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駱青意呆呆癡癡倒在床上,見了沈梅君,眼睛再轉到她手上的包袱,淚水倏地流了出來。

沈梅君跟她同病相憐,也有些傷情,低聲道:“太太和老太太賞我的那兩件值錢,隻不便拿出去當,這兩套你拿到外面去,如果你娘合身,就留一套給她,另一套拿去當了。”

又摸出二兩銀子一起遞給青意,這是這個月剛領的月銀,謝氏身體好了許多,聽說過年有賞銀,她估摸着用賞銀買藥足夠,便全部拿來給青意。

“梅君,謝謝你。”駱青意抹淚。

“說來說去,還是我要謝你。”沈梅君笑道,拉了青意下床,拿起梳子給她梳頭,道:“快些向高大娘告假,把東西給你娘他們送回去。”

駱青意哭道:“我跟高大娘告了假要出府片時了,隻是,僅得這一件衣裳和五百文,家裏和我爹牢裏兩頭要用錢,怎得周全,正不知如何是好。”

沈梅君低歎,傅府宴席上貴的菜式一個菜得十幾兩銀子,下人們卻爲家計一文兩文錢省着愁着。

陪着駱青意出府門,跟門房說明包袱裏的衣裳是自己給駱青意的,沈梅君方回了流觞軒,進門後徑自進了自己西廂,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發呆。

傅老爺已經回府了,跟駱青意好的那個主子若是傅老爺,駱青意不會隻有月例。

那個男人是尚在牢裏的傅望平或是傅望聲。

沈梅君想起駱青意傷痕密布的身體,想起她的困境,又想起那日街上所見清隽秀緻的少年駱展鵬,再摸摸自己腰間的香囊,在心中惋惜歎息不已。

沈梅君愣想着,忽想起駱青意言語間對傅望舒頗爲傾慕,腦子裏一亮,霎地站了起來,雙手攥成拳頭,在房中來回踱步,咬了咬牙往傅望舒正房而去。

這日是年的最後一天,商号裏放假了,傅望舒沒出去應酬,到上房陪傅老太爺說話去了。沈梅君在暖閣裏和衆人人說話一直等着,傅望舒卻一直沒有回來。

團年晚膳沈梅君吃得心不在焉,扒了幾口便擱下飯碗,急匆匆回暖閣等傅望舒。

往日在家的經驗,明日初一起,男人要迎來送遠拜訪招待親友,更不得空。

秋夢侍候着傅望舒去大膳廳用膳又一起回來的,挑起門簾看到在炕邊坐着的沈梅君愣了一下,笑了笑退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了。

門闆吱呀閉合,燭火被房門閉合的微風吹得飄忽,傅望舒一身大紅織錦繡金束身錦袍,身材颀長,英挺貴氣,許是喝了酒,雙眸似睜非睜,臉上有微醺之色,神态慵懶,睇凝之間,冷漠的目光裏竟似有春水流淌。

屋裏的氣氛有些暖昧,傅望舒伸手去解大氅,沈梅君臉孔發紅,咬了咬唇走過去伸手幫他。

兩人離得太近,傅望舒鼻息裏有淡淡的酒意,熱意輕拂到沈梅君額上,帶起莫名的醺然。

沈梅君雙手發抖,手指一個失措,帶子給她弄成死結,沈梅君急了,越急越解不開,纖指更加抖顫。

傅望舒居高臨下看着纖長潔白的手指在自己脖頸邊忙活。

她要勾引自己,坐實姨娘的名份嗎?”

自己要不要順水推舟得了她,她很聰明,長得也不錯。

傅望舒看向沈梅君的臉,從下視的角度看去,沈梅君睫毛纖長濃密,像撲扇着的蝴蝶翅膀,軟軟的撓着人心,潔白的額頭上因着急急露汗意,在燭光裏泛着瑩潤的水光。

好白膩粉嫩的肌膚,摸上去不知是什麽感覺,傅望舒突然覺得自己身體有些熱。

傅望舒推開沈梅君,大步進了内室。

他拿出一把剪子,咔嚓一下剪斷帶子,也剪斷了剛起的那一點绮念。

沈梅君沒有跟進來,傅望舒無聲地笑了,心道算你聰明,若跟進來,傅府裏便不會再有你容身之地。

将身上的團花箭袖大紅束身錦袍脫掉,換了雪青廣袖休閑松身袍子,傅望舒走了出去。

“大少爺,梅君有一事相求。”沈梅君小聲道。

“什麽事?”不會是想求自己收她爲姨娘吧?她難道就這點兒出息?傅望舒心中暗感失望。

“大少爺,我有一個好姐妹樣貌不俗性情極好,不知大少爺能否……能否收她做姨娘?”

自己誤會了,她剛才的讨好之舉,是爲了幫她的好姐妹,她不隻對自己無意,還想往自己身邊塞女人。

如果剛才是失望,這一會則是滔天的憤怒。

失落将隐隐約約的竅喜和期盼沖得無影無蹤,憤怒裏夾雜着委屈,還有不被理解的傷心,不被尊重的怨惱,種種情緒不可抑制地翻騰噴發。

傅望舒陰恻恻問道:“你想求我收你的姐妹做姨娘?”

