驚駭之餘,一時無言以對。

政頓了一下,又說道:“欣兒,當然你不一樣。寡人向你承諾,等寡人一統六國後,将下诏正式冊封你爲王後,将來我們的孩子就是毋庸置疑的正統繼承人。寡人還可以給你宗國一項恩惠:終寡人一生,不滅衛國。你與寡人之間,沒有仇隙,沒有怨憤,永遠一心相待。”

欣然澤唇彎起一縷淡淡的淺笑,貝齒淺約,“君恩深義重,欣然銘感于心,自當心若磐石,不負君恩。”

政撇撇欣然,算是回應。

車廂裏兩人一時默然,馬車已經骨碌碌地出了宮城,正向作坊區駛進。

欣然依偎着政,眯起眼睛,像是打盹。其實她的内心,根本沒有她的表情那樣淡然,平靜。

剛才政的一番話,讓她内心湧起驚濤駭浪。

政真的是個天生的政治家,他的一切決議似乎都是從他即将締造的大帝國的利益出發,不再給後宮的女子品階,這是怎樣破天荒的舉動。不過政的想法,也未必不合情理,列國即将在秦國的鐵蹄下,宗室不繼,她們心裏難免不會對政有仇恨?如果她們憑借的後宮的地位,以及将來的子嗣,形成自己的勢力,誰知道她們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還有那些權臣的子女,如果她們内外桴鼓相應,勢必掣肘君權。政的決議,算得上,前無古人,可是卻也情有可原。欣然甚至想到,政那次帶她去骊山看他的陵寝,說得那番話,名義上是爲了殉葬,可以生死與共,實際也可能是他爲了防範将來,他百年之後,她會儀仗孩子像宣太後、趙太後那樣幹預朝政,母雞司晨。

想到這,欣然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悲哀。在家天下的統治中,曆來家事就是國事。政做這樣的決議,也無可厚非,她寬慰自己既然政獨尊她,即便與他生死與共有何不可,自己本來也不是一個醉心于權力的人,但欣然還是沒來由地感到心裏窒悶,

政施給了衛國不滅的恩德,欣然想,政是爲她着想,其實何嘗不是,在内心對呂不韋的一種隐性補償。

政總是這樣一石二鳥,手段高明的出神入化。

作者有話要說:時間總是這麽匆促。

哎!

(v?v)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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