沈梅君,你若敢說一聲是,我就把你辦了。

燭火閃爍了一下,像是給傅望舒渾身的寒氣吓得瑟索,沈梅君知道自己說錯了,不敢再說下去,話鋒一轉,道:“老太太賞我東西時問了一些大少爺房裏的事,奴婢故有剛才那話。”

見機得倒是很快,傅望舒怒火略淡,冷冰冰道:“我的女人必得是我的妻,也隻會是我的妻,以後莫再提剛才那樣的話題。”

沈梅君有些讪然,小心地退了出去,傅望舒一腔怒火無處發洩,進屋又換了衣裳出門。

街道上小兒穿着新衣裳高興地跳着唱着,爆竹聲聲,傅望舒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寂清冷,走了幾個街道,不知不覺竟轉到冀國公府外。

“大過年的,你不在家中圍爐烤火膝下承歡?”曾凡驚呼,拍拍傅望舒肩膀,問道:“臉臭成這樣,誰給你氣受了?”

“沈梅君蹬鼻子上臉的,竟想給我塞姨娘。”

“她是聰明人,怎會做這樣的蠢事?”曾凡沉思,除夕裏他還得到父親祖父兄弟們面前應景,沒空陪傅望舒,喚來一個小厮領傅望舒到自己房中喝酒,他要去後堂彩衣娛親。

傅望舒更加郁悶,不去了,轉身就走。

兩人多年相交,不用客氣,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曾凡聳聳肩膀,在他背後叫道:“望舒,你若郁悶,把她辦了就舒暢了,再不然,到尋芳閣裏找一個幹淨的未破身的姐兒樂一樂。”

傅望舒嗤之以鼻,心裏卻更加煩躁,他方才那一刻,是真的想按倒沈梅君的。

曾凡在傅望舒走後,明知不是什麽大事,卻止不住得閑時便去想,正月初四這日上午稍得閑些,忙往傅府而來。

傅望舒不在府裏,沈梅君仆不仆妾不妾的,見有外男到來自是回避了,曾凡坐得一坐,欲待離開,卻有些心不甘。

略一思索,曾凡對秋夢道:“望舒托我買硯台送沈姑娘,你把沈姑娘請來,我問問她喜歡什麽樣的。”

秋夢覺得不妥,然曾凡與傅望舒交情匪淺,便點頭應下,使春雲去請沈梅君。

沈梅君聽過曾凡的名字,也知他和傅望舒好得可以共穿一條褲子,驟見了他,暗暗驚奇,這樣一個人,怎麽與傅望舒成爲好友的。

曾凡穿着亮麗的绛色錦袍,錦袍上繡着光彩鮮豔的花紋,腰間束着一條鑲滿各色寶石釘着黃金扣的帶子,臉上帶着痞子樣的調笑,配着好樣貌好身材,十足的纨绔公子一個。

曾凡見了她,不急着說話,對秋夢道:“這茶有些澀口,給我換一種。”

給他上的茶是新毛尖,他往日來了最愛喝的,秋夢知曾凡是欲支開自己,猶豫了一下應了聲好,走了出去。

秋夢的身影看不見了,曾凡壓低聲音對沈梅君道:“你看着聰明,怎地卻做糊塗事,望舒房中的事,哪是你能過問的,以後那樣的傻話切莫說了。”

他的言語很熟絡,關切愛護之意甚明,沈梅君愣住,明明不認識他是第一次相見,他怎麽這麽關心自己?

曾凡見她呆怔,想那日街上初見,她分明睿敏精幹,怎地這會又一副傻樣兒,忍不住又囑了句,道:“望舒有些左性,不想納妾,你嫁給他作正室大約有些難度,目前雖生活安定,還宜想想長久之計。”

沈梅君嗯了一聲,看曾凡,曾凡關切地看她,雙眸明澈,哪分半分纨绔之色,隻是一個穩重親切的大哥哥。

曾凡見她應下,安撫地笑了笑,道:“回去吧。”

這人看來不錯,一身價值不菲的衣袍表明了,他家非富即貴,富貴人家互送丫鬟美人的不少,沈梅君想求他收了青意,又不知他家裏妻妾幾個,妻妾是否易與之人,況沒和青意說過,也不知青意願不願意,一時愣愣看曾凡,腳步不動。

“怎麽啦?”曾凡不自覺放柔了聲音。

“我那個姐妹家裏很窮,日子過得很苦。”沈梅君澀聲道。

原來是爲了幫人才說出不合時宜的話,曾凡失笑,探手入懷摸了摸,正月裏應酬交際多,身上帶的銀子不少,把錢袋拿了出來遞給沈梅君,道:“這個你拿給她,有路子走還是不要想什麽作妾當姨娘,嫁個老實忠厚的漢子,苦些累些一夫一妻,總好過大宅裏勾心鬥角。”

是這個理兒,有路子走誰願作賤自己,沈梅君感激不已再三道謝,饒是曾凡厚臉皮,也聽得臉孔有些發紅。

沈梅君拿着錢袋,高高興興去找駱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